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氏歇過午覺,剛想讓人傳了梅若依過來簽賣身契，下人來報,孟施氏到訪。

    “姐姐,這是……”孔氏看著魚貫而去抬著大箱子的孟家下人不解。

    “妹妹,姐姐剛認了個閨女，請你瞧瞧?！泵鲜┦衔孀燧p笑,對門外大聲道：“心琪，領(lǐng)著你妹妹進來拜見傅伯母。”

    孟心琪笑嘻嘻拉著一個女孩兒走了進來,那女孩著淡粉浮白綾紋飾的錦緞交領(lǐng)對襟衫,一襲牡丹水煙逶迤曳地長裙,兩臂攏著云絲薄紗披帶，身段裊娜，娉娉婷婷移步間，萬種風(fēng)情盡生。

    “好可愛的人兒，抬起頭來給伯母瞧瞧。”孔氏笑道。那女孩抬起頭，孔氏的笑容僵在臉上，一時收不回去。

    女孩烏黑如墨的長發(fā)盤成時新的芙蓉歸云髻，斜插一枝點珠步搖，晶瑩的珍珠顫顫垂下，在鬢間搖曳。眉若青黛，不描而翠，膚若凝脂，白膩如雪，丹唇一點，嫣紅欲滴，紅瑪瑙項鏈在玉頸間晃動，翠玉鐲在皓腕上比劃著，柔美的眉眼間，亦有高華流轉(zhuǎn)其間，那通身氣派，竟讓人不敢直視。

    女孩是——梅若依

    “見過太太。”梅若依屈膝彎腰行禮。

    “什么太太，該改口叫伯母了，妹妹，你說是不是？妹妹，你不會怪我奪人所愛事先沒跟你商量吧？”孟施氏扶起梅若依，笑著問孔氏。

    “不會不會?！笨资辖┬χ?，孟施氏是兒子的師母，認都認了，她能說什么？

    “妹妹??！我這個閨女，就是可人疼，你看，我說了給你送份大禮，以后把她留孟家了，她非不同意，說是妹妹你于她有天大的恩情，一輩子為奴作婢報答不完，好好兒的小姐不當(dāng)，非得還回傅家來……”

    孟施氏說了很多，孔氏臉上肌肉抽搐，擺著笑容不停點頭，兩手死死攥著，只怕一個控制不住，就朝孟施氏揚手打耳光。

    她的計劃全被打亂了，那賣身契沒法再讓梅若依簽了，梅若依有爺有娘了，以后在梅若依的婚配上，她無法作什么決定了。雖然梅若依顧念著傅家對她的恩情，還是要留在傅家當(dāng)她大兒子的丫鬟，可是孟家卻給她配了兩個丫頭送過來，那兩個丫頭的月例銀子，由孟家付，孟施氏還說，自個閨女的日常用度，不能讓傅府掏，以后梅若依的月例銀子是不要了，吃食請孔氏在朗月軒里給她另開小灶房，孟府送一個廚娘過來。

    這算哪門子的事？孟家的小姐在傅家當(dāng)丫鬟，然后由孟家養(yǎng)著！偏孟施氏口里道理一套一套，孔氏根本無法駁回，還得附和著贊孟施氏的閨女梅若依不是負恩忘義之人。

    強咬著牙擺著笑臉?biāo)妥呙鲜┦吓c孟心琪，孔氏煩躁地揮手，示意傅君悅帶著梅若依回朗月軒。

    “這算什么事……”人走后，孔氏終于憤憤地罵了起來，一絲兒風(fēng)度不顧。

    云英低聲道：“早上孟少爺來過，是不是有關(guān)系？”

    云霞接口道：“梅若依跟著大少爺，經(jīng)常出入孟府，許是孟老爺孟太太很喜歡她，早就有了認閨女的心，只是礙著她是咱府里的人，不好開口，早起的事嚇著他們了，這才通氣一聲都不來，就先認了閨女，派了孟家的人過來服侍，顯見的是怕梅若依出事?！?br/>
    有道理，孔氏嘆了口氣，連小灶房都搞出來，顯然是怕梅若依吃大灶房的飯菜出什么問題，自己這傅府，早上出那樣的事，又給孟夏知道了，這臉，可真是丟盡了。

    都是綠翹三人搞出來的事。孔氏恨恨不已，想起春花嚴(yán)歌那次的事，那個羞人的繡帕，用的絹，還有繡線，明明就是府里繡房的，尋常婢子，哪有那么好的絲絹。當(dāng)時大兒子替柳氏求情，她又想著綠翹剛救了兒子的命，便沒有追究，此時件件樁樁加在一起，再容不下了。

    “云霞，去跟傅開家的傳我的話，撤了柳氏繡房管事的差使，貶去莊子上做粗活。”

    “是?！痹葡紤?yīng)下，又問道：“太太，傅大娘若是問繡房管事的差使派給誰，怎么說？”

    “繡房里現(xiàn)在誰做的活計最好？”孔氏問道。

    “繡房現(xiàn)在都是丫頭，沒有上年紀(jì)的大娘，若論活計，是鄒采薇，太太前些時生日穿的那件金銀絲百花飛蝶繡紋禮服，整件都是鄒采薇一人繡的。”云霞稟道。

    “鄒采薇么，就跟傅開家的說，提鄒采薇做繡房管事，月例銀子，因她年輕，暫不按管事的份例，按大丫鬟的份例來。”

    “是。”

    “還有，朗月軒的照壁不是家生子吧？讓傅開媳婦把他的月錢結(jié)算了，也不需他贖身了，即時遣出府。你跟著去趟朗月軒，看著傅開媳婦把人攆走。再問問悅兒，要補誰進朗月軒，不需稟報了，直接讓傅開媳婦補人過去?！?br/>
    “是。”

    **

    孟施氏回府時，孟祥宗沒有去醫(yī)館，還在廳中坐著生悶氣。

    “夫人，你應(yīng)了君悅認那丫頭做閨女也罷了，何必又較真兒了，給那丫頭那么風(fēng)光的臉面?！?br/>
    “糊涂，呆子。”孟施氏一指戳上孟祥宗的額頭，道：“我問你，梅若依認咱們做爹娘和認何先生作爹哪個更有臉面？”

    孟祥宗愣住，停半晌道：“何先生這時是虎落平原，雖是一個私塾先生，誰敢輕看他?！?br/>
    “正是，你道我為什么樂呵呵認了梅若依作女兒，正是這個理兒……”孟施氏緩緩道來，孟祥宗不停點頭，對夫人又一次佩服得五體投地。

    梅若依若是認的何子蘅作義父，何子蘅朝中故交同年不少，多有身居高位的，日后一旦起復(fù)，只怕作平妻的就是孟心琪而不是梅若依了。

    還有，自個兒子對家傳醫(yī)術(shù)沒有興趣，老大不小了，連草藥都認不全，益勝堂的招牌，以后少不得要靠傅君悅發(fā)揚下去。

    兒子對醫(yī)道沒興趣，只能從仕途上謀出身，這些年，因連年征戰(zhàn)，皇帝忙于籌糧征兵，連科舉都取消了，現(xiàn)在出仕，走的是薦舉，兒子走仕途，傅家便是他的晉身階梯。傅家姑爺現(xiàn)在是皇帝最倚重的人，傅君悅的父親，聽說也已升了虎威軍帳下司同知，正五品官員，孟家與傅家的交情，靠的是兩家孩子的交情，傅君悅有求于他們，自然不能推托。

    “送佛送到西，既然要認，就要讓君悅欠足咱們的人情，還有?！泵鲜┦系溃骸袄蠣?，都說三歲定終身，你看著，那梅若依，可是出身寒門？”

    孟祥宗搖頭，有些恍惚道：“觀那氣派，只怕不只不是出身寒門，還不是一般府第?！?br/>
    “正是呢?！泵鲜┦宵c頭，道：“我聽琪兒說過，君悅很寵她，給了很多上好的衣裳料子首飾，可那丫頭不愿太招搖，平素都是盡量低調(diào)。素?？粗筒皇且话愫⒆?，今日那華美的裙裝著上，連我都嚇一跳，那氣派兒！嘖嘖！還有，你看她在傅家當(dāng)了這許多年丫鬟，平時坐行，卻是儀態(tài)端重，不卑不亢，這教養(yǎng)，那是自小兒學(xué)的，再裝不來的?！?br/>
    “你是說？”孟祥宗問道。

    “實話說，咱們琪兒，比不上她，我尋思著，君悅?cè)绱藢櫵?，只怕心里容不下第二個人了。咱們沒必要非把琪兒許給君悅?！?br/>
    孟祥宗嘆了口氣，心下著實惋惜。

    孟施氏笑道：“認了女兒，這個女婿少不得還是你的，嘆什么氣？”

    “琪兒呢？這孩子一點心機也無，我本想著，君悅心實，必不會虧待琪兒，這若是不嫁給君悅，別的人家！”

    孟施氏聞言，也沉默了。

    **

    梅若依隨著傅君悅回了朗月軒，臉上殊無喜色，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發(fā)呆。傅君悅命春桃領(lǐng)著孟家送來的丫環(huán)檀香、橘紅，還有廚娘阿寬嫂去收拾房間安置，派定完畢回房，見梅若依眉眼蕭瑟，心疼地把人抱坐膝上，親了親額頭，笑道：“今日認了爹娘，身份不一樣了，怎地還不開心？”

    “不開心?！泵啡粢罁u頭，恍恍惚惚道：“君悅哥哥，你今日為了我，背負了孟家天大的恩情了，以后，是不是什么都得聽他們的？”

    “傻瓜?！备稻龕傸c了點梅若依鼻子，笑道：“君悅哥哥有數(shù)，總之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情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會讓她受委屈。梅若依心口酸酸，勾著傅君悅的脖子，想說謝謝君悅哥哥，卻什么也沒不出來。

    兩人依偎在一起，綺昵親密，忽聽得外面春桃稟報，傅大娘云霞姑娘來了。

    照壁越早遣走越好，只是傅君悅還來不及挑人呢。他沉思著，手指在椅把上敲擊，眼角看云霞，云霞卻沉默著一言不發(fā)，不推薦人選。傅開媳婦早晨遭傅君悅喝斥，眼下也不敢薦人，垂首候著。

    傅君悅思索了一會，道：“聽說嚴(yán)歌不錯，就把他從莊上調(diào)過來罷?！?br/>
    自來少爺跟前服侍的，再沒有已成親的，不過孔氏發(fā)過話，由傅君悅自已作主，傅開媳婦也不反對，點頭應(yīng)下，又請傅君悅再挑一個。

    “把他夫妻倆都調(diào)來，不用再調(diào)別的小子了?！备稻龕偝了剂艘粫?。

    傅開媳婦告退往院外走，云霞也不停歇，跟著往外走，傅君悅默看著，云霞出院門時略略回頭，傅君悅沖她彎腰，重重地施了一禮，云霞抿唇，微微頜首，表示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