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方唐醒來后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讓我不要報仇。
他有一副好脾氣,從不主動欺人,也不會在雞毛蒜皮上跟別人斤斤計較,但他并不是膽小怕事的人,更不是什么圣母婊,他跟我一樣恩怨分明。
我本來以為,方唐醒來后會把這個仇放在心里,跟我一樣慢慢尋找機會報仇,但他剛剛說的那句話讓我有些意外。
我沒有失望,只是忽然有些茫然,也不知該怎么回答他,只能搖了搖頭,說:“醫(yī)生說你現(xiàn)在不能說話,好好躺著吧?!?br/>
方唐望著我,微弱地說:“以前……我不知道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直到昨天……從手術(shù)室里出來,看到你們每一個人的時候……我終于知道了……”
“講什么屁大道理,快別說了,醫(yī)生說你那肺穿了兩個洞,再往下說的話小心傷口裂開?!?br/>
方唐依然望著我,彎起嘴角朝我淡淡地笑了笑,并沒有繼續(xù)往下說。
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不敢直視方唐的雙眼,低下頭,說:“岳成山……就是舒可那公司的老板,指使人開車撞你的那個,昨天給我打過電話,說要給我一百萬,再給你兩百萬,然后這件事就結(jié)了,但我沒答應(yīng),因為我想報仇,所以你那兩百萬泡湯了。”
“沒事,換做是我,我也會拒絕……但……不要報仇,至少現(xiàn)在不行,他們會要了你的命的。”
“不?!蔽矣謸u了搖頭,抬眼看著方唐,說:“這個仇一定得報,現(xiàn)在蘇雯已經(jīng)找人幫忙,準(zhǔn)備把岳成山那幫人全抓起來,但她并不是給你報仇,而是怕那幫人繼續(xù)對付我,所以才出手,那幫人最多只會被抓進去做幾年牢而已,等他們出來,我要親自給你報這個仇。”
方唐沒有說話,而是挪了挪他那條插著輸液管的手臂,輕輕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急忙小心的拿起他的手放回床上,一邊笑著罵道:“摸什么卵,老子又不是女人,給別人看到還以為我們在搞基,喏,舒可就看到了。”
方唐嘴角咧了咧,努力地轉(zhuǎn)過頭去,看著床鋪另一側(cè)的舒可。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舒可又哭了,見方唐望著她后,她急忙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然后一邊留著眼淚一邊朝方唐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方唐沖她笑著說:“傻,有什么好哭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br/>
舒可用力抿著嘴唇,邊哭邊笑還邊搖頭。
方唐接著說:“你快回去吧,回老家你爸媽那,不要再待在上海了,那幫人太危險了?!?br/>
“不……”舒可依然搖頭,卻又沒說她為什么不肯走。
方唐似乎有些累了,沒有繼續(xù)勸她,而是朝她笑了笑,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醫(yī)生交代過我們,不能把有可能留下后遺癥的事告訴方唐,避免他情緒低落而影響他的恢復(fù),所以他并不知道舒可留下來,就是怕他變成瘸子,甚至走不了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覺得舒可一定會繼續(xù)留在他身邊,照顧他,很可能是一輩子。
沒多久后,方唐的父母回來了,我和舒可自覺地離開病房,趁方唐清醒的時候,讓他們一家人說說話。
舒可習(xí)慣性地守在病房外,我則獨自離開住院部,來到醫(yī)院專門設(shè)立的吸煙處抽煙,靜靜回想剛才方唐說的話。
在奈何橋頭徘徊了一圈,回來后看到家人和朋友的淚水,他說他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什么了,為家人,為朋友,為所愛的人。
他也想讓我明白這個道理,不想讓我去報仇,怕我也出事。
如果前天我被打死了,我不知道爸媽會是何等的悲痛,不知道方唐會多難過,藍欣也會為我而傷心,或許還有蘇雯。
我還是太沖動了,一直以來都這么沖動。
我在外面枯坐了很久,回想自己這一生走過的路,其實并不長,才走了二十多年,往后還有幾十年的路要走,需要一些改變才能讓自己走得更穩(wěn)。
要改掉自己沖動的缺點,學(xué)會冷靜、克制,凡事三思而后行。
中午的時候,向晴、高陽、田菲菲和藍欣都來了,趁著中午下班的那點時間趕過來看看方唐,只待了不到一個鐘頭又都趕回去上班了。
傍晚下班后他們又都來了,病房里有點擠,我主動走出病房,想給他們讓個位置,但剛出門,抬頭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走來。
蘇雯,依然穿著潔白無瑕的襯衫,黑色的套裙,踩著冷艷的紅色高跟鞋,手里提著一個果籃。
與我四目對視的時候,蘇雯似乎有那么一剎那的失神,然后露出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職業(yè)性笑容,平靜地問道:“你的傷好點了嗎?”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眼角上依然貼著的紗布,說:“我沒事,你怎么知道方唐在這?”
“藍欣告訴我的,前兩天實在太忙,實在是抱歉?!?br/>
“用不著道歉,我知道你忙,方唐也是昨天才剛醒,你要是之前過來的話,跟他也沒法說上一句話,現(xiàn)在過來最合適?!?br/>
“謝謝,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你自己進去看吧。”
說著,我側(cè)身讓開道路。
蘇雯感激地朝我笑了笑,從我身前走進了病房。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酸楚,她不再像那天那樣,對我那么關(guān)切,那么心疼了,而是變得很客氣。
而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對她很客氣,就像兩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給蘇雯和病房里幾個沒見過她的人介紹完之后,我不愿離開,站在靠門口的地方靜靜看著蘇雯。
由于人太多,加上方唐不方便聊天,所以她沒待多久,她離開的時候,方唐還特意朝我抬了抬手,示意我送她出去。
我和她默默地走出病房,靜靜地坐電梯來到一樓,并肩走在通往停車場的路上。
“蘇雯?!蔽医K于無法再忍受這種難以忍受的沉默,朝她問道:“你那個歐陽叔叔,是不是開始查岳成山他們了。”
“嗯。”蘇雯輕輕地點頭,“應(yīng)該很快就會有結(jié)果,也就這幾天吧?!?br/>
“舒可原本就是岳成山公司的人,她知道很多事情,如果讓她幫忙的話,可能會查得更快,或者更容易些?!?br/>
“那你把她的電話號碼用微信發(fā)給我,我轉(zhuǎn)給歐陽叔叔?!?br/>
“好?!?br/>
到了這,這個話題聊完了,我們頓時又陷入了沉默。
“為什么要幫我?”我忍不住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她也停了下來,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問,微微怔了一下之后,便低著頭不說話。
片刻后,她忽然抬起頭,平靜地笑了笑,說:“你也幫過我很多啊,比如那次網(wǎng)絡(luò)……”
我忍不住打斷她:“不,不是這個原因,是因為你還喜歡我,你不想讓我受到傷害,對嗎?”
她再次低頭,依然平靜地說:“我不希望我的任何朋友受到傷害。”
“你還喜歡我,對嗎?”
“程東……”她抬起頭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最后又有些無奈地低下頭。
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說:“蘇雯,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瞞著自己和藍欣的關(guān)系,但我真的并不是故意要欺騙你,這段時間我很難過,每天都很難過,也每天都在想你,我是真的很愛你?!?br/>
蘇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依然沒有抬起頭,但我能聽到她的呼吸聲變得急促。
“蘇雯,原諒我的過去,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說完這句話,我手上用力一拉,想把蘇雯拉進我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