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千刀不是一句罵人的話，而是一個人的名字。準(zhǔn)確地說，它是千濤幫老幫主沙千濤沙老爺子的綽號。一氣千刀，是沙老爺子的成名刀法。

    清晨。沙老爺子在院中舞了一趟刀法，收住勢子，微微嘆了一口氣。

    小院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老仆右手端著一杯溫水，左手搭著一條汗巾，走了進(jìn)來。

    沙老爺子接過老者左手之上的汗巾，順手將手中的刀遞給老仆。擦了擦臉上若有若無的汗水和雙手之后，沙老爺子伸手取過老仆右手之中的水杯，輕輕地飲了一口，在嘴里咕嘟了幾下，將口中的水吐在地上。

    沙老爺子再將杯中剩余的水都飲盡之后，將水杯遞回給老仆，說道：“阿誠，以后這些個端茶送水的事，你就不用自己做了。你也老了?！?br/>
    老仆笑道：“老爺，老奴還不老，還能再服侍老爺幾年。老爺更不老。老奴聽老爺適才舞刀，雄風(fēng)不減當(dāng)年，依然是一氣千刀?！?br/>
    沙老爺子嘆道：“老咯！再也當(dāng)不起殺千刀這個名字咯！”

    老仆一聽“殺千刀”這三個字，就有些壓抑不住心中的怒氣：“當(dāng)年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無聊之人，居然給老爺起了這么個殺千……讓人瘆得慌的稱號?！?br/>
    沙老爺子笑道：“阿誠，我的刀法，本就是一氣呵成，千刀連殺。江湖上的朋友給我送了這么個外號，未必沒有抬舉我的意思。無須動氣?！?br/>
    說至此處，沙老爺子再度嘆道：“只是，歲月不饒人??！我如今舞起這刀來，已是感覺難以為繼了。過不了多久，怕是別人敢叫，我也不敢再應(yīng)嘍?！?br/>
    老仆正要再說話，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道：“沙老幫主盡管放心。這個稱號，除了沙老幫主，以后再也不會有人用了?！?br/>
    隨著話音，三個人緩緩走入院中。

    當(dāng)先一人，身材欣長，一襲白衫。白衫的周邊，繡著一圈金色的絲線。此人看面相，年紀(jì)當(dāng)在三十歲以內(nèi)，但眼神卻顯得更為老成一些。此人的面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怎么覺得有些別扭。

    此人身左，是一位相貌清矍的老者。老者一身灰衣，雙手?jǐn)n在袖中。老者入到院中之后，雙眼微微一掃，沙老爺子和老仆立即覺得身上一陣微寒，仿若被一陣?yán)滹L(fēng)拂過。

    此人身右，是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太太。雖已是初秋時節(jié)，中原腹地，卻依然熱氣逼人。但這位老太太卻穿著一身厚厚的棉衣，一進(jìn)院便連連咳嗽，雙手抱著拐杖，整個人佝僂著腰，仿佛是被寒氣侵了心肺。

    見這三人施施然走進(jìn)院中，沙老爺子和老仆這一驚非同小可。

    沙老爺子所在的這個小院，雖然說不上是龍?zhí)痘⒀?，但也是戒備森?yán)。沙老爺子退隱的時候，其子沙中玉特意安排了幫中的十余名一流好手，隨著老爺子一起回到故里，負(fù)責(zé)照顧和護(hù)衛(wèi)老爺子。

    這十余名好手之中的任何一位，若是還留在幫中的話，至少也是個分舵舵主的角色。老爺子退隱之時，這些人名義上是由沙中玉安排過來的，實(shí)則倒是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yàn)樗麄円恢弊冯S沙老爺子，與之同生共死了多年，不愿意離開老爺子。

    除開這十余名一流好手不說，沙老爺子的功夫，這些年也從未落下。使刀的人，不僅要眼疾手快，更講究一個耳力過人。以沙老爺子的耳力，三丈之內(nèi)跑過一只貓兒，也未必能躲得過他的耳朵。

    而沙老爺子身邊的老仆，名義上雖然只是他的老仆，但千濤幫的人都知道，這位老人家，若是發(fā)起飆來，千濤幫中，沒有幾個人能在他的手底下走過十招。

    但這三個人就這樣走了進(jìn)來，院外卻并未傳來任何示警之聲。沙老爺子和老仆在中間的那人說話之前，也未聽到任何聲音。這叫沙老爺子和老仆如何能夠不驚？

    沙老爺子沉聲問道：“閣下是什么人？”

    中間那人面上的笑容依舊和煦，聲音也同樣溫和，問道：“他在哪兒？”

    沙老爺子眉頭輕輕一皺，反問道：“誰？”

    中間那人保持著同樣的笑容，聲音之中愈發(fā)充滿了笑意，說道：“他。破去沙老爺子千刀之殺的他?！?br/>
    沙老爺子的眼睛微微一凝，對著身邊的老仆一伸手，老仆將手中的刀遞給沙老爺子，同時接過其手中的汗巾。對面的三人看著沙老爺子取刀在手，卻仿若未見。

    一刀在手，沙老爺子一邊輕輕地?fù)嶂侗常贿厡χ敲θ轁M面的人問道：“我外面的兄弟怎么樣了？閣下究竟是什么人？”

    中間那人笑道：“沙老幫主放心。外面的一十九人，安然無恙。至于我是誰，沙老幫主既然知道我戴著面具，自然應(yīng)該明白，問這樣的話，是多余的了?！?br/>
    笑罷，中間那人豎起三根手指，接著說道：“三個條件。第一，沙老幫主、這位老先生和外面一十九人的性命。第二，天下再沒有人敢用沙老幫主的這個稱號。第三，三年之內(nèi)，千濤幫成為天下第一大幫。言而有信。如何？”

    沙老爺子嘆道：“命、名、利，哪一樣都讓人動心?。　眹@罷，沙老爺子將目光轉(zhuǎn)向老仆，問道：“阿誠，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我們可曾聽過這么好的條件？”

    老仆躬身答道：“回老爺，阿誠跟隨了老爺四十七年，從未聽過這么好的條件?！?br/>
    說罷，老仆腰背一挺，雙手一揚(yáng)，右手的茶杯直打那名雙手?jǐn)n在袖中的老者，左手的汗巾則飛向那名還在咳嗽的老太太。汗巾飛在空中，好似一根棍棒一般，居然帶起了呼呼的風(fēng)聲。

    飛出茶杯和汗巾的同時，老仆雙足在地上微微一撐，猛虎下山一般，撲向戴面具的那名男子。老仆這一撲出，整個身軀好似忽然長高了幾寸，哪里還有半分老態(tài)？

    人未至，老仆的雙拳已經(jīng)朝著戴面具的那名男子左右太陽穴轟出，使的赫然是最正宗的少林伏虎拳。

    老仆撲出的同時，沙老爺子手中的刀光已起。轉(zhuǎn)瞬之間，刀光已經(jīng)將沙老爺子裹在其中，人刀合一，朝著中間的那名男子卷去。

    戴面具的男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一個酒鬼而已，何必呢？”

    說話之間，男子的右手輕輕一抬，一道驚鴻一般的劍光閃起，沒入老仆的胸中。同時，男子的左手朝前一伸，又一股劍光如同劃過夜空的流星一般，沒入沙老爺子的刀光之中。

    戴面具的男子兩劍擊出之時，那名雙袖攏在袖中的老者伸出一只手，輕輕朝前一伸，將老仆飛擊過來的水杯穩(wěn)穩(wěn)地接在掌心之中。那名老太太則一手拄著拐杖，另外一只手輕輕一搭，將汗巾撈在手里。汗巾入手，復(fù)又變回軟塌塌的樣子。

    戴面具的男子雙手一收，恢復(fù)了先前那股風(fēng)輕云淡的樣子，笑道：“沙老幫主，我這兩劍，比起他身邊那個使劍的人如何？”

    沙老爺子一邊咳著血，一邊說道：“咳咳……差遠(yuǎn)了。老夫雖然無緣得見那名劍俠的劍，但那名劍俠的劍，乃是光明正大之劍。藏頭露尾的鼠輩，莫要侮辱了那名劍俠?？瓤取?br/>
    沙老爺子的胸口正中，一灘小小的血跡從衣衫之中滲出。沙老爺子的身邊，那名老仆怒目圓睜，面露痛苦之色，一動不動。老仆胸前的衣衫上，一道小小的創(chuàng)口，正對著其心臟的位置。傷口之外，卻沒有多少鮮血流出。

    戴面具的男子依然笑容可掬，又豎起三根手指，說道：“三個后果。第一，院內(nèi)院外共二十一人死。第二，沙老幫主對我出了三百八十一刀。除去這院內(nèi)院外的二十一人，我再取千濤幫三百六十條人命。第三，三年之內(nèi)，千濤幫滅。只要沙老幫主愿意，先前的三個條件依然作數(shù)。言而有信。劍氣不發(fā)，沙老幫主和這位老先生的性命不會有礙。若是沙老幫主不愿意，劍氣入體，沙老幫主和這位老先生說不得要受幾個時辰的噬心之苦方得解脫了?！?br/>
    沙老爺子又咳出一口血，渾身一陣暴響，手中的刀猛地遞出，從老仆的左肋刺入，右肋貫出。隨即，沙老爺子仰天而倒。

    戴面具的男子再度嘆了一口氣，說道：“早知道如此，就應(yīng)該讓你再多出幾刀的?！?br/>
    男子左側(cè)的老者微一躬身，問道：“天王，是否要斬草除根？”

    戴面具的男子笑道：“不必。言而有信。只取三百六十條性命。留著沙中天。有人嚷著要報(bào)仇，動靜才會更大?！?br/>
    說罷，戴面具的男子轉(zhuǎn)過身，如同先前施施然走進(jìn)來一般，施施然地走出了院子。

    老者輕輕一揚(yáng)手，隨后和那名拄著拐杖的老太太一起，隨在戴面具的男子身后走了出去。

    小院中，只剩下兩名躺在血泊之中的老人。

    還有一柄三寸七分長的飛刀，斜斜地插在沙老爺子的尸身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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