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就像車軸與車輪,轉(zhuǎn)了許多圈,走了很多路,最后還是要回到起點。
楚緣云坐在接送新生的校園巴士上,看著窗外撞倒在地的一男一女。那個男人他認識,那次去北海道“辦事”,在機場和他有過擦肩之緣。若不是那次擦肩,不斷流逝的力量或許很難支撐著他辦成那件大事。那個女人他也認識,有一次去內(nèi)地旅游,無意中邂逅了這個邋遢、自卑的女孩,作為導(dǎo)游她還真是笨拙的不行??墒钱敶髽虻顾臅r候,當她一臉驚恐的墜落的時候,自己洶涌恢復(fù)的力量讓他再一次體會了那種傲然于世的暢快感。
這些年,自己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風(fēng)景,遇到了很多人。曾經(jīng)唯目的論的性子也發(fā)生了一點點改變,誰叫這個地球是這么一個和平、安逸的地方呢,沒有眾神的戰(zhàn)爭也沒有強大勢力的傾軋,大自然似乎給人類提供了很多風(fēng)景,即便花費一生也無法盡覽的風(fēng)景。
他走過許多路,從曼谷到昆明,再輾轉(zhuǎn)去云上的布達拉宮;沿著亞歐大陸橋去遙遠的西伯利亞,尋找冰雪的秘密;或是踏遍充滿著傳奇色彩的北歐,再去造訪神秘的埃及;還有從開普敦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再橫穿亞馬遜欣賞迷人的加勒比?!?br/>
還記得那次坐船橫渡白令,極夜的邊緣與太陽黑子的爆發(fā),帶來的是心靈的震撼。
海平面盡頭的太陽,在欲遮還羞的位置透出瑰麗的綠光,或許是由于北極的空氣太重,那綠光就像巨大的黃色輪盤中長出的小太陽,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那綠光明亮青翠,比雨中新生的嫩芽更要充滿生機,晶瑩宛若琉璃。放射的綠色光線在棕紅的夜幕里,在灰藍的海浪里,在濕冷的寒風(fēng)里留下長長的軌跡,那情景竟然讓他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客人。
而天空,竟比海面更加美麗。
太陽游走的那一帶是淡淡的棕紅色,棕紅色外面是妖嬈的紫,比風(fēng)信子更深,比紫羅蘭更淺,掛在天幕,就好像美人背后的輕紗,透露出動人心魄的光澤?;厥妆蓖?,似乎是在與落日的余暉競艷,浮云流淌般的亮藍色極光中繁星點點。太陽黑子下的極光就像舞動的美人的腰帶,在天幕中留下絕美的曲線,時而薄的像云,時而靈動如溪,點綴的繁星恰如那上面零星的白花,為壓抑的夜留下最美的回憶。
他曾經(jīng)見過初夏時的星空。清涼的風(fēng),還有流淌的銀河,曾經(jīng)是他認為最美的景色。只是見到北極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后,地球才變的更加神秘、美麗起來。
他曾經(jīng)見過很多怪人,有為了一睹自然的偉力,追尋龍卷風(fēng)足跡的“追風(fēng)人”;還有為了感受大自然的怒火,長期定居在活火山附近的“觀察者”;當然還有游遍世界各地,只為了一睹充滿幻想的海市蜃樓的“拍客”。
在漫漫旅程當中,自己竟然改變了許多,不再是那個懷疑一切,只想著如何活下去的水部四柱神,也不再是帶著一只不知道究竟忠于誰的小隊,成天擔心著自己背后的“楚緣云”。他只是一個富家子,一個有著充滿魅力的帥氣老爸,曾經(jīng)有著一個無比疼愛自己的迷人老媽的富家子,他可以有整整一生的時間探尋大自然的奧秘。
安逸讓他開始放縱,玩世不恭。直到,直到窗外那一對男女的出現(xiàn)。
那個男人叫做寅天乾,家境平凡,智商平凡,情商更平凡。長相平凡、聲音平凡、身高更是略短??伤撬ド窀襟w,擠公交總是被無情的丟下,吃自助兩口就會壞肚子,逛公園總是被鴿子屎眷顧,連泡妞的時候都會涌出一些亂喊爸爸的孩子??蛇@也正是他的不同之處,他是被這個世界排斥的存在,他身上無形的圍繞著來自無數(shù)個不同次元的氣息,如果放任他這樣下去,也許他生活的每一天,都會是現(xiàn)實版的“死神來了”。所以自己理所當然的調(diào)到了他的學(xué)院、他的班、他的寢室。只要跟著這把鑰匙,總有一天,能夠沖破這個壓抑的界面。
而那個女人,她是一個神奇的存在,亂糟糟的頭發(fā)下,是秀美到令人側(cè)目的臉龐,不加打理的臉龐,很好的掩蓋了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麗容顏。要不是自己想要接近她,搞清楚自己力量突然復(fù)蘇的原因,或許就不會打下那個賭,而寅天乾和她也不會走到一起,或許她的手腕應(yīng)該挽著自己的臂彎。
一切都是命運,是因果,是歷史預(yù)言中既定的事實。
已成事實與既定事實,都是事實。
男主角會和女主角走到一起,而男二號,是個好人。
而自己要接受這個事實。
可他為什么剛剛踏上旅程就死了呢?留下孤獨的林曦月,又讓自己如何處理?
原來,他并不是真的死了,只是他還有一項歷練沒有完成,作為主角,他要接受更加嚴酷的訓(xùn)練么?
原來,自己真的只是一個配角,在四神界是,在地球還是。那個古老的神秘的聲音只是讓自己保護他,看來自己只是從一個世界里的丑角,跳到了另一個世界當保鏢。也許陣營換一下,自己的故事會好看一點?
蒼天不公啊,要何時才沖破這枷鎖,還我一片光明?
往事過眼,像是電影的快進又像流動的云煙。最終都是茫茫的黑暗,來自未知的致命的黑暗。
即便是配角,我也要成為最閃耀的那一個,比主角還要出眾,只因黑暗中有我,便以我身耀天下,于黑暗中燃起光明,在絕望中創(chuàng)造希望。
……
櫻花祭的坂陵橋,依然是冷冷清清,似乎滿街走動的人,根本看不到這座巨大的拱橋一般。淡淡的街燈里,五個人從橋上緩緩走下,這的二層竟然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如果不是那挨千刀的橋姬,勾引諦聽,又慫恿白梅的話,一切都是完美的,可是那女鬼出現(xiàn)了,又被水無瀨封印了。同時被雪藏的,還有一對男女心中那脆弱的感情。
隨著心事重重的五個人渡過河岸,一個滿身灰塵的人形灰包出現(xiàn)在眼前。
厚厚的灰塵仿佛來自遙遠前的棄尸,被一層又一層的結(jié)痂的硬殼包裹著,而他臉龐的灰和著眼淚變得和稀泥一樣。
他,竟然是楚緣云。
看他的情況,躺在這里恐怕有一段時間了,靈網(wǎng)得到了諦聽的示意后,緩緩蹲下,畢竟這個遺跡這么詭異,地上的是不是真的楚緣云還兩說。
“還有氣,而且他在做夢,壓抑、悲憤。精神狀態(tài)也不是太好,應(yīng)該倒在這里很長時間了?!膘`網(wǎng)慢慢站起,像是害怕弄到那一身的泥土。
靈網(wǎng)對楚緣云依然有偏見,諦聽是知道的,而且他也覺得此時的楚緣云實在太像一件被丟棄的廢品了??墒嵌吥乔逦膮群奥?,還是從地上的人心中爆發(fā)出來。雖然心中有一些掙扎,但他還是拍去了厚厚的灰層,把他撿了起來。千眼識趣的搭了把手,不過是把楚緣云扔到諦聽背上。
沒有更多的交流,五個人繼續(xù)趕路。
從進到第二層開始,足足過了二十幾個小時,可是夜晚依然沒有褪去。過了橋,進了所謂的第三層,空氣中彌漫的腐泥的味道,更是為詭異的夜增添了許多的壓抑。大鐵一直走在最前面,不時地變向和穿堂過室,似乎是在躲避著什么,而且是非常熟練的躲避著什么。
諦聽看著那個越發(fā)佝僂的背影,終于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他并不是只走到橋邊,他來過第三層,而且遇到了什么麻煩的東西?!?br/>
此時的靈網(wǎng)也緊緊盯著那個背影,雖然他感受不到水無瀨的精神變化,可是這種詭異的前進方式,還是讓他得到了和諦聽一樣的結(jié)論。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背后幾人的想法,也從來沒有回過頭看看他們究竟跟上沒有,只是慢慢的走著,不過卻漸漸走過一片斷壁殘垣,走過一片緊密的建筑區(qū),爬上房頂,走到一個巨大的煙囪前,“走吧,下去有個通道,能到第四層?!彼坪踔B聽的和白梅的吵架讓千眼也失去了說話的欲望,況且思考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由他負責(zé)的,自然也沒有過多的疑慮,緊隨著水無瀨滑了下去。
接住他們的是一大片材草堆,很柔軟也很干爽。
看著依次滑下來的四個人,水無瀨靠在墻邊,終于開始講述整個故事,“我想你們幾個也該發(fā)現(xiàn)了,這個地方我曾經(jīng)來過,沒錯。這里是恒武六年的島根縣,也就是平安時代。坂陵橋不是普通的橋,它是唯一進入黃泉國的通道,也就是說,我們現(xiàn)在在黃泉國?!?br/>
千眼似乎感覺自己聽岔了什么東西,用力地掏掏耳朵,可是看到另外三個一臉漠然的隊友,自己也仿佛變得默然起來。
“其實我也沒有騙你們,之前能走這么遠,是因為受到了別人的幫助,我自己的話,的確只走到那個橋邊。”水無瀨看著他們沒有反應(yīng),反而感覺到了巨大的愧疚,他寧愿被罵被打,也不想接受這種漠然。
“沒用的就直接跳過吧,我們只想知道,怎么能找到剩下的兩個人,還有,怎么能出去?!膘`網(wǎng)盯著黃色背景下老人黯淡的臉,大聲的質(zhì)問。
“好,好,我慢慢說,詳細的說,”老人緩緩蹲下,斜倚在墻邊,“這個遺跡,目前已知的共有八層。第一層也就是座敷童子的那一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守護者,或者說是妖怪。隨著層次的增加,并不是簡單的妖怪實力變強。不過的確是一層比一層更難過。第七層曾經(jīng)發(fā)現(xiàn)過一塊墓碑,上面記載的是這個遺跡的構(gòu)造圖,它把這幾層分別給予命名,第一層叫做——‘出云國’,”說到這里,老人頓了一下,而對面的幾個人也終于變得有點興趣了,而他的心情也有一點激動起來,“第二層是葦原中國,過了橋,就是第三層,也就是黃泉國。黃泉國分白天和夜晚,夜晚是普通的黃泉國,而白天又稱為人界道。”老人咋巴咋巴嘴,平復(fù)了一下心情,繼續(xù)說道,“沿著這個密道能去下一層——畜生道;再之后是餓鬼道、修羅道、地獄道,最后的第八層是天界道。楚緣云他沒事說明他曾經(jīng)見過這一層的真正守護者——奇稻田姬,如果真的是這樣,剩下的兩個人應(yīng)該也不會有危險。也許在下一層就會找到他們,或者他們已經(jīng)到了第八層的出口,你們……”
“你剛才究竟在躲什么東西?”大致弄明白了這里的環(huán)境,靈網(wǎng)打斷了水無瀨的說話,死死的盯著老人的臉,雖然昏暗的光線不足以照亮老人蒼老的表情,但他還是投去了凌厲的目光。
“這一層的夜晚是肉人和尸駕的天下,肉人無處不在,一旦被它們發(fā)現(xiàn),就會引來大量的尸駕,到時候我們會被逼的走投無路?!崩先说穆曇粼桨l(fā)深沉,好像在這進入遺跡的短短時間內(nèi)蒼老了許多?!岸遥娴咎锛Р⒉皇敲恳淮味紩鰜韼椭诫U者,到了夜晚,最好的方法就是躲在這里,不過究竟什么時候天亮,這個暫時還不知道。”
“為什么之前不和我們說清楚?”依然是靈網(wǎng)犀利的質(zhì)問。
“因為,”老人身體緊繃了一下,似乎在下什么決心,“有些事情現(xiàn)在不能說,就算你們要打死我,也不能說?!?br/>
聽到這話,靈網(wǎng)一下樂了,“哼哼,現(xiàn)在只有你知道怎么出去,我們的命都交在你的手上,你想尋死,也不應(yīng)該用這種方法?!?br/>
看著蹲在一邊畫遺跡地圖的靈網(wǎng),諦聽嘆了口氣,“你說第八層能出去,那你覺得我們能不能走到第八層?”
這個問題似乎很嚴峻,水無瀨一時愣住了。
三個人的談話,一時間就唐突的結(jié)束了,千眼斜過身看了看躺在一邊的白梅,自從和諦聽吵架之后,四個人間的心靈網(wǎng)絡(luò)被徹底關(guān)閉,而那之后白梅也只是靜靜地跟著,沒有說過任何話,此時三個人望向她,她已經(jīng)蜷縮在草堆上睡著了。而對面的水無瀨似乎對于能不能安全到達第八層,也非常疑慮,一時間,疲勞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強烈的感覺。
暗黃色的光線下,五個人依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