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桐抱著包包出門，包包里裝的是定稿的紙樣和移動硬盤。打更的伯伯正在走廊里一盞盞關(guān)掉燈，見了簡桐出來便打招呼，“早啊。熬了一個通宵，真是辛苦了?！?br/>
    打更伯伯說著，一眼瞄見了簡桐后頭跟著的蘭泉！老人愕了愕，似乎想問什么，終究沒有出聲。

    簡桐滿面通紅，趕緊扯了蘭泉一同快步出門。

    她大四要畢業(yè)了，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什么事兒她都多少聽說過。據(jù)說外語系就有一對小情侶，因為愛火太炙熱，兩個人晚自習(xí)之后就偷偷留在教室里，一夜沒走。結(jié)果第二天一早鴛夢還未醒，就被教學(xué)樓值班的老師給捉?。?br/>
    學(xué)校給了兩個人警告處分。

    雖然在現(xiàn)今這個時代，大學(xué)生都是成年人了，談戀愛和結(jié)婚都合法；只是，兩個人卻將教室當(dāng)成了歡愛場所，這就過于褻瀆象牙塔的純凈。

    簡桐走出大門還不由得回頭去望收發(fā)室——果然打更的伯伯搖頭望著他們兩人的背影。定然是將他們兩人也想成了那樣……

    “去吃早飯?！碧m泉徑自拖了簡桐的手走向停車場。

    簡桐連忙甩開，“這里是學(xué)校，你干什么！”

    蘭泉就笑起來，也不生氣，“好，好……出了校門我再拉。”

    簡桐只能無語凝噎。這孩子怎么這么會偷換概念呢？

    晨光浮涌，整個天地呈現(xiàn)一種朦朧而奇妙的色彩。一半還有夜色的幽藍(lán)，一邊陽光的金燦已經(jīng)淺淺漾起。遠(yuǎn)處的天際還蕩著薄薄的晨霧，將學(xué)校賓館上那一座八角的小涼亭，遮得如夢如幻。

    簡桐打著呵欠跟著蘭泉向停車場走，待會兒要直接去印刷廠出片，這一天還夠忙的。

    蘭泉一邊走一邊凝眸望著簡桐小貓一樣渴睡的模樣。

    ——兩個人便都沒注意丁香樹叢后停著的那輛藍(lán)色的天籟……

    蘭泉給簡桐打開車門，簡桐正想著可以趁機坐進(jìn)車?yán)镄∷粫?，卻猛地感覺身后有兩道銳利且寒冷的目光！

    簡桐一顫，挺直了脊背，這才緩緩轉(zhuǎn)回身去——

    晨光很柔軟，像是飄動著的輕紗。可是簡桐不明白，為什么現(xiàn)實的一切卻會殘酷若斯……

    “梅軒，你，怎么來了？”

    簡桐一句話說出，便聽見自己的心碎裂的聲音。

    打更伯伯都可能會誤會的事情，梅軒怎么可能不誤會！

    ——更何況，她跟蘭泉第一次過夜的事情還沒來得及跟梅軒說清，這竟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第二個晚上，而且被梅軒堵了個正著！

    “梅軒，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這樣。你聽我說……”

    蘭泉聞聲也是猛地一轉(zhuǎn)身，熄了火，卻只是笑笑望梅軒，“早啊。譚總這么早不去上班，跑到g大來干什么？難道忘了你已經(jīng)畢業(yè)，這里再不是你的世界？”

    梅軒一身灰色的西裝站在丁香樹影里，像是披了一身的落寞。他沒理蘭泉。走過來只是一把扯住簡桐的手，“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簡桐連忙跟著梅軒下車，卻被蘭泉扯住另一只手，“簡老師，這是做什么？說好了一起吃早飯，然后去印刷廠的！”

    梅軒終于再難按捺，目光如火望向蘭泉，“蘭泉，你想怎么樣！”

    蘭泉一笑，“我想怎么樣？我早已經(jīng)跟你說得很清楚，何必再問？”

    梅軒咬牙，“蘭泉，我知道你從小到大，心里一直對我憋著一股火。小時候同桌吃飯，你總是說話好動，外婆責(zé)罰你，還用我做范例來管教你——你的性子桀驁，你便以為這是我在外婆面前故意表現(xiàn)自己……”

    “再然后，你考進(jìn)科大少年班卻主動退學(xué)不念；我卻在那年高考成為省高考狀元……外公外婆為我大肆慶祝，這也客觀上傷害了你的自尊心……”

    梅軒深深呼吸，“當(dāng)然，還有苗藝。你從小喜歡她，她卻將感情只放在我這里——蘭泉，我知你對我有氣，總想找機會證明你遠(yuǎn)超過我——我給你機會，如果可能我寧愿讓出這些所謂的優(yōu)勝！”

    梅軒握緊了簡桐的手，黑瞳冷然凝望蘭泉，“可是，小桐不行——我不許你將爭強好勝的心放在小桐這里，我不允許你將小桐變作你報復(fù)我的砝碼！”

    。

    梅軒的語聲很克制。盡管這是天剛亮的清晨，大多數(shù)的學(xué)生還都沒有起身，可是這里畢竟是校園內(nèi)，空闊的場地上有回聲蕩漾。停車場越過行政樓去就是足球場邊的小樹林，許多同學(xué)喜歡早晨來小樹林里背英語單詞——所以稍有不慎，他們之間的談話還是會落入旁人耳鼓。

    梅軒向來克制，所以即便簡桐能夠感受到梅軒幾乎從每個毛孔里都向外散發(fā)的怒火，他的嗓音依舊壓得很低。

    可是怒火的大小與音量的高低并不完全成正比。他的手指緊緊鉗著她的手腕。指節(jié)幾乎勒進(jìn)她的皮肉中去——認(rèn)識梅軒三年來，簡桐幾乎從沒見過梅軒這樣的憤怒！

    梅軒的話，更是刺痛了簡桐的心——原來是這樣，原來蘭泉與梅軒之間有不為她所知的芥蒂。她恰好是梅軒的女友，她又恰好出現(xiàn)在蘭泉的生活里，所以她剛剛好成為那枚可資利用的棋子……

    簡桐苦澀笑笑，雙手回握住梅軒，“梅軒，好了，別說了。我肚子好餓，帶我去吃羊肉火勺好不好？”簡桐用力地顯出高興的模樣，捧著肚子，“我今早能吃兩大碗哦！”

    梅軒凝著簡桐，方才的緊繃點點松懈下來，有笑容溫柔綻放，“好，我們走！”

    藍(lán)色天籟絕塵而去，蘭泉站在原地猛地將車鑰匙擲在腳下——當(dāng)啷脆響。

    天籟開出g大，簡桐面上努力撐起來的笑容也絲絲淡去。

    梅軒握著方向盤，微微偏了頭看簡桐，“怎么了？”

    簡桐搖頭，“可能昨晚有些累?！?br/>
    梅軒點頭，“趁著現(xiàn)在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梅軒你停車?！焙喭┖鋈粩勘M了倦意，眸子里漾起一抹堅定。

    梅軒皺眉，“怎么了？不是想去吃羊肉火勺？”

    “梅軒，請你停車?！焙喭┤崧暎瑓s堅定地要求。

    好在時間尚早，整個城市還都沒從睡夢中蘇醒過來；街上也幾乎沒有車，更沒有交通警察叔叔。梅軒便將車停在了路邊，隔著馬路中間的綠化帶看得見街對面的街心公園，有早起得老人們在那邊晨練。再遠(yuǎn)一點，是清潔工人正揮舞著樹條綁成的大掃帚，在“沙沙”地清掃著馬路。

    “小桐，怎么了？”

    簡桐咬住唇，轉(zhuǎn)過頭去，從窗口去望建設(shè)銀行大樓。藍(lán)色的玻璃幕墻上映著橘紅色的照樣，一派蓬勃的氣象。

    “梅軒，你為什么不問我？”

    梅軒指尖一抖。顯然沒想到簡桐要他當(dāng)即停車，問的是這個問題。

    “呵……”梅軒笑開，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靜，“問什么？”

    簡桐橫下一條心，轉(zhuǎn)頭過來凝著梅軒的眼睛，“我知道你一定有許多問題想問，可是你為什么只壓在心里，不肯問出來？”

    “蘭泉跟我說了，他竟然跑去跟你做所謂的‘宣戰(zhàn)’——你一定想知道這一切都是怎么發(fā)生的，對不對？你想問，我是怎么認(rèn)識蘭泉的，是不是在蘭泉回來上課之前就認(rèn)識了……”

    “你更加想知道我跟蘭泉之間究竟都發(fā)生過什么事；你想知道蘭泉怎么就會莫名地說喜歡我，甚至不惜跑去跟你做那愚蠢的宣戰(zhàn)！”

    “還有……就是剛才，看著蘭泉跟我一起從教學(xué)樓里走出來，你一定也想知道我們昨晚是不是一整夜在一起；而且我們都做了什么，對不對？！”

    梅軒也轉(zhuǎn)過頭去，手指摸索著，從車子的儲物箱里摸出一盒煙來。朱紅的煙盒，看不出廠牌與商標(biāo)；修長的煙身也只是看似極普通的白紙包裹。梅軒將香煙叼在唇上，反身再去摸火柴——

    簡桐伸出手來，將他唇上的香煙扯下來，“你待會兒還得上班。你說過不喜歡公司同事認(rèn)為你沉溺于煙酒?！?br/>
    梅軒靜靜望簡桐，輕輕嘆息，“我的話，你都記得?！?br/>
    簡桐將香煙又放回?zé)熀?，給他重新放回儲物箱里，“想抽的話晚上下班了再抽。抽過了刷牙，就不會有人知道冷靜如譚美軒，心煩的時候也要依賴煙草?！?br/>
    梅軒無聲笑開，笑容微涼，“小桐，你質(zhì)問我為什么不問你——可是，你真的想說么？如果你真的想說，就算我不問，你也會主動講給我聽；如果你不想說，就算我問了，就怎么樣呢？”

    。

    簡桐難過地別開頭去。

    “好了，這個話題暫時說到這里。我們?nèi)コ燥垼@些事以后再說?！泵奋幷f著發(fā)動車子。

    簡桐卻猛地轉(zhuǎn)頭過來，直凝著梅軒的眼睛，“昨晚他是跟我在一起……不光昨晚，之前還有過一個晚上。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就是靳蘭泉，而他也不知道我是他班級的導(dǎo)員——那晚我跟奚瑤去酒吧，邂逅了他……”

    那些過往，其實并非毫無甜蜜的回憶瞬間，可是此時當(dāng)著梅軒的面再回憶起來，卻都是酸澀。

    ——直到此時，就算她已經(jīng)決定了想要跟梅軒全都說清楚，可是心里卻依舊是害怕的……

    如果自己跟蘭泉之間的事情全盤坦白給梅軒聽，他會不會同樣會輕蔑她？就如同靳欣在她面前毫不隱晦地輕蔑著媽，說媽是“那樣的女人”！

    在梅軒的心里，她是不是也會被安上水性楊花的帽子？

    忍著心底宛如毒藤一般攀爬而起的恐懼，簡桐一句一句說著，“他吻過我，撫。摸過我……昨晚，臨近天亮的時候，他還擁著我一起睡熟……”

    都說出來了，她終于拼盡了勇氣全都說出來了！

    就算不堪得想要死掉，就算只覺無顏繼續(xù)活在梅軒的面前——可是她還是得都說出來！

    越多的隱瞞就意味著更大的傷害；而且照蘭泉的性子，極可能以后這樣一同過夜的機會還會有很多——那孩子太善于見縫插針，讓她防不勝防！

    與其等一切都到了無可收拾的地步再去解釋，索性今天拼著都說出來！

    ——盡管，今天說的這些，恐怕也已經(jīng)到了無可收拾的地步……

    簡桐說完便轉(zhuǎn)過頭去，無法再面對梅軒的眼睛。

    。

    梅軒沒說話，他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僵直地坐著，良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呼吸，更不知道自己此時面上的神情是什么——眼前只飄動著蘭泉在籃球館里那長眸輕挑的得意神色，耳畔是蘭泉輕佻的嗓音反復(fù)地在說，“我就是喜歡她，怎么樣？！”

    蘭泉果然是有資格那樣說！

    蘭泉跟簡桐才認(rèn)識了幾天？充其量還不到一個月，可是卻做盡了他用了三年才跟小桐做到的那些！

    親吻、撫摸、相擁而眠……哈！有些連他甚至還沒做過！

    在籃球館里，自己還以正牌男友的身份自居，迎頭就給了蘭泉一記直拳——現(xiàn)在看起來，那個沒有資格的人，分明是他譚梅軒！

    梅軒一聲不出，一動不動。電話突然突兀地響起來，梅軒幾乎是機械地接起電話來，并沒看那個號碼是誰。

    接起電話來，才知道是苗藝。

    “梅軒，今天有時間么？我們寒假在澳洲拍出來的照片，我已經(jīng)找朋友幫我們處理好了。今天可以過去選片入冊，另外如果對效果有什么不滿意的，還可以當(dāng)面要他們再做處理?！?br/>
    梅軒麻木地聽著。

    苗藝在電話里溫柔地笑，“我朋友的婚紗影樓里有本城最棒的后期處理師，她還跟我說，等我們訂婚拍訂婚照的時候去找她，一定給我們最優(yōu)惠的折扣，她會安排最好的攝影師和造型師給我們?！?br/>
    苗藝的聲音并不大，可是清晨實在太過寂靜，車廂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所以苗藝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敲進(jìn)簡桐的耳鼓。

    簡桐就笑起來，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幕真是可笑。

    簡桐無聲打開車門，轉(zhuǎn)身下車去。

    梅軒是已經(jīng)說明了跟苗藝是假訂婚，她也感念梅軒這樣一片苦心；可是苗藝終究有許多與梅軒共度的過往，是她簡桐永遠(yuǎn)都無法插足的。他們寒假一起去澳洲，他們又要一起去檢視那時的合影……這些，又與她何關(guān)？

    “小桐！”梅軒一急，也顧不得苗藝在電話那端。

    苗藝的聲音戛然止住，悲傷地笑，“哦……原來你跟簡桐在一起呀？真對不起梅軒，打擾你們了吧？簡桐是不是聽見我給你打電話就不高興了？真是的，都怪我……代我跟簡桐說聲對不起啊?！?br/>
    梅軒緊緊閉住眼睛，“沒事，這與你無關(guān)。”

    。

    簡桐走出車門，終究還是忍不住回眸去望車子里的梅軒。隔著質(zhì)量良好的太陽膜，簡桐看不清梅軒面上具體的神情——卻看得清，他始終抓著電話，在跟苗藝說個沒完。

    孰輕孰重，還用考量么？

    她是這樣的不堪，苗藝是那樣的高貴溫柔。如果她是男人，他也應(yīng)該選擇苗藝而放棄她，不是么？

    簡桐含著淚伸手去攔出租車。

    身畔車?yán)嚷曧?，蘭泉的吉普車沖過來，“怎么了？你要去哪兒？”

    簡桐站在寧寂的大街上笑起來，搖頭望蘭泉，“不是這樣的。不是說，如果你選擇不再去愛另一個人了，就能夠馬上再去愛第二個人……蘭泉，感情不是那樣的，所以請你離開，不要再招惹我！”

    “到底怎么了？你們倆吵架？”蘭泉從車子上跳下來，大步跨向簡桐。

    而那邊，梅軒也打完了電話，握著電話從天籟里沖出來……

    簡桐咬牙，抬腳踢向蘭泉的迎面骨，在蘭泉猝不及防的一聲慘叫里，簡桐轉(zhuǎn)身就跑！

    恰好馬路對面開過來一輛出租車，簡桐跳上出租車，便在兩個男人驚愕的凝眸里，絕塵而去！

    就算自己再不堪，也不要等著這些不堪是被別人挖掘出來；她寧愿自己先主動說清楚！

    就算要被嫌棄，她也要做那個主動轉(zhuǎn)身，高高昂起了頭顱，首先離開的那一個！

    梅公子，蘭二少……哈，城中四大公子為首的兩個，多少女人趨之若鶩的金龜，是吧？她卻不稀罕！

    兩個臭男人，都是大混蛋！

    簡桐坐在出租車?yán)?，努力平?fù)心緒。待會兒還要去印刷廠出片、打數(shù)碼樣，這都是瑣碎的活兒，更是馬虎不得，所以她必須要盡速調(diào)整心態(tài)。

    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愛情一件事。她沒有瓊瑤阿姨筆下女主角的好命，仿佛每天只要睜開眼睛談戀愛就夠了，她得為自己和媽的未來打拼。

    有時候?qū)τ谒@樣的女孩兒來說，愛情是一件奢侈之事。跟梅軒這樣的世家公子談戀愛，就更是一件虛幻得仿佛夢境一般的事——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提醒自己，在自己心里預(yù)留了一絲理智。

    如果這段愛情真的無法繼續(xù)進(jìn)行下去，她也決不能被打垮，她還要好好去過自己的人生。

    “小姐，后頭那輛吉普是你的朋友么？”司機大叔忽然出聲。

    簡桐愕了下，回頭去看——那吉普車?yán)镒牟皇翘m泉那死孩子，又是誰！

    “大叔，您不用理他?！?br/>
    司機大叔從鏡子里看看簡桐，笑笑，“跟男朋友鬧別扭了吧？那孩子一直在后頭打超車燈，我給他讓了，他并不過去，就在后頭跟著。想來是不放心你。”

    “大清早晨的，道上根本就沒車，他還打什么超車燈啊他，直接并線不就完了？”簡桐嘟噥。

    大叔笑，“他打超車燈的目的看來不是為了超車，那是想晃你，想引起你注意?！?br/>
    “嘁，幼稚……”簡桐忍不住唾了聲，卻終于忍不住再度回眸去望那膠皮糖一樣黏住的車子。

    每個人都有難過的時候，最難過的時候會沖身邊人狂吼，“你起開，別煩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得很是粗門大嗓，看似很堅決很勇敢，其實不過都是為了掩藏內(nèi)心真正的渴望和脆弱——其實那句話真正的潛臺詞是：請你耐心留在我身邊，請你不要將我一個人丟棄在無邊無涯的孤寂里。就算我生氣，就算我發(fā)脾氣，也請你耐心陪在我身邊……

    可是有幾人能懂？又有誰人能忍著你的臭脾氣，不慍不怒地陪在你身邊？

    這個世上，人們大抵更愛的總是自己，所以那個轉(zhuǎn)身就走的人，將背影留給你的時候，便同時拋給你一句潛臺詞：我憑什么要委曲求全只為你開心一笑？你發(fā)脾氣發(fā)夠了，我又朝誰去發(fā)脾氣！

    看，“我”永遠(yuǎn)比“你”重要。“我愛你”，也不過是因為這首先是“我”的一種需要，“我”仍舊第一，“愛”不過只是次要之事。

    ——可是此時，那個年少輕狂的貴公子，竟然默默相隨。

    或許司機大叔一句話就真相了：他不放心她。

    不放心她，就這樣跟著來，卻沒想過她會不會罵他，會不會把滿腔的怒火和懊喪都發(fā)泄在他身上……他沒想過自己，只想著她。

    心底驀然有暖流涌動，簡桐再轉(zhuǎn)頭去看吉普車。蘭泉手握著方向盤，雙眸卻始終緊張地凝在她面上——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對么？

    簡桐深深吸了口氣，揚眸對司機大叔，“大叔，前邊您找個能停車的地方放我下來吧。”

    。

    付過車錢，簡桐站在路邊，用手壓住被晨風(fēng)撩起的鬢發(fā)，轉(zhuǎn)頭去望吉普車。車上某人顯然傻掉，有點不知道該繼續(xù)保持那個跟隨的動作，還是直接沖過來。

    簡桐笑，“出租車很貴呀，如果有免費的順風(fēng)車坐，當(dāng)然更好；再說現(xiàn)在都提倡低碳環(huán)保，為了我一個人要兩輛車子在街上跑，這不符合環(huán)保理念，省一輛吧。你覺得呢？”

    蘭泉手肘撐著方向盤，修長的指尖抵著眉心，按捺不住地笑開，“嘁……果然是當(dāng)老師的，這么點小事兒都能說出這么多大道理來。那簡老師，我求你上車行不？就算給學(xué)生我個面子了，也讓我為綠色地球做點貢獻(xiàn)唄！”

    沒做聲，簡桐卻在越升越大的太陽里，靜靜笑開。

    。

    一塊錢四根的油條，邊沿破了點小口的瓷碗里盛著豆?jié){，顏色有些模糊的小碟子里一筷子小榨菜。簡桐大口喝著豆?jié){抬頭望對面的蘭泉，“這個，你能吃得慣么？”

    蘭泉嗤聲一笑，“看不起我？”說罷捧起豆?jié){就喝，根本沒有簡桐想象里還要用紙巾去擦碗邊的動作。

    “老板，再來一碗漿子，給多放點糖，別放糖精啊！”蘭泉喝完自顧揚手召喚早點攤的老板。

    就是路邊最常見的那種早點攤，通常是一對夫妻撐起一個大油鍋來炸油條，然后就在油鍋旁邊擺兩張桌子，賣自己用大鍋熬出來的豆?jié){。談不上衛(wèi)生，因為所有的碗筷用完了都只集中在一個水色已經(jīng)發(fā)灰的水桶里，桌子旁邊就是尾氣縱橫的大馬路——可是這就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原汁原味。

    沒想到蘭泉竟然能接受，而且這樣自在。

    簡桐就笑，翹著唇角去繼續(xù)喝自己的豆?jié){。蘭泉其實很厲害，竟然都知道豆?jié){里放的是糖精而不是綿白糖。小本經(jīng)營就是這樣的，經(jīng)營者想辦法從每一分成本里節(jié)約下費用——他們可能并不知道這樣用糖精可能對食客健康不好，他們只是單純地在沿用中國人古老傳統(tǒng)觀念里的儉省。

    從這個細(xì)節(jié)上便能看出，蘭泉并非第一次在這樣的攤子上吃飯。

    她喜歡他這樣。

    攤主的妻子笑瞇瞇將暖瓶里的豆?jié){給蘭泉滿上，特地當(dāng)著蘭泉的面加入一勺綿白糖。蘭泉笑瞇瞇跟人家大嫂放電，“謝謝啊。”大嫂被逗得滿面通紅，黧黑的面上露出淳樸的笑。

    簡桐一大口豆?jié){嗆住，狼狽地咳嗽起來。

    蘭泉笑瞇瞇伸手過來給簡桐拍后背，“我又不跟你搶，你怎么這么護(hù)食??？”

    印刷廠里，簡桐靜靜等著出片，然后打數(shù)碼樣，以便做最后的校訂。

    偌大的車間里，各種不同級別的印刷機都在運轉(zhuǎn)著，嚶嚶嗡嗡著，各種不同的印刷品不斷地吞吐。

    聲音很單調(diào)，瞌睡蟲就來報到。簡桐困得一連打了幾個呵欠。

    蘭泉不聲不響拉了簡桐的手到一邊去，在一摞摞印刷品堆積起來的“小山”里找到地方坐下來，將廢棄的銅版紙鋪在地上，拉著簡桐的手坐下。

    簡桐困得快要睜不開眼睛，勉強望著蘭泉。

    蘭泉就笑，伸手將她頭拉過來，靠在他肩上，“這個免費給你用，不收錢。睡吧！”

    簡桐有些猶豫。昨晚那樣不堪的一幕又浮上腦海，所以她現(xiàn)在只想跟他保持距離。

    “好了你……”蘭泉將她頭又按回肩膀上，“睡都睡過了，你現(xiàn)在不睡，也不能把睡過的事實抹掉！好女不吃眼前虧，我會讓你更舒服——乖，睡吧?！?br/>
    簡桐真是給活活氣樂了，迷蒙著笑開，“你胡說什么啊，別人聽見會誤會?！?br/>
    “我就是你睡過的男人??！”

    簡桐真的是太累了，話被蘭泉說成這樣，她伸出手去想打他，那手掌也已經(jīng)變作綿軟無力。反被他握住，“睡吧，強撐著笑，其實挺累的?！?br/>
    簡桐的心酸酸一軟……原來他都看出來了呀。

    簡桐在迷蒙里輕聲咕噥，“其實，如果你不是這樣不正經(jīng)，我們，真的能成為，不錯的朋友?！?br/>
    如果沒有之前那些男女之間曖昧的糾葛，如果只是普通的朋友相處，簡桐真的會喜歡蘭泉這個朋友。從小到大，她身邊似乎還沒遇見過哪個人能如蘭泉這樣，前一秒鐘還將她活活氣得半死，后一秒鐘卻又只覺心底柔軟和溫暖。

    她喜歡這種感覺——只可惜，不是梅軒。

    “嗯，我不都答應(yīng)你了么？我做你男朋友。就這么定了。”蘭泉厚臉皮地握住簡桐綿軟打來的柔荑，做深情摩挲狀。

    簡桐真想伸腳踹他一腳，不過記著以后了，她現(xiàn)在只想睡覺。

    。

    印刷機單調(diào)的嗡嗡聲就是這樣矛盾，它能讓人犯困，卻又打擾人的睡眠，所以簡桐的神智就被吊在半夢半醒之間。這個迷蒙的狀態(tài)很朦朧，很奇妙，仿佛能讓人放下心上所有的報復(fù)，敞開心扉說話。

    簡桐心里的委屈就自己流瀉出來，“蘭泉啊，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們家錢??？所以你這輩子是來向我討債的，是不是？我怎么這么倒霉遇見你啊……”

    蘭泉挑眉，垂眸望著那倚著自己肩膀看似睡熟的小人兒。

    “怎么了？”

    “其實我簡桐這輩子真的沒什么過高的奢望，只想著，上學(xué)時候用心讀書，畢業(yè)之后好好工作。然后找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嫁了，奉養(yǎng)高堂、養(yǎng)育兒女，這輩子平淡卻幸福就夠了?？墒怯鲆娒奋?，徹底打亂了我人生的全部計劃……”

    “雖然他不是我計劃里的人，可是遇上了就是遇上了啊，愛了就是愛了，我不能改變他，我只有調(diào)整自己的計劃——我只想這輩子跟他安安靜靜走下去，可是為什么會半路碰見你這個混世魔王??！”

    簡桐說著，眼淚無聲落下來，“他跟苗藝之間的事情，我是很介意，不過其實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是能想開。不就是一段青梅竹馬的感情么？我有信心用我后來的感情超過她！——可是你，混蛋靳蘭泉，你徹底毀了我的夢……”

    簡桐抽噎起來，“你那么對我，你像個流氓似的對我做過那么多事，你說我還有什么臉面對梅軒！一次就罷了，還有第二次；兩次就算可以忘記，昨晚上你又趁人之危對我那樣！——靳蘭泉，我真的恨死你了……”

    這若是簡桐醒著跟他這樣說，蘭泉一定會有話反駁?？墒沁@會兒，看著那樣疲憊又傷心的簡桐，他忽然反駁不出來。只靜靜地笑，柔聲問他，“剛才，你因為這件事跟梅軒吵架？”

    “是——哦……”簡桐閉著眼睛抽了抽鼻子，“我不敢告訴他，我覺得自己很糟糕……我更怕他會看不起我，以為我是水性楊花——可是我不能繼續(xù)瞞著他啊，我就都說了?！?br/>
    簡桐再深吸氣，“其實——我不是在跟他生氣，我是在跟我自己生氣……怎么會這樣稀里糊涂掉進(jìn)這個泥潭里來，越是撲騰著想要向岸上爬，結(jié)果卻被鱷魚拖得更深……”

    蘭泉聽著簡桐的比喻不由得笑起來。那個泥潭就是他的感情，而“英俊瀟灑無人可出其右”的他活活被簡桐比喻成鱷魚！

    想到鱷魚那渾身大包、眼神陰冷的樣兒，蘭泉苦笑搖頭。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都不知道日后該怎么面對梅軒……蘭泉，我為什么會遇上你？如果能選擇，我能不能轉(zhuǎn)身回到那個，還沒遇見你的最初？”

    “你真是——我的魔障……”咬牙切齒地做了最后陳述，簡桐終于睡著。就仿佛這一頓發(fā)泄，終于將憋在心里的話都說出來，心便輕松了。

    看著簡桐漸漸吹沉過去的容顏，蘭泉在印刷機嚶嚶嗡嗡的聲音里笑開。

    其實他也問過自己，為什么就是不想放開簡桐，為什么就是總想捉弄她、欺負(fù)她、為難她？

    當(dāng)初知道苗藝要跟梅軒訂婚，他也不過只是氣憤之下離家出走而已。是躲開，卻沒有主動跑到苗藝面前去這樣地糾纏?？墒菍喭?，他就放不開手，寧愿無賴地讓她罵、被她推開，他卻覺得這樣做才是天經(jīng)地義。

    或許，簡桐跟苗藝，在他心中，已經(jīng)在微妙里，有了不同吧？

    也許就像是簡桐方才自己所說：他是她的魔障。躲不開、逃不掉；其實他自己也是啊，一根線其實拴著兩個螞蚱。

    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簡桐挺翹的小鼻尖，“你就只能看見我對你壞，你從看不見我對你好。昨晚上那碗粥你謝了我，你都不知道那個大紅蘋果是我親手洗的呀！結(jié)果粥你喝光了，蘋果你扔到一邊一口都沒吃！我這個心碎啊……”

    明明知道她定不見，他還是嘮叨著說。

    今早上她跟梅軒說，她想吃羊肉火勺；可是他跟上來，她卻只隨便帶他在路邊的早點攤吃了口油條和豆?jié){——她想吃的東西一定是要跟想見的人一起去吃才美味吧？

    可惜那個人，不是他。

    。

    “哎喲，吳市長家里鬧得那可真叫烏煙瘴氣！”靳欣在飯桌上跟丈夫譚耀松談起白天幾位官太太之間喝茶時候聊起的話題，“吳家小三那個媳婦兒，當(dāng)初是吳市長太太梁音死活都不同意的吧？說面相風(fēng)流、眼神不定的，可是小三也不知道給灌了什么**湯，差一點就為了不能結(jié)婚而跟家里斷絕往來。后來終于是結(jié)了婚了，結(jié)果孩子這還沒到周歲呢，那媳婦兒就跟個港商勾搭連環(huán)的，讓梁音都給堵著過好幾回！”

    在官場上混，其實好多內(nèi)幕消息是要靠走夫人路線才能探聽到的。更何況靳欣的身份在這擺著，所以譚耀松也極仰賴靳欣給他講的這些事情，以便日后在與上下級的相處上投其所好，或者是避免戳人傷疤。

    譚耀松就問，“梁音給堵著了？捉。奸在床？”

    “那倒沒有。就是梁音也在大街上看見過她兒媳婦跟那個港商一起吃飯啊、喝茶啊的。”

    梅軒皺眉，“這不過是最基本的社交方式，吳伯母也過于緊張了吧？”

    “你個小孩子哪里知道女人的水性楊花！”靳欣望著梅軒，“女人的神態(tài)就能說明一切。同樣是一起吃飯喝茶，你看那些端莊危坐的當(dāng)然沒事；可是那眼角眉梢就帶了幾分春色的，就一定有事！”

    梅軒一怔。

    “吳市長家的小三兒啊，現(xiàn)在才知道后悔吧？都被人戴了綠帽子了，孩子也有了，現(xiàn)在后悔哪兒來還得及！都是當(dāng)初不聽老人言，如今吃虧在眼前了吧！”靳欣說著，目光輕輕掠過梅軒面上去。

    “爸爸，媽媽，我吃好了。如果沒事的話，我想先去休息了?！泵奋幎Y貌起身。

    譚耀松望著兒子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老婆，你方才的話未免太過直白?！?br/>
    靳欣轉(zhuǎn)了眸子來望譚耀松。燈光下，靳欣的眸子果然是靳家的一脈相承，那狹長而凌厲的目光與蘭泉極像。只不過歲月韜晦讓靳欣平素不會輕易露出這樣的眼神。此時在自家中，面對丈夫，自然便去了遮掩。

    “直白？我還嫌不夠直白！”靳欣凝著梅軒的背影，“這孩子最近越發(fā)鬧得不像話了，我再不管管，恐怕梅軒就要走到蘭泉的路上去，到時候再想管都來不及！”

    聽靳欣說梅軒跟苗藝是假意訂婚，最近竟然又跟蘭泉在公眾場合有過幾次公開的齟齬……譚耀松的眉間也是一皺。

    “梅軒這孩子做事一向穩(wěn)重，最近怎么這樣不注意影響！”

    “哼……”靳欣冷笑，“這就是狐媚子的手腕?，F(xiàn)在都已經(jīng)將梅軒迷得五迷三道了，如果將來真有成婚的那一天，估計她能讓梅軒將你我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