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不留好不容易推著千叮嚀萬囑咐寫了滿臉不放心的岳小將軍拎著五軍營巡防先行撤離,握拳掩唇壓了壓喉間胸口翻涌的不適,提起黏著泥水的裙角,一步一緩地踩著新備車駕旁的墊腳踱上車去。
念兒正忙叨著在硬板的坐榻上墊些從報廢的那輛馬車上拆下來的軟墊子,余光瞄著楊不留矮身進來,趕忙伸手扶了一把,示意她先坐片刻,安頓好了再出發(fā)。
楊不留這會兒總算神思清明了些,倚在車廂窗格旁,指尖微微挑起窗簾,視線無意掠過魏公子的脊梁,數(shù)丈開外他卻如同有感察覺,猛地回頭,眸間戾色一閃,迎上楊不留的目光霎時和緩,露出幾分笑意羞赧。
楊不留回之一笑,不緊不慢地收回指尖,轉(zhuǎn)而輕聲對念兒問道,“念兒,你有沒有留意,他在護國寺時,腰間墜了一方玉佩?”
“誰?”念兒先沒聽清,拾掇立正一屁股坐下,隨即敲了敲車廂示意出發(fā),轉(zhuǎn)過頭來又追問了一句,這才噘著嘴仔細回憶了半晌,不甚確定道,“好像是有……不過當(dāng)時光顧著罵人了,沒細瞧。怎么了姐?”小丫頭眉毛一豎,“……我就說吧,是不是這魏公子有問題?!”
楊不留豎起食指輕輕“噓”了一聲,垂眸搖了搖頭又點了點廂簾之外,提醒小丫頭這車夫來路不明,小心隔墻有耳。念兒一怔,登時雙手糊在嘴上懊惱地拍了一下閉嘴不再說話,一錯不錯地盯著楊不留慘白的臉色瞧了一陣兒,上前撈起披風(fēng)想把人裹嚴實,孰料她胳膊腿兒上不知道青青紫紫淤腫了多少處,碰一下就聽她隱忍的“嘶”聲吸氣,本不常喊痛的人,顯然這會兒已經(jīng)是痛極。
念兒咧咧嘴又想哭,被楊不留捏了捏臉頰上的軟肉笑瞇瞇地威脅她憋回去,輕聲問了一句,“石真呢?”
念兒苦兮兮地揉揉鼻子,“聽你的話,在那魏公子那兒騎馬跟著呢,先一步瞧瞧醫(yī)館的情況,確認無礙之后再回府跟老林報信兒?!?br/>
瘋馬翻車的地界兒離街市不算太遠,鬧市旁約莫兩條窄巷便是京城頗具盛名的神醫(yī)醫(yī)館,然而這車行的隊伍卻徑直打這大開鋪門的醫(yī)館門前經(jīng)過,一路奔向城北,絲毫不肯怠慢。
念兒擔(dān)心楊不留傷勢不輕,心急火燎的一個勁兒掀開窗簾往外看,瞧來瞧去只覺得這路愈走愈偏,扯著楊不留的手,寫了滿臉的局促不安。
楊不留闔著眼休息了一路,恍恍惚惚睡了一會兒又被小丫頭捏攥得指尖發(fā)麻徹底清醒過來。她反手拉著念兒全是冷汗的掌心摩挲了幾下,剛打算開口安慰幾句,忽然覺出車馬緩速,她猛地掀起眼皮朝外看,馬車正停在一條窄街街口,抬眼一望,一帆藥旗破破爛爛的掛在檐梁上,隨風(fēng)左搖右晃。
楊不留先是一愣。這一路行至醫(yī)館,她實在是驚嚇傷乏難耐睡了一會兒,并未留意這車馬行進的位置,這會兒覷見藥旗招牌,她才恍然得知,這間醫(yī)館究竟有何特別之處。
魏公子似有意似無意地瞥了緩步踱近的楊不留一眼。
楊不留似無察覺,轉(zhuǎn)頭在四周好生打量了一遭,乖順地由著魏公子抬手指引,隨在他的身后而在魏公子目光所及之外,楊不留瞇起眼睛,唇角勾起半分淺淡而隱晦的笑,溫和地覷著這一間小醫(yī)館里忙碌不歇的藥柜學(xué)徒,低聲嘆道,“沒想到此處如此偏僻,醫(yī)館的生意倒是很好?!?br/>
魏公子正抓著一位小學(xué)徒催他去找醫(yī)館的老先生,小學(xué)徒忙著抓藥,不怎么耐煩地答道,“這位公子你就不能等會兒,一會兒師娘要去給盧家接生,急著帶藥走呢,師父一會兒送師娘,你準能看見他?!?br/>
魏公子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惱,一聽楊不留主動開口搭話,當(dāng)即回身應(yīng)和,攀談淺笑。
然而這位似有算計的魏公子并不知情,他有意暴露的這間醫(yī)館里究竟藏了甚么貓膩,她此時此刻已然知曉。
自陳旻遭秦家護院毒打暴斃之后,楊不留特意叮囑陸陽留心查探當(dāng)年曾在宮中任職,接觸過后宮孕產(chǎn)之事的奴婢醫(yī)官。但也不知是秦守之有意設(shè)絆,還是玄衣衛(wèi)應(yīng)了皇帝旨意暗中查訪時收緊風(fēng)聲不愿消息走漏,陸陽順藤摸瓜摸得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查到這間醫(yī)館里有曾在宮中做事的老人兒,還沒來得及借含煙這位養(yǎng)胎養(yǎng)得無聊的孕婦幫忙探一探口風(fēng),這會兒竟這么歪打正著地摸對了路子。
楊不留耷拉著眼皮聽著魏公子自說自話,對這間醫(yī)館源遠流長醫(yī)術(shù)高明不怎么感興趣,只是意味不明地反問了一句,“魏公子常年不在京城,怎么會知道這么多這間醫(yī)館過往的趣事?”
魏公子眉梢一抖,未及辯駁又聽楊不留打趣,“該不會貴夫人生產(chǎn)時,也是這家的師娘接的生吧?”
“魏家堂弟的夫人可不是我這老婆子接的生,那日子我正趕上閃了腰,帶著我那老姐妹一起去的?!闭f話間從后院掀起布簾走來一位身形富態(tài),發(fā)髻一絲不茍的老婦人,她嗓門洪亮的搭了聲茬兒,隨即招呼著小學(xué)徒拿藥出門,路過魏公子時還上下掃了他一眼,不住道,“魏家堂弟,出門做生意,倒是瘦了不少?!?br/>
魏公子尷尬地拱手寒暄,被老婦人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不再多言。老婦人也不拖延,提著藥就要出門,后院有一山羊胡子的小老頭抱著一方紅漆木的小方盒追了出來,把東西塞給她,“參片!盧家那金枝玉葉可了不得!拿著拿著!”
山羊胡子的小老頭送走老伴兒,揣著袖子原地眺望了一陣子,扭頭瞇著眼睛朝著魏公子拱了拱手,又眼神兒不大好的仔細瞧了瞧站在一旁的姑娘,捻著胡子道,“這位小夫人這還沒顯懷,也來找我家老婆子接生?”
楊不留耳朵尖兒一紅,連連擺手,一旁的小丫頭被口水嗆了一下,有點兒羞赧的替主子解圍,忿忿道,“沒瞧見我家姑娘受傷了嗎?你這小老頭兒怎么瞎說?壞了我家姑娘的名聲!”
“嘿,小丫頭倒還牙尖嘴利的,你家姑娘還沒說什么呢!”小老頭指了指自己這雙三米外人畜不分的瞎眼,嬉皮笑臉道,“小老兒這雙瞎眼看不清,得罪了姑娘,還望不要怪罪?!?br/>
魏公子站在一旁,登時掛上一幅擔(dān)心得罪了貴人的表情,趕忙勸了幾句說是誤會,隨即又強調(diào)了一句說,楊姑娘乃是肅王府的貴客,囑咐山羊胡子好生恭敬對待。
這身份點明得并不突兀,沾著點兒皇親在身,小老頭說話行事總歸會比不知底細來得客氣。
楊不留目光卻在他臉上一定,輕輕松開壓著念兒免得她胡言亂語的手臂,小丫頭當(dāng)即會意,甚是矜傲地把肅王府掛在嘴上提溜來提溜去。
山羊胡子小老頭一聽,登時生出幾分八百年前是一家的親近,忙道,“姑娘怎么不早說,咱可是緣分不淺,當(dāng)初三殿下落生時,還是我家老婆子抱出來的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