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明，窗格剪影斑駁在屋內(nèi)，香爐一縷余煙消散。
鄭長素躺在床上支著頭，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平躺在身邊的沈清之，呼吸清淺。
“兩個時辰都過了，怎么還沒醒過來？”鄭長素?fù)?dān)心的看著還沒有清醒跡象的沈清之，蹙眉自語。
窗外突然傳出動靜，鄭長素?fù)纹鹕碜釉竭^沈清之翻身下床，散發(fā)赤足走過去將窗戶打開，暖陽隨之傾灑，小胖子一頭就撲了進(jìn)來，收起翅膀穩(wěn)穩(wěn)站到鄭長素肩頭，彎頭梳理自己的羽毛。
鄭長素看見小胖子腳上綁著一個新的信筒，她轉(zhuǎn)過身靠在窗沿上卸下信筒，展開紙條。
是小師兄來信，字跡有些繚亂，問她近日是否出了什么事，為何遲遲沒有報平安……
鄭長素這才驚覺自己已有四余日沒有給小師兄報平安了，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她這記性?。?！
鄭長素用指尖點了點小胖子的頭說：“起先是讓你去找長穗師姐，沒想到你直接去了小師兄那里?！?br/>
想到小師兄看見晚來的靈鳥，且上面沒有她的書信，肯定是以為她出了什么事情。
小胖子轉(zhuǎn)轉(zhuǎn)黑亮的眼珠，一臉的無辜，撲靈著翅膀轉(zhuǎn)而落到書案上，啄了啄硯臺邊。
鄭長素把紙條卷起來走到書案前，將墨研好后，拿起筆在紙上落字，開頭先報了平安，后又交代自己不日要去苗疆一趟，又詢問小師兄的近況等等。
鄭長素將寫好的信放進(jìn)竹筒里，取出小師兄配好的靈鳥的吃食倒進(jìn)手心，剛轉(zhuǎn)過身，小胖子就撲到手心，快速啄食。
“這一次去，就留到小師兄那里吧?！编嶉L素順了順靈鳥光滑的羽毛，說完后把手抬高，靈鳥展開翅膀飛向天際，和刺目的日光相重合。
鄭長素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方才轉(zhuǎn)身，就看見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的沈清之支著下巴坐在床榻上看著她，深入幽潭的雙眸帶著零星光彩，卻攝人心魂。
“你能看見了？”鄭長素心喜的大喊一聲，喜悅的心情通過聲音縈繞在整個房間。
沈清之沒有回答，但是視線緩慢的下移，從她的身上轉(zhuǎn)而落到小巧的玉足。
“不知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怎么就是不聽話?！钡瓫龅穆曇艉鵁o可奈何。
鄭長素哪還顧得上這些，蹭的一下就朝沈清之跑過去，停到他面前，整張臉湊過去，帶著小心翼翼，盯著他的眼睛看，反反復(fù)復(fù)、沒完沒了，確認(rèn)了一遍又一遍。
“太好了！”鄭長素一把抱住沈清之，整張臉上洋溢著歡悅，就像這照進(jìn)屋里的暖陽，沁人心魂。
沈清之任鄭長素抱了一會兒，才抬手拍拍鄭長素的背，聲音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一如既往的薄涼：“好了，收拾一下，我們要離開了。”
“知道了?！?br/>
……
鄭長素跟著沈清之，兩人一路穿過大半個宅邸，人越來越少，周圍的環(huán)境也越來越幽靜，直至從一扇斑駁老舊的木門出了院子，就看見一輛馬車和一個鄭長素從未照面的車夫候著他們。
“沈公子?！避嚪蛏锨肮Ь吹匦辛艘欢Y。
“一路有勞了?！鄙蚯逯c頭。
兩人坐上馬車，直到車輦動起來，鄭長素才問：“莫三和阿辰不和我們一起嗎？”
“我們此次走水路，他們另有事情要辦，兩日后便與我們匯合?！鄙蚯逯蜷_放在手邊的琴匣，里面放置著一柄古琴，他將琴取出來擦拭。
“這樣啊?！编嶉L素答應(yīng)后，腦子一轉(zhuǎn)反應(yīng)過來后表情猛地一僵，隔了好半會兒，才帶著一小部分希翼看著沈清之“水路，不是要坐船？”她暈船?。?br/>
沈清之手上動作一停，笑了一下“對。”
鄭長素揉了揉臉，擺手：“沒事沒事！”
鄭長素捂著臉安慰自己，她之前統(tǒng)共也就做過一次船，還是跟大師兄一起，但僅那一次也足夠讓她刻骨銘心了，真是暈的她天昏地暗，不過那次暈船說不定是因為那時候她還小，如今應(yīng)該會沒事的吧……
“錚！”琴弦被纖長的手指撥動，截斷了鄭長素的胡思亂想。
“我們要在船上呆多久？”鄭長素苦著臉。
“三日?！?br/>
“那我，可能要給你添麻煩了……”鄭長素糾結(jié)著臉期期艾艾“我可能會暈船?！?br/>
“不會麻煩?！鄙蚯逯p聲說道，尾音帶著戲謔“夫人?！?br/>
鄭長素聽到那聲夫人呆了一下，忽的抬起頭，正色：“你這樣叫我，是不是這次去有什么危險，需要這樣來掩蓋身份？”
車廂凝滯片刻。
“是?！鄙蚯逯卮?，抬眼與那雙認(rèn)真的眼睛對視，不閃不避，坦然以對。
真話總是傷人心的。
鄭長素心里微微刺痛一下，可更多的是一種踏實的感覺，她抬起手卻在即將觸摸到眼前的輪廓的時候停下，隔空描摹。
“我現(xiàn)在很開心。”鄭長素將手收回來放在腿上。
沈清之的指腹沿著琴弦滑動，忽的挑起琴弦，悠長的琴音從指尖傾瀉而出……
鄭長素側(cè)過頭挑開身后的竹簾，看著外面煽動而過的景色，勾起唇角“沈清之，你不是對誰都說真話的，是不是？”
沈清之指尖變換，一取未名的曲調(diào)悠揚(yáng)，聽到鄭長素這句話，笑意映進(jìn)眼底，宛若湖光水色，恰似人間最美的風(fēng)景。
馬車特意繞了小道，耽誤了些許時間，才在碼頭停下。
“沈公子、鄭姑娘，這些東西兩位且收好，都是莫大人特意準(zhǔn)備的。”車夫?qū)蓚€包袱交給二人。
碼頭上停的客船已經(jīng)開始上人，車夫抱拳：“卑職只能送二位于此，還望二位多多保重?！?br/>
“承君吉言?！鄙蚯逯f道。
“卑職告退！”那車夫深深地看了他們二人一眼，便轉(zhuǎn)身駕馬車離去。
兩人并肩順著人流登船，登船的甲板略微有些窄，兩人并肩站在甲板上總感覺會掉進(jìn)水里，鄭長素想了想稍稍后退一步，想走到沈清之后面，剛起了心思眼神一晃，余光就發(fā)現(xiàn)有東西從甲板上掉下去了，竟是個孩子?。?！
鄭長素行動快過思維，在一片驚呼聲中直接跳下甲板，在孩子的身體接近水面前一把撈了上來抱緊，腳尖踩水，轉(zhuǎn)而飛身上岸。
“怎么樣？沒事吧？”鄭長素把小男孩放開，蹲下檢查是否受傷。
“嗚……”受了驚嚇的小男孩哇的一聲嚎哭出聲，此時一對夫婦也從甲板上慌忙跑了下來，婦人一把摟緊小男孩“睿兒，你嚇?biāo)滥镉H了，快讓娘親看看……”
“嗚……娘……”被喚作睿兒的男童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臉埋進(jìn)婦人懷里哭聲讓人心疼。
“不哭啊不哭，是娘不好，沒拉緊睿兒……”
婦人連聲安慰著懷里的孩子，鄭長素站起來，就看見一個眉目堅毅的男人，拱手向自己道謝“多謝姑娘！”
婦人聽見夫君的話，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忽視了這么久救了自己孩子的救命恩人。
婦人趕忙抱著孩子站起來，滿是感激的連連施禮道謝“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鄭長素趕緊扶住婦人：“沒事的，只不過甲板太窄，你們還是把孩子抱起來比較安全?！?br/>
鄭長素說完后怕這夫婦二人繼續(xù)道謝，趕忙又說道：“還有人在等我，我先……”
鄭長素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身，當(dāng)頭就撞上一個硬硬的胸膛，藥香撲鼻，她捂著撞疼的鼻子，抬頭訕笑。
“你怎么下來了？我這就要上船去找你那?！编嶉L素不知怎么的覺得一陣心虛，不敢抬頭看沈清之現(xiàn)在的神色。
“夫人真是好身手，為夫竟是一回頭的功夫，夫人就跳了海！”沈清之說道。
鄭長素低下頭，沈清之的語調(diào)雖和以往一樣，但她就是從這一樣里聽出來一絲隱含的怒意，他生氣了。
這個時候怎么辦？她是狡辯還是不狡辯的好？鄭長素腦子里飛快的轉(zhuǎn)著，腳尖時不時的點地，手不由自主的摸上自己的耳垂。
“我、我會武功，而且甲板那個高度對我來說沒有問題的，我不能看著那孩子掉進(jìn)水里，見死不救吧。”鄭長素鼓了鼓氣，臉上的笑意帶著不自覺的討好。
“若有下次……”沈清之看著這張笑臉，蹙眉開口。
“絕對沒有下次！我發(fā)誓！”鄭長素不等沈清之把話說完，立刻舉起手發(fā)誓。
“這一切皆因我與內(nèi)人未看好睿兒，這才連累了夫人，還望公子莫責(zé)怪夫人?！蹦菍Ψ驄D抱著孩子走過來，婦人的夫君□□話來。
“孩子無礙便好?！鄙蚯逯裆?。
“船就要開了，不如我們先上船？”婦人的夫君繼續(xù)說道，舉手投足均帶著江湖豪氣。
男子抱著孩子，握劍的手護(hù)在孩子背后，鄭長素一眼就注意到男子手上握的劍，覺得紋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見到過，細(xì)想又想不起來。
“想什么那？”
“沒什么？”鄭長素回過神，就看見婦人含笑，目光溫柔的看著她。
“那就別愣神了，快走吧，他們都走遠(yuǎn)了。”婦人搭上鄭長素的手，鄭長素反射性的想抽出來，但看見婦人溫潤如水的笑意，手上沒了動作。
“看你這般年紀(jì)，我方才還以為是哪家姑娘出門游離江湖那，沒想到，你竟已經(jīng)成親了。”婦人說道。
“我找到了自己最心儀的，害怕他跑了，所以先嫁先得！”鄭長素一心想著怎么讓沈清之別生自己的氣，對婦人的話走心的回答著，壓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