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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膳后，婉兒略感疲累，歪在椅子里稍事休息。

    不多時(shí)，便聽有人輕叩房門，她忙起身迎候。只見一位細(xì)眉細(xì)眼的宮人捧著托盤走進(jìn)。

    盤里擱著一壺茶和一碟蜜餞。

    宮人行禮，道：“給上官才人請安！我是秦妃跟前侍候的荷葉，我們主子說勞煩才人連日來輔助太子，今日備了一壺花草茶和一點(diǎn)兒零嘴，略表謝意?！?br/>
    婉兒忙行禮，謝過。

    但荷葉似不急走，只見她又絮絮說來：“攬閱卷宗、采集資料都是耗神燒腦的活兒，秦妃說她自覺幫不上什么忙，便特意為才人備置了這壺秦甘花草茶。秦甘花長于高山苦寒之地，甚為難得，卻有醒神去燥的奇效，而且趁熱著喝效用絕佳，希望才人不要嫌棄才好?！?br/>
    婉兒錯(cuò)愕，堂堂太子府秦妃親自為她準(zhǔn)備這么華貴的茶，一時(shí)間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許困惑。

    婉兒行禮，“婉兒謝秦妃美意！”

    “那就不打擾才人做事了，荷葉告退?！焙扇~抬眸瞄了婉兒一眼，退出書房。

    婉兒托腮，瞅著托盤。那日見面，秦妃看她，一副屈尊俯就的眼神，這些天都不曾照面，今日怎么突然這般殷勤，放下身段來籠絡(luò)一個(gè)小小的侍書郎？

    婉兒把玩著壺柄和茶杯，又順手摸了一顆杏脯，慢慢咬開。

    這廂，荷葉自去回稟秦妃。秦妃小睡剛起，慵懶的歪在榻子里，偏著頭，聽荷葉從頭到尾將細(xì)節(jié)說了一遍，再若有所思的端起宮人呈上的茶，慢吞吞地呷了一口。

    只聽荷葉又道：“這秦甘花草茶，單著喝，確有醒神去燥的奇效，常人卻不知這花草茶見不得墨香，兩廂遇合，必會(huì)產(chǎn)生一種致七竅閉合的慢性毒，而這毒性也未見得一定會(huì)發(fā)作，只有當(dāng)夜露最甚，陰氣上揚(yáng)時(shí)，才會(huì)使七竅靜閉，窒息而死，人鬼不覺，而那時(shí)，上官早已回到婉軒了……秦妃這一招真厲害！”

    秦妃嘆口氣，抬手，迎光張開手指，細(xì)細(xì)看上午才讓人做好的指甲，款款道：“從來讀書人仗著自己會(huì)吟詩作賦，往往不把別人放眼里，這秦甘花該是與他們命里相克，也是沒法兒了?！?br/>
    荷葉在旁發(fā)出輕笑，秦妃睨她一眼，又緩緩說道：“我與這位上官無冤無仇，該說也沒有下狠手的理，怎奈她礙著我了，請她吃一壺這世間難得的好茶，在睡夢中平平靜靜的去，也算我的情分吧?！?br/>
    荷葉忙在一旁附和：“秦妃一向心慈，奴婢自是知道?！?br/>
    不知不覺間，連著幾顆杏脯都咬著吃完了，直覺唇齒間泛起縷縷澀甜，該是需一杯清茶來沖膩了。婉兒抬手給自己斟茶。壺嘴里飄出一絲異香，清寒中涌動(dòng)著濃麗的詭譎氣，武三思的面龐在婉兒腦海中一閃而過。

    竟會(huì)想到這活閻王，婉兒的手不覺停駐了。

    又聽門上叩擊聲，只見太子賢口里的那個(gè)“小子”立在門口，手里也端著托盤。小子道：“這是殿下早先吩咐過的給才人備的午茶?！闭f著，他便往書桌邊走，一眼便看到桌上另一套茶。“這是？”小太監(jiān)脫口而出，眉間是毫不掩飾的詫異。

    婉兒見他神情驚詫，便道：“這是秦妃差人送來的茶——怎么了？”

    小太監(jiān)囁嚅著：“沒什么……只是太子特意吩咐書房只我侍候……那這……”

    婉兒微笑道：“一并放在這兒吧?！?br/>
    小太監(jiān)告退，婉兒留意到他頗古怪的神情。她慢慢放下茶壺，一并那托盤推到稍遠(yuǎn)處，再次托腮瞅著它。

    洛陽天津橋，某處酒肆三樓。

    武三思迎風(fēng)立在樓臺(tái)里，橫著手臂，頃刻間，便有一只白鴿落在臂上。但它剛下腳便差點(diǎn)被臂上滑唧唧的錦緞絆倒，撲棱了幾下翅膀，才終于站穩(wěn)。武三思蹙眉，道：“你這技藝越發(fā)退步了，你自己竟沒察覺？”里間候著的隨從，見他家王爺又和白鴿聊上了，在一旁掩嘴偷笑。

    武三思從白鴿腳上解下便條，順手拍拍它的肥腿兒。昨晚梁王爺說它該減肥了，白鴿似懷恨在心，乘王爺拍它時(shí)，蹬了兩下他的手。隨從拿著水和鴿食走過來，白鴿咕咕叫著，卻又聽武三思一邊往里走一邊囑咐：“少點(diǎn)給它，不然它真胖得飛不動(dòng)了?！?br/>
    武三思拆開便條，只見幾個(gè)字：悉數(shù)給他，即刻回京。

    武三思納悶，自己費(fèi)了大半夜功夫搶來的賬簿，卻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天后怎么想的？不過這一疑惑也僅是一閃而過，天后旨意自當(dāng)遵從。武三思著人收拾行裝，自己又走到樓臺(tái)，撫摸了一會(huì)兒白鴿，似自言又似對(duì)白鴿說：“咱回長安！”

    這也是前二十年，流放嶺南的七千多個(gè)日夜，武三思每日都會(huì)對(duì)自己說的話?；亻L安。

    向晚時(shí)分，秦妃到底是繃不住了，要走書房一遭。說起來，這也是她最后一次見婉兒了。從心底她并不討厭婉兒，不過是婉兒自己撞她槍口上了。來看最后一眼，也在她的“情分”理論中。

    走至?xí)看跋?，便聽聞房?nèi)人語聲。這個(gè)點(diǎn)兒，太子賢原也該回府了。明知太子賢不喜她來書房，秦妃冒險(xiǎn)前來，不過也因?yàn)榻裉煲饬x特別。從明天開始，她心里眼前清凈了，自當(dāng)再次做回懂分寸的秦妃。

    太子賢見秦妃立在門口，果然不悅，他冷淡道：“秦妃這會(huì)兒過來有何要緊事？”

    沒等秦妃回復(fù)，婉兒已走至秦妃近前。婉兒行禮，道：“多謝秦妃賞賜，婉兒受之有愧！”

    秦妃果然忘記了剛剛太子賢眉宇間對(duì)她的嫌棄，展顏道：“才人快別客氣，我不過是聊表心意。你近來對(duì)殿下事務(wù)頗有助益，眼見得殿下心情都比前些日好許多，說起，原該我謝謝你的……”說著又欲上前挽婉兒的手。

    “婉兒不敢當(dāng)?！蓖駜航栊卸Y，略后退，才擋住了秦妃的手。

    秦妃訕笑，但也收回了手。她趁便覷一眼茶壺，空空的樣子。她放心了。

    一旁的太子賢不言語，剛剛秦妃說“眼見得殿下心情比前些日好許多”時(shí)，他溜眼去瞧婉兒。婉兒一臉不覺?！暗降资悄昙o(jì)小，裝得老成，其實(shí)不懂人事……”太子賢在心里嘆口氣，卻又覺得很歡喜。

    太子賢望向秦妃，目光些許溫和，不似剛才那般冷淡，他淡淡道：“這秦甘花草茶是秦妃送過來的？”

    秦妃這才留意到太子賢手里把玩著的茶杯，“茶味道不錯(cuò)。秦甘花？是新近收集的？以往似不曾聽你提起?！?br/>
    秦妃腦袋一轟。

    婉兒望向她。神情平靜。

    太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