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瑾看著她的眼睛,明白她的心情。自己何曾不恨?
但相比那恨,蕭懷瑾更希望和她安然度日,像榮川和蕭靜珝一樣不問世事,能有一兒半女那更是再好不過的事。
“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能站起來,就回去?!闭f著綰香拿起一旁的藥碗,自己好好把藥給喝。
……
眼見三月,又是和煦的春日,樹上又發(fā)了嫩黃色的芽。皇城里長街上的雪水都已經(jīng)融化,奉江的冰面也已經(jīng)大開,那些公子哥的畫舫船又駛出江面。
綰香又披上了那身紅衣裳。
背后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了痂,還沒好利索,但她已經(jīng)決定今日回府。
踩著成親那日穿的鴛鴦鞋,綰香再一次邁進(jìn)平南王府的大門。
伽贊等在門口,看到綰香滿心歡喜的喊了句:“王妃!”
而蕭懷瑾扶著綰香,兩個人視她為無物的走回了東院?;氐皆鹤永铮U香并沒有急著換衣裳趴到床上歇著,而是陪著蕭懷瑾看書。
小皇帝不止一次和身邊的常順公公說過:蕭懷瑾好福氣,累了如花美眷侍奉入眠,看書身邊有人紅袖添香,下棋有天女作陪。
羨慕之情,溢于言表。
綰香正舀著瓷罐里的香料,就聽到門口的梁錯進(jìn)來報:“伽夫人來給王爺王妃請安?!?br/>
蕭懷瑾握著書卷回頭看了眼綰香,綰香垂著眼睛:“王爺見見吧?!?br/>
“見見?”
綰香放下手上的瓷罐蓋上蓋子,回頭莞爾一笑:“見見?!?br/>
青衣袖,白錦鞋,單純的小臉,這伽贊看起來多清純干凈的一個人?綰香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自己則坐到蕭懷瑾身旁,拿起筆架上的玉質(zhì)狼毫擺弄著。
伽贊二話不說上前行禮:“見過王爺王妃?!?br/>
蕭懷瑾放下手上墨藍(lán)色的書卷,拿過一旁的軟枕墊在綰香身下好叫他有個地方靠,輕聲說了句:“我去替你煎藥?!?br/>
伽贊忍不住抬頭,看著蕭懷瑾離去的方向。連煎藥這樣的事蕭懷瑾都親力親為,可想而知,那些日子蕭懷瑾是如何照看綰香的。
嫉妒之情油然而生,不過現(xiàn)在她只能平心靜氣的和綰香說:“王妃受苦了?!?br/>
“不苦?!本U香回答:“王爺日日照顧,連湯藥都與我一同喝下。皇恩浩蕩,我又回了這王府,我還是平南王妃。哪里嘗得到苦味呢?你說是與不是?”
說完意味深長的看著伽贊,柔情似水的眼眸里藏著不易捕捉的殺氣,她笑著,卻叫人覺得害怕。
“安也請了,你還不走是想留下給我烹茶嗎?”
“……”
“不愿意?也對啊,我身份卑賤,哪能叫紇族公主替我烹茶?你那父汗知道了,還不氣到發(fā)昏?說不定要揮兵中原了。”
伽贊的笑容凝結(jié)在臉上,小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后擠出一句:“王妃說笑了。伽贊說過,只要能待在府上,愿意一直伺候王妃?!?br/>
說完轉(zhuǎn)身走到茶盤邊起火烹茶。
綰香就看著她做戲,一邊翻翻蕭懷瑾沒看完的書。等著伽贊端了那碗熱茶過來,透亮的白玉茶盞,燙的微微泛紅的手指。
看到這綰香忍不住先嗅了嗅飄過來的茶香,一點(diǎn)都不急著去接茶。伽贊忍不住提醒到:“王妃,茶好了?!?br/>
綰香扔下手上的書,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伽贊身子微微前傾,小聲問到:“聽說,你想殺我???”
伽贊嚇得忙抬起頭:“伽贊不敢!”
“不敢嗎?下毒栽贓,我看你做起來停得心應(yīng)手?!?br/>
“伽贊……啊!”
綰香拿起伽贊手上的茶盞,絲毫不客氣的把熱茶潑到她的臉上。
速度快到伽贊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騰騰熱氣從她的發(fā)絲上生起,那雙細(xì)手無處安放。茶倒是沒有那么燙,但確實(shí)真的把人給嚇到了。
伽贊從來沒有想到,綰香會就這樣明目張膽的把茶潑到自己臉上。自己對她恭恭敬敬,面子上總該要過得去的。
但伽贊不知道,她對面的人是綰香,生死且不在乎,還有什么不敢的?
被太皇太后趕出王府還能回來,還在乎潑人的這一盞茶嗎?
正在伽贊驚慌失措的時候,綰香抬手捏起她的下巴:“都說南疆奇毒無人可解,可我還是活著回來了。沒有遂了你的心愿,真是抱歉啊?!?br/>
伽贊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一如既往的可憐兮兮。綰香捏緊了她的下巴:“你的姐姐在宮中煽風(fēng)點(diǎn)火,你在背后下毒搗亂。
就連我哥哥的腿也是你有意炸傷的,我沒必要跟你客氣。不過有太皇太后給你撐腰,我這賤婢遲早要給你讓位,對嗎?”
“王妃明鑒,自打入府,伽贊一直對王妃畢恭畢敬,事事以王妃為先……王爺視王妃為珍寶,若我對王妃下手,王爺不是更不愿意看伽贊一眼?
伽贊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br/>
“哦?這么說你的恭敬從來都不是自愿的?”
“……”
綰香緊緊的盯著伽贊的眼睛:“也對,差點(diǎn)忘了我原本的身份有多卑微?!?br/>
她居然什么都知道,見到伽贊不吭聲,綰香繼續(xù)說:“想殺我,你不妨多試幾次,實(shí)在不行就去找你那個姐姐哭訴。
不妨告訴你,她死期將至了。我得好教教你如何借刀殺人?!?br/>
說完綰香把人扔到一邊。
論狠毒,伽贊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學(xué)徒,綰香的手上不知道粘了多少人的血,不介意再多上那么一兩個。
眼前的伽贊雙眼漲紅抬手指著綰香:“皇上禮重紇族,你怎么敢?”
“那就睜大你那雙會甩淚珠子的眼睛,看看我敢不敢?!?br/>
“我要去告訴太皇太后……我要去告訴皇上!”
“皇上?你姐姐攛掇太皇太后賜我毒酒,后來變成五十杖,知道為什么嗎?因為皇上不想叫我死啊。
何況你空口白牙,莫不是你真有說風(fēng)成雨的本事?我反口咬你個‘誣告之罪’,王爺怕是也不會容你吧?”
綰香從不屑于一呈口舌之快,但見她惶恐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里還是暢快了三分。
伽贊只知道綰香身份卑微,卻不知道她是萬毒離氏的后人,萬毒離氏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滾?!?br/>
聽了綰香的話,伽贊不再敢反駁一句,起身走出屋子。
杳兒進(jìn)來撿起綰香丟在一旁的白玉茶盞,歸置好伽贊剛用過的茶爐,隨后問到綰香:“杳兒以為,王妃會殺了她?!?br/>
“我替王爺殺過很多人,他們大多得以解脫。要知道人死了便什么知覺都沒有了,再也感受不到那種痛苦。
所以要叫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姐姐因她而死,那種無可奈何與愧疚,才能讓她更加痛苦。你可明白?”
“杳兒明白。過幾日太皇太后壽誕,她若見到王妃,必然想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小皇帝不受控制,臉都要綠了吧?”
說著杳兒輕笑了下,重新倒好茶放到案桌上,綰香垂著眼睛提醒她:“先別笑了,留到最后一起笑吧?!?br/>
……
伽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東院的,精神恍惚的看著眼前的石板路,丫鬟上前扶住她:“夫人這是怎么了?渾身濕淋淋的……”
她說不出話,腦海里盡是綰香那雙美麗又可怕的眼睛。
隨后伽贊抓著丫鬟的手臂:“她什么都知道了,都知道了?!?br/>
“什么都知道了?”
“那些事她都知道了,宮里的事居然也知道了?!?br/>
綰香消息靈通到伽贊總覺得背后有雙眼睛盯著自己,甚至覺得她根本就沒有挨那五十杖,而是布了一張更大的網(wǎng)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