在何局再三強調(diào),這里是警察局,他們把黎念傾叫過來只是例行問話,卻不會為難受害者之后,顧玉珩將信將疑地被何局送出了門。
冬天的夜幕鋪上得格外早。
顧玉珩沒直接回家,反而開車去了海邊。
海風帶著潮濕和腥咸迎面而來。
夜色中的海岸有一種別樣的魅力。
白日里的湛藍化成了幽暗,一路綿延,至海天交界處,成了一條起起伏伏的線。
海面不再波光粼粼,卻也潮汐交替,一層一層撲上沙灘,再碎成白沫,帶走燈光下暗金色的沙。
“怎么會突然想起來來這里?”黎念傾下了車,擁抱了久違的海邊的空氣,被顧玉珩一條圍巾當頭兜住,才回過身,自然地去拉顧玉珩垂落在身邊的手。
顧玉珩的指尖顫了顫。
隔著那層雙方都還沒有捅破的窗戶紙,交換著旖旎心思。
黎念傾拉著他行走在柔軟的沙灘上,許是夜里的海風還是過于寒涼,沙灘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白日里被游人踩得凌亂的腳印,經(jīng)過海浪的沖刷,也沒了蹤跡。
她往后退,他往前走。
兩排腳印交織著,像過去非主流時期貼在本子上的圖畫。
“我記得,你之前不讓我們來海灘的,尤其是晚上?!崩枘顑A找了塊礁石坐下,眺望著無垠的海平面,“因為之前有一次,我們不怕死地往海里面跑?!?br/>
黎念傾現(xiàn)在從自己的嘴里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那時候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好像是我和小棠十歲的時候,那時候正好是暑假,你馬上就要上高三了,想著最后一次出來放風。那天海面上漂著一只不知道哪來的廢舊的游船,我和小棠就總想往那邊跑,看看船上有什么。”
想到這里黎念傾自己也覺得那時候的自己腦子多少有點毛病。
“好像那時候暑假,海灘上的人還很多,都是帶小孩來玩的,還有很多外地的游客。我和小棠那時候,簡直就是孩子王一樣的存在,身邊沒多長時間就圍了一圈小孩子,身上都套著救生圈,花花綠綠的。”
“后來好像是來了幾個外國的游客,因為來找你找你問路,你有幾秒鐘沒注意到我們。我和小棠就趁著你和照顧我們的傭人沒注意的功夫,往那艘船那邊跑,為了防止目標太大,連救生圈也不要了?!?br/>
“沒想到那天的浪那么大,而且到了水稍微深一點的地方,腳下的沙子跟岸邊的沙灘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只覺得腳下的沙像是沒了依托,憑空漂浮在海里,一個波濤滾過來,就隨之而去,留腳下一片空虛,約等于直接墜到海里。
黎念傾心有余悸,“我和小棠還互相拉著手,鐵索連環(huán)似地,本想著兩個人能相互扶持,結(jié)果一個浪頭把一個人打趴下,另一個也跟著倒下了,壓根沒有能扶持的機會。”
顧玉珩沒搭話,但看得出來他回想起那一次的遭遇,也沒什么美好的感覺。
黎念傾停了停,沒再往下說。
她扭頭,觀察了一下和她并肩坐在礁石上的顧玉珩的臉色,有心討好地往他身邊貼了貼。
“倒了以后我們倆腦子里都是一片空白,平時學(xué)的游泳技巧忘得一干二凈。而且那天的浪又很大,一個浪頭打過來,海水往嘴里一灌,我們倆嗆得連頭都露不出水面來,更別說還要保持呼吸換氣了?!?br/>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就到了那一步,我和小棠的手都沒松開,也不知道我們倆是怎么想的,是覺得自己肯定能上去嗎,反正就是沒撒開對方的手?!?br/>
“我信?!鳖櫽耒窠K于說話了,難得的能從他的口氣里聽出來有點沒好氣,“我去救你們的時候,跟我一起去救援的人還沖我喊,說你們兩個分不開,要我配合他一起把你們拖上岸?!?br/>
他至今都記得。
那是夏天,幾年來最熱的一個暑假,所以來S市海邊游玩的游客也格外的多。
兩個小姑娘想要穿剛買回來的泳衣到海邊玩——雖然他也不懂為什么在家里的游泳池里不能玩,明明家里的泳池就是靠著大海建成的,但是兩個小孩非要說人潮攢動的海邊更有感覺。
第一次到旅游高峰期的海邊,他眉頭都沒松開過——這是什么感覺?開水下餃子的感覺嗎?
但兩個小姑娘很開心,很快就跟一群陌生的小孩打成一片。
他有預(yù)感這樣不安全,想要多叫幾個傭人過來看著這兩個小孩。
叫的人還沒到,兩個小孩就從游泳圈里金蟬脫殼,跑沒了影,等到一群小孩散開各玩各的時候,只剩下兩個救生圈在原來她們兩個站著的海面上悠悠蕩蕩。
他心里警鈴大作,在人群中搜索著她們倆的身影。目光所及之處都沒有見到的時候,他就知道出事了。
于是無人機啟動,從她們倆剛剛所在的位置為中心點,向深水區(qū)搜索。
托她們倆剛剛跟一群小孩打成一片的福,小半個海灘的人都在幫著找,最后眼尖的路人注意到了靠近那艘破舊巡船的地方激起的水花。
他等不及救援人員來到,連衣服也來不及脫,甩開外套之后,直接扎進水里。
身后有人跟上來,幾個人連拖帶拽,才把兩個還在奮力撲騰、但看得出來已經(jīng)力竭的孩子弄上了岸。
“其實說實話,”黎念傾也覺得自己有點欠兮兮的,“當時真的沒感覺到有多少害怕,可能是腦子都麻木了,反應(yīng)不過來。等到上岸以后,對上你那時候要殺人一樣的眼神,相比于在水里,你反而讓我更害怕?!?br/>
“你一直盯著我們不說話,每次你一不說話,我們就知道自己闖禍了,而且你很生氣。啊,小時候?qū)δ愕暮ε拢€真是刻到骨髓里的生理反應(yīng),我對我爸爸媽媽都沒有那么怕?!?br/>
顧玉珩陷入了沉默。
他遠眺著這片幽藍海域,還沉浸在回憶里的心驚里。
他不是個情感那么豐富的人,可一旦情緒起來了,也沒那么容易收回去。
顧玉珩從小就被這份責任束縛住了手腳。在他四歲之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孤獨,但是也因為這份孤獨,所以成熟得異常得早。
四歲,別的孩子還在看童話書的時候,他已經(jīng)開始照顧兩個剛剛出世的小生命了。
不同于他的沉穩(wěn),同一個父母生的顧小棠,好像把本來屬于他的那份歡脫也繼承了過去,連帶著看起來不怎么皮的黎念傾,都帶的上躥下跳。
很多次差點惹出禍來。
偷偷去花園和偷偷往深海里面跑,只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兩次。
也是他最生氣的兩次。
可生氣歸生氣,冷靜下來之后,他還是照舊看著這兩個不省心的小丫頭。
懷里忽然鉆進一個帶著椰香的身體。
顧玉珩垂眸,撈了一手她散開的長發(fā)。
躺在他腿上的黎念傾,沖他眨眨眼睛,一只如玉瑩白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脖子,手指調(diào)弄著他后頸的發(fā)。
“但是你知道我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你,是什么感覺嗎?”
把她們救上岸之后,一群叔叔阿姨伯伯嬸嬸圍著她們,給她們壓嗆進去的海水。
等到兩個人悠悠轉(zhuǎn)醒,圍觀的人群散去,她們坐起來的時候,直面的就是坐在礁石上冷冷用眼神凌遲她們的顧玉珩。
黎念傾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顧玉珩,就已經(jīng)透露出那個年紀不會有的性感。
沒錯,性感。
從來梳得根根分明的發(fā)絲在海浪的沖擊下軟塌下來,有幾縷凌亂地垂在額前,上岸的時間不久,還往下滴著水珠,發(fā)絲后的雙眸如點墨,劍眉鳳目,眉如墨畫。
就連睫毛也蘸了海底的深沉,嵌在白玉般的面龐上。一雙唇瓣更是因為充血而泛著瀲滟的紅,因為過度的緊張,還在微微地發(fā)著抖。
管家要給他披上外套,卻被他狠狠揮開。
他剜著兩個被海風吹的瑟瑟發(fā)抖卻知道自己犯了錯所以不敢出聲的小姑娘,小巧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幾番,還是咽下了喉間的那口惡氣。
顧玉珩扯過管家手里的毛巾,把兩個小姑娘裹起來,語氣不善道:“去把衣服換下來?!?br/>
黎念傾和顧小棠灰溜溜地拽緊了大毛巾,想要緊急逃離修羅場。
她跑到中途,福至心靈,驀地轉(zhuǎn)頭看了一眼。
就望見一直背脊筆直的顧玉珩,被濕透的白襯衫裹住的胸腔狠狠震顫幾下,右手撫上抽搐不已的心口,緩緩扶著礁石坐下來。
十幾年過去了,此時的黎念傾已經(jīng)不再害怕十幾年后的顧玉珩。
這個過去會板著臉呵斥她的大哥哥,面具早就被她揭下,露出底下溫情的眉目來。
二十七歲的黎念傾笑得神秘,本來只是一只手擺弄顧玉珩的頭發(fā),另一只手拉著顧玉珩攬著她腰防止她滾下去的那只胳膊,現(xiàn)在干脆另一只手也舉起來,十指在他頸后交扣。
她抬起上身,緩慢吐出腦子里的這兩個字。
“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