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紫欞耗費多大的毅力才把一整壇千里醉喝完,拿過一包當了好一會兒擺設(shè)的七法話梅,“呲溜”拆了包裝,只見十數(shù)朵鳶尾花燦然綻放,紫色的花束枝頭輕顫,像極了翩翩飛舞的蝴蝶。
她沒想到木系口味的話梅釋放的竟然是鳶尾,琉璃目中閃過一抹怔忪,僅僅幾秒鐘放松驅(qū)散體內(nèi)酒精的靈力,巨大的酒勁兒險些把她淹沒,連忙含入話梅,招呼對面少年:“木學(xué)長,這酒后勁十足,你最好像我一樣,吃些零食?!?br/>
木泉冽凝視少女晶瑩白皙的臉頰,她目光清澈,面色如常,不似醉酒,緩緩開口:“是了,我有些微醉……之前一直沒機會問你,入了淵璇閣,感覺如何?”
“師生友愛,朋友都在身邊——”她看著爐火靜靜出神,“這感覺,好得不能再好?!?br/>
“啊,那就好?!鄙倌晖蝗蛔儜蚍ㄋ频淖兂鲆槐{莓汁,推到少女面前,“果汁解酒?!?br/>
紫欞看向他腰間,露出泛著靈力的繡袋一角,應(yīng)是海納萬物的乾坤袋,擺手道:“我沒醉,還是留給你自己罷?!庇謱⑺{莓汁推了回去。
木泉冽不在意地一笑。
“后來那只鳳鸞如何了?”她挑起話題,“當時它丹元破損,情況很不好。”
“送回了靈界,父親他們帶它去泡鳳鸞山的太陽巖漿,上周家中來信,神鳥基本大好。”木泉冽一筆概括,轉(zhuǎn)而問她,“你想過復(fù)仇么?”
她一愣,不意對方問起這個話題,沉默半晌,淡淡反問:“從小到大最疼愛自己的母親慘死面前,朋友親人族人們一朝覆滅,換做泉冽你,會怎么做?”
木泉冽喝了一口果汁,溫潤的面龐趨近柔和:“我不是你,不做只有如果沒有事實的假設(shè),但可以想象,懷抱仇恨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只為復(fù)仇而活的人生?!?br/>
“呵,說的你好像很了解仇恨?!弊蠙粑⑽⒁粫?,“不過,我答應(yīng)過藍阿公——君唯的父親,‘從今往后過去種種春風化雨,亡族之恥銘記心間,悲痛絕望拋諸腦后’,我不會恨黑巫族,更不會懷抱仇恨過活,我有我自己的人生和計劃,僅此而已?!?br/>
“話雖如此,你當真能做到么?”木泉冽嚴肅地看著她,“僵尸襲擊交易街那日,你為何魔障一般掐住那個紅綠頭發(fā)的脖子?”
當日替花山子出頭的情形,紫欞事后亦覺自己瘋魔,自然印象深刻,但今日喝酒的起因并不是為了與木泉冽討論所謂仇恨和她是否仇恨,目光轉(zhuǎn)移,裝作對達達鴨的包裝袋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漫不經(jīng)心地說:“看那丫頭不爽,給個教訓(xùn)罷了。”
“是給個教訓(xùn),還是把被欺負的女生當成靈山故知,把交易街當做靈山,是而——”
“泉冽,你這么不依不饒,沒得破壞氣氛,今夜感謝招待,夜深了,回去睡覺?!?br/>
紫欞霍然起身,轉(zhuǎn)身朝外走,剛走出一步,手臂被人向后方一拽,身體隨之旋轉(zhuǎn),學(xué)習(xí)室的天花板仿佛巨大的條紋旋渦,待回過神來,她與少年腳尖對腳尖,下巴撞了一下寬闊的胸膛。
“不要逃避。”少年輕聲說,“再如此放任下去,一旦生了心魔,你會非常危險?!?br/>
“你多慮了,我沒有心魔?!?br/>
紫欞蹙起兩條好看秀氣的眉,抬手揉了揉下顎,晶亮的眼底劃過一縷戲謔,踮起腳尖,腦袋湊上前,咫尺之距打量木泉冽:“先不提那些讓人頭腦發(fā)脹的事,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生得挺好看?!?br/>
木泉冽捏著她皓腕的手略微僵硬,不動聲色后退一步:“淵璇閣內(nèi)外不下一個軍隊的女子覬覦本少主的美色,不用你告訴,我清楚得很?!?br/>
“呵,口氣和風胖子一模一樣?!彼p笑一聲,敵退我進,“咦,你的臉為何這么紅?千里醉的后勁上來了?瞧瞧,酒量差勁還不如我?!?br/>
木泉冽再退一步,驀然發(fā)現(xiàn)頂?shù)阶澜?,除了朝旁處避讓,退無可退。
“現(xiàn)在是我問你答環(huán)節(jié),反對無效?!彼p手撐開,以假裝抱人的姿勢按住桌子邊緣,防止某人逃脫,“這幾天我都打聽清楚了,柳璇官住在族南區(qū)三十二號,明天我想去拜訪他,只不過目前有些打聽不出來的疑慮……你想成為他的弟子,也有很長一段時日,他的喜好禁忌什么的——別急著否認,憑你的能力,決計比旁人清楚?!?br/>
木泉冽身體后仰,盡量避開少女刻意的貼近,答案與四天前如出一轍:“你去試試,會知道的。”
她眨了眨蝴蝶般長長的睫毛,左手輕柔地拉住少年衣袖,揚起小臉道:“泉冽哥哥,我想知道你的?!?br/>
少年俯視著少女,碧色的瞳孔露出異樣的溫度,就像爐火中的炙熱,白氣蒸騰,忽而,勾唇一笑:“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木家嫡脈長到十歲就會接受家族的特殊培訓(xùn),美人計對我無效?!?br/>
紫欞故作風情的俏臉瞬間垮臺,“你不早說?害我平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拉開兩人距離,自言自語地嘀咕,“我是說跟留仙樓的仙姑姐姐學(xué)了一手,用過兩回,屢見奇效,你這家伙怎么不上當……”雙手摩挲著手臂,“原來受過訓(xùn)練?!?br/>
木泉冽眸光冷了下來,挑眉說:“哦?用過兩回?向何人?”
“事急從權(quán),昏招也是招,總之與你無關(guān)?!?br/>
紫欞計劃失敗,再面對木泉冽,只覺只剩滿練習(xí)室的尷尬,“既然你不肯說,各自散了罷,哦,對了,方才我……那般……你就當失憶,忘得一干二凈,什么都不許留。明白?”說完,不等少年回話,徑自走開,腳底生風的模樣,好比背后有怪物追趕。
木泉冽面向空蕩蕩的學(xué)習(xí)室大門,低聲道:“不是不肯說,柳一山此人——只可意會,不能言傳?!?br/>
回到宿舍,花山子和語欠依然在熟睡,紫欞又往身上撒上一滴不老香,使勁兒嗅了嗅周遭衣衫,未發(fā)覺酒精氣,這才輕手輕腳挪回床榻,本打算煉化胃里瘋狂叫囂的白酒,卻一沾枕頭,兩眼一黑,睡死過去。
這一覺簡直不能用睡來形容,而是昏迷,過去兩天兩夜,直到周日的晚上,驟然驚醒。
隨手拉開掛在自己脖子上不肯下來的火兒,紫欞注視床邊的銀發(fā)美人,納罕地說:“雪妖——你怎么來了?”
“嗚嗚!”火兒不滿地沖她吼叫。
雪妖蓮花般的美目一眨不眨地將她望著,晃了晃手中瓷瓶:“兩天前你與我一起調(diào)制草藥,你不小心誤喝下‘睡美人’,劑量雖少,我不放心,今日特地過來瞧瞧,果然見你昏睡不醒,于是喂了解藥。”
語欠接話道:“你睡了兩天,可把花山子擔心壞了,她以為你不分白天黑夜的修煉,太過疲憊,所以長睡不醒,要不是雪妖學(xué)姐出現(xiàn),我們都打算去請醫(yī)務(wù)室的醫(yī)館來看你。”
坐在對面書桌前的花山子連連點頭,不時地拿敬畏的眼光偷瞄雪妖。
一壇千里醉,居然讓她不省人事兩天,若沒有雪妖借口送解藥的名義喂給她醒酒藥劑,語欠和花山子請來醫(yī)館,事情可就大條了——淵璇閣學(xué)生不得醉酒,尤其在閣內(nèi)。
雪妖一番避重就輕的解釋,紫欞當即明了對方有意幫自己隱瞞,至于何人讓雪妖幫這個忙,兩人皆心中有數(shù),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笑道:“看來‘睡美人’的藥效過于強悍,以后制作藥劑時,我要更仔細些?!?br/>
雪妖深深地凝視她,刻板地說道:“類似的事情,不能有‘以后’。正如星星草與火靈草相克,放在一起會引起雙草互焚,最后一個不留,你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不但制不出‘睡美人’,說不定換來一瓶毒藥。”
帶著警告意味的話語彌留耳畔,人已經(jīng)離去。
紫欞品茗其話中深意,知道雪妖不贊同她飲酒,但拿星星草、火靈草比喻她和木泉冽,言之摻和在一塊可能制成毒藥——關(guān)于這一點倒讓她犯糊涂,她同木泉冽近日無怨往日無仇,為何會“互焚”?
“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妖學(xué)姐,真的像傳聞一樣,又美麗又強大呀。”花山子小臉枕在手心里,口吻羨慕,“紫欞,你竟然與她是朋友?!?br/>
紫欞“嗯啊”敷衍兩句,枯坐半晌,仍然思索不出雪妖到底何意,忽然想到自己睡了兩天,璇官們布置的作業(yè)尚未完成,不禁哀嚎一聲,著急忙慌地拽了書包朝學(xué)習(xí)室奔去。
修行、上課、捉妖、做功課,應(yīng)付勿冰嘴碎者,平靜無波地度過一周。
周六一早,出淵璇閣一路向南,途經(jīng)族北區(qū)、交易街,來到族南區(qū)柳一山璇官的居所,站在書寫“隨意居”三字的匾額下,透過飄逸潦草的草書,仰視面前兩進兩出的簡單竹苑。
竹苑內(nèi)外層層靈力霧氣般繚繞,常人目力不可及,不同地段的霧氣濃郁程度各不相同,每隔數(shù)十秒,靈力霧氣又自發(fā)地按規(guī)律轉(zhuǎn)移。
“好厲害的陣法?!弊蠙舻吐曌哉Z,嘗試扣響大門,喊道,“柳璇官,淵璇閣一年級弟子紫欞求見!”
然則喊了足足十分鐘,無人應(yīng)答,正猶豫選擇繼續(xù)敲門或者打道回府,當是時,原本緊閉著的大門慢慢從里面打開,她期待地看去,門后空無一人,只露出一行石子小路。
這是邀約她進去的意思?
木泉冽三緘其口的曖昧姿態(tài),令她對求見柳一山不會十分順利早有預(yù)料,深吸一口氣,踏足竹苑。
走到石子路第一塊石板上,靈力氣霧安靜順意的氣息立時由靜轉(zhuǎn)動,似疾風撲面,山雨欲來。眼前不再是兩層樓的竹苑,而是徹徹底底的迷霧,天空如是,左右如是,腳底如是,伸手十指亦會被深切的白掩埋。
紫欞未受障眼法影響,凝神查探力量轉(zhuǎn)移的軌跡,安靜站立原地,半個小時后,才在紛亂無比強弱不一的靈力中找到一處唯一與其他所有靈力不同的軌跡——每隔五分鐘出現(xiàn)一次,只要跟隨此軌跡的方向,可脫離這片迷陣的循環(huán)往復(fù),算是此陣的陣眼所在,通向生門。
柳璇官生活在充滿人煙的族南區(qū),四周居住的都是一些平民,其中凡人居多,是以不可能在自己的家周圍設(shè)置生殺之陣,頂多便是迷陣迷宮之類,饒是如此,也比紫欞親眼及古籍上見識過的迷陣要復(fù)雜許多。
小心翼翼地跟隨陣眼踏出一步,此刻腳尖縱然向前,按照陣法布置,也不一定是真正朝了竹苑方向。又隨陣眼向左三步,右十步,后兩步,每走出不同方位的步數(shù),陣眼便會消失五分鐘,五分鐘之后再現(xiàn),她便再跟隨。
如是經(jīng)過一個小時,自身修為敵不過整個迷陣不能強行破之,靠陣眼走位的慢辦法,終于跨過最后一塊石板,步入竹苑廊下。
昨日北方大陸立冬,寒風嗚嗚鼓噪,紫欞在一片干冷的氣候下耗費心神,居然出了一腦門汗,不想于未來老師前失禮,掏出絹帕快速擦拭。
忽聽一道“吱嘎”聲響過,竹苑木門大開,柳老頭高大的身影顯現(xiàn)。
一身寬袍青衫,罩一件薄薄的單衣,一手撫白須,另一手執(zhí)綠松石山石花卉鼻煙壺,嘴角含笑,神情悠哉,看上去一派閑適寫意。柳老頭出現(xiàn)的同時,身后的堂屋內(nèi),風一陣竄出一只毛色亮黃的大黃狗,桌子上鳥籠里傳來兩聲清亮的鳥鳴。
這哪里像一周前雷霆之勢教訓(xùn)兩位法術(shù)璇官的劍術(shù)大家——此情此景,紫欞瞧著,倒似退休在家無所事事、逗狗養(yǎng)鳥的無聊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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