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您今天就要動身離開了嗎?”
西蒙的臥房內(nèi),此刻迎來了兩位意外的客人。菲爾德和西蒙睡下后并沒過多久,就有敲門聲將兩人重新拉回到紛爭與硝煙并存的現(xiàn)實。
菲爾德得聲音還帶著剛剛睡醒起身后的慵懶和沙啞,聽起來格外低沉。他坐在椅子上,向著坐在對面的子爵以及站在子爵身后的安柏看去。
西蒙坐在菲爾德的身邊,不發(fā)一語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是的,原本想要更早幾天離開,但聽說你昏迷不醒,我有些擔心?!卑⑸粗屑毜乜粗茽柕碌哪樕?,安心道,“你沒事就好?!?br/>
“不過,菲爾德,即便能力再出眾,可你畢竟只有一人。”語重心長的子爵落寞地垂下眼,“陰謀詭計和惡毒算計是防不勝防的,你一定要小心?!?br/>
即便阿瑟已經(jīng)知道了西蒙和菲爾德的關系,如同保護者一般的皇子坐在菲爾德的身邊,阿瑟還是忍不住提醒這個聰慧又天賦過人,隱忍又頹自強大的少年,沒有什么是絕對不變的,即便強大如伊格納茨那樣的頂級魔法師,依然阻擋不了噩夢的降臨。
而他自己還活在這個世上,大概是為了解開那讓人不愿回憶的噩夢的真相。
從邊城的偶遇到異國的追蹤,從深入帝國的救助到一路上顛沛流離的逃亡,菲爾德已經(jīng)對這位被記載在史書的子爵有了很深的好感,他多年的幽禁生活所遭受的痛苦,被曲解而深受冤屈的人生,慘遭橫禍的一族親人,這些凄慘與苦痛沒有壓垮這位意志堅定的子爵,使他即便踏上故土依然保持著清醒和睿智。
菲爾德自問,如果是自己絕做不到子爵這樣冷靜,正因為他深知阿瑟所遭受的苦難,才從心底愈加佩服他。
如今將要分別,他心里難免有點失落和惆悵。
阿瑟子爵如今的氣色明顯紅潤了不少,菲爾德想了想便從空間戒指里拿出幾瓶藥水放在桌上,推至阿瑟面前:“阿瑟大人,這是幾瓶藥水,是我后來又改進過的配方,對您的情緒和身體都有好處?!?br/>
阿瑟地看著他,并沒有客氣,感激地收下了。
城主大人的車隊不一會就要出發(fā),阿瑟只得抓緊時間闡明自己的來意:“菲爾德,還有一件事,我想要求你幫忙?!?br/>
“您說?!?br/>
阿瑟幽幽地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們離開并不是要去游覽散心,此去危機重重,我和安柏兩人尚且不知如何,更沒辦法保障瑞塔的安全,她同我離開波爾蒂那,正是因為我不想讓她一人面對危險,如今是沒辦法帶她一同離開的。我想讓你幫我照顧她,我知道這是個很無理的要求,但希望你能讓瑞塔留在你身邊?!?br/>
“子爵,您嚴重了?!狈茽柕录泵Φ溃叭鹚俏业呐笥?,您放心,我不會讓她有事的。”
得到菲爾德的同意,阿瑟松了口氣,他慶幸命運之神終于眷顧自己一場,讓他有了兒子,又遇到貴人的幫助。
這時,一直坐在菲爾德身旁的西蒙,猶豫著開口:“子爵,請恕我冒昧,您此番前去想要探尋的真相,未必會十分順利?!?br/>
他看著面前這對神情堅定的父子,憂心道:“單憑兩人,或許會有些困難?!?br/>
西蒙不止一次從菲爾德口中聽過這位子爵的事情,菲爾德不想瞞他,他自然也就知道了眼前這位身份復雜的子爵重回法蘭托利亞的決心和目的。
雖然此刻,他在這位子爵面前開口,有些尷尬和不合時宜,畢竟整個德雷弗里克因為他的父親而一夜隕滅,滅族的深仇,是連帶著哪怕一滴血也不會放過的。這點他從子爵的兒子身上已經(jīng)感受過了。
可他還是想要提醒這對滿腔熱血的父子,即便是他一早就覺察出了不對勁,這么多年一直關注著當年的舊事,可還是沒有任何頭緒,如果當年得事真的有蹊蹺,那么只能說謀劃者隱藏的極深。
從西蒙開口說話時,阿瑟就將目光轉(zhuǎn)移到了西蒙身上。他看著西蒙,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一語不發(fā)。
安靜下來的空氣讓菲爾德有一絲緊張不安。
眼見西蒙與子爵對視無語,菲爾德急忙道:“阿瑟大人,西蒙他……”
卻見阿瑟一擺手,打斷了菲爾德情急下的解釋,直視著西蒙緩緩道:“西蒙皇子殿下,貴安,因為您事務纏身,還沒來得及同您打招呼,我是阿瑟·德雷弗里克,這是我的兒子安柏·德雷弗里克?!?br/>
菲爾德臉色一變,西蒙垂下目光緊抿著唇角。
任何解釋安慰的話語,在這一刻都是蒼白的,死去的人無法再活過來,而活著的人心中的傷痛也不會減輕一絲一毫。
出奇的是,刻薄的話語并沒有從阿瑟嘴里而出。相反他居然帶著一絲平和地開口:“您是一位出色的軍人,睿智的將領,這些天我在克倫西亞聽到許多人對您的贊頌,也看到了您英勇無畏守護克倫西亞的雄姿,處理事物的冷靜與果斷。比起名聲地位,權(quán)力與職務,我更相信我的眼睛?!?br/>
他看了一眼神情忐忑的菲爾德,笑了笑:“并且我十分信任菲爾德的眼光,他選擇的人不會有錯的,您是一位值得信賴的人?!?br/>
但是轉(zhuǎn)瞬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目光落在墻角立著的西蒙的佩劍上,似是回憶般地輕聲道:“你的父親,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小時候是玩伴,長大了是朋友,再后來是君臣,比起上下級關系,我們更像是死黨,即便他后來繼承了王位,這種關系也沒有變過。我知道比起右手他更擅長左手用劍,第一次心動,暗戀的苦惱,甚至是第一次表白,這些我都知道……”
子爵臉上顯出痛苦的神情:“直到現(xiàn)在我仍然不能相信他殺了伊格納茨,定了我的叛國罪,滅了我一族的親人,他明明那樣愛連著伊格魯,我不能相信這一切……”
激動的阿瑟雙手緊緊地攥著椅子的扶手,試圖平靜顫抖的身體。安柏站在他身后,雙手在父親的肩膀上安撫性地不住輕拍他。
半晌后,阿瑟才接著說道:“在沒有弄清事情的真相前,我并不仇恨他,雖然不能簡單地將這仇恨歸到誰的身上,但這仇恨卻是時時刻刻存在的,也是我活下去的支柱。”
菲爾德和西蒙兩人都沒說話,氣氛不禁有些凝重,子爵看著沉默不語的兩人許久,才終于緩下情緒:“可這些事情都是我們這一代的舊賬了,你們有你們的生活,實在不應該為上一代背負罪孽?!?br/>
阿瑟抬手握住搭在肩頭兒子修長的手:“安柏已經(jīng)被卷了進來,而西蒙,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不要參與這件事,如果不幸你也被波及,最起碼要守護好你珍視的人。”
沉重的話在子爵的一個微笑中結(jié)束,菲爾德跟在安柏身后將他們二人送出門外。
門外的瑞塔大概已經(jīng)知道自己即將與父親分別的事實,忍不住淚水漣漣,拉住子爵的衣服不肯放手。
趁這個機會,菲爾德便攔住安柏說起了悄悄話。
“你們算上伊爾森也只有三個人,打算怎么辦?去找博偉爾嗎?”菲爾德皺著眉憂心忡忡。
相比菲爾德的擔憂,安柏倒是一派輕松自然,他看著站在不遠處一臉面無表情的西蒙,居然罕見地對菲爾德露出笑容:“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父親還認識幾個人,即便不暴露身份,也能探聽出消息?!?br/>
見菲爾德還是一臉不贊同,便道:“左右還有亞力克校長,以及養(yǎng)父博偉爾,真相總會有揭開的一天。倒是你菲爾德……”
安柏在遠處那人冰冷的目光下,笑容越發(fā)燦爛地拍了拍菲爾德的肩膀:“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你總歸是一個好人,而好人的命都不會太長,你要時刻注意周圍,不要讓人有可乘之機了?!?br/>
認識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聽安柏說這樣體己的話,想兩人從最初的勢如水火到如今的坦然而對,甚至是一路冒險互相扶持,菲爾德不禁感嘆人生際遇的奇妙,能從安柏口中聽到這樣的臨別贈言,菲爾德不禁有些激動。
一時激動,菲爾德踮起腳伸出雙臂給了安柏一個大大的擁抱:“安柏,如今和父親團聚,你不能再任意對待自己的人生了,你要好好對待自己,好好保護父親?!?br/>
猝不及防,安柏先是被菲爾德的擁抱弄得一愣,聽到菲爾德的話,臉上不禁浮起溫暖的笑容:“好的,我的朋友,我們會再見的?!?br/>
菲爾德推開,直視安柏純藍色的雙眼,鄭重道:“我的朋友,等我們再見的時候,請允許我邀請你一起去冒險。”
安柏笑了笑,伸出了手。
菲爾德也伸出手,與之交握。
回身也給了即將出發(fā)的子爵一個擁抱,菲爾德道:“子爵,今天一別,希望你們一切平安?!?br/>
想到他們離開的目的,菲爾德心中一嘆,只能勉強笑著道:“畢竟是我費了許多力氣,好不容易救回來的性命,希望您能替我好好珍惜他?!?br/>
阿瑟子爵和安柏的離開低調(diào)又悄無聲息,除了踩在雪地上的腳印留下了印記,沒人注意少了那么幾個人。
而雪地上的腳印也隨著氣溫的回升而消融至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