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香醒來時，已是暮色沉沉，路燈映在玻璃窗上，擾得室內一片斑駁。塵香只記得是要跟遠之一起去看房子的。許是昨晚沒有休息，太困了，才會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塵香起身，摸索著找到了房間的開關，燈光驟亮，塵香不自禁地瞇了眼。
木質大床，床頭柜，裝飾柜，都是一應的原木色，與乳白色的墻面正好相互輝映，顯得房間簡潔有序。一襲淺藍的落地窗簾淡淡的半掩在窗前，幾盆綠蘿，玉簪，散尾葵，錯落有致地分散在各處，恰好給這一室平淡簡潔添了些許活力與清新。塵香伸手掐自己的臉，能感到輕微的痛，原來不是在夢中，可這一室的擺設裝飾，曾經，卻是真實的存在自己的想象與夢里啊。
塵香下了樓，一番打量，樓下的客廳依然裝飾簡約平淡，可細看一應家具擺設卻是細致不凡的。
出了大門，是一個寬大的院落，左側有一間小平房，卷閘門虛掩著，估計是車庫了。一顆碩大的香樟樹立在車庫旁，幾株稀疏的棕櫚依舊青蔥茂盛的矗在庭院各處，庭遠正中有棵干禿的玉蘭，右邊有一個簡易的小木亭子，亭邊的草地上有一架大秋千，塵香繞過一棵棕櫚走到秋千旁。木架上枯枝交錯纏繞，想來是葡萄。夏日的葡萄架應該是枝繁葉茂的，傍晚坐在架下的石桌旁乘風納涼，該是很愜意的事了。
塵香坐上秋千，迎著冷風輕輕搖晃。朵朵稚嫩的聲音在耳邊劃過：“小媽，我們以后的家會是什么樣子的？”
“我們的家吧，嗯，我想想，首先要有一個大院子，里面可以種些花草樹木。我們還可以養(yǎng)幾只貓和小狗，你就可以和它們在院子里捉秘藏啦，哈哈，你說我們的家是不是很熱鬧啊？你的房間當然是公主粉，我的嘛簡單自然，夠清新就好啦，外婆的房間只要中規(guī)中距的就行，至于，至于，”塵香莫名紅了臉，轉瞬繼續(xù)說道：“哦，對了，還可以在院子里給你裝架秋千。你一個人的時候也可以蕩秋千。要是院子里能建個大木架子，種些葡萄在木架上攀延。既可以吃到葡萄，夏日里還可以坐在葡萄架下乘風納涼呢……”
塵香不記得自己還說了些什么不靠譜的話，只記得朵朵都鄙夷的說自己別做夢了，趕緊會去好好上班，買間小格子，她就很知足了。
眼前的一切，就是遠之給朵朵的家嗎？他還知道多少？他又做了多少？
夜風里，塵香覺得很冷，緊了緊身上的棉衣，心底卻忍不住輕輕地嘆息起來。
“我做了點吃的，你也應該餓了吧。”遠之不知何時已立在了亭子里，對塵香說道。
秋千上，塵香輕微搖晃的身子猛然僵住，一會兒，塵香自然的下了秋千，喜笑顏開地說道：“好啊，還沒嘗過你的手藝呢。”
沸騰青魚，清炒上海青，西紅柿雞蛋湯，簡單的家常飯菜。
塵香起筷，夾了塊魚，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半晌才嘿嘿地笑著說道：“還算鮮香?！?br/>
遠之添了飯，遞給塵香一碗，也坐下來，扒了口飯，笑著說道：“以前上學時，偶爾也做飯吃。你就將就著吃吧。”
“真看不出你還會做飯?！眽m香笑著說道。
遠之沒有接話，兩人都默默地吃著飯。
飯畢，塵香穿上圍裙去洗碗，遠之也不阻攔，回了客廳，坐在沙發(fā)上翻看著一份晚報。兩人安靜自在，為這靜謐的夜蒙上了一層溫情脈脈。
塵香洗了碗，做好廚房的衛(wèi)生?；氐娇蛷d，見遠之安靜地看著報紙。這一切都是以前幻想老實的聲景與橋段，如今就發(fā)生在眼前，塵香的心里沒有甜蜜與喜悅，只是淡淡地坦然。
人都是愛沉溺于美好中，無法自拔的。塵香卻不是這樣的人，不管看似多美好的事，她都會先想想這美好的背后，需要付出些什么，一旦發(fā)現是她所要不起的美好，她便會忍痛割愛，轉身舍棄。就如這些年來她跟遠之間的感情糾葛，以前自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喜歡著遠之，即使現在看到了遠之同樣的感情，可是他結婚了，就算沒有離躒的存在，一切還是晚了，她不會去捅破那層層錯綜交織的情網，她也不會允許遠之來捅破。只要沒有捅破，她還可以當他是朋友和姐夫般的親人。
塵香甩甩頭，不再自己思考任何關于遠之和自己的事。一想到白天怒氣沖沖的楊博，現在氣也應該消得差不多了吧，怎么也該打個電話過去溝通下了。可是翻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沒找到電話。見自己的挎包和舊衣都放在沙發(fā)上，便過去一一翻尋，依然沒有電話的蹤跡。是在公車上被人拿去了？還是在斷橋邊不小心弄丟了？還是換衣服時忘在洗手間了？
“找什么？”遠之見塵香四處翻找，輕輕問道。
“我電話不見，早上出門時還接過電話的，也不知丟在哪兒了。”塵香幽幽地開了口。
遠之摸出自己的電話，撥了塵香的電話，語音提示：您所撥打的電用戶不在服務區(qū)。
“看來是真的丟了，我可真是夠倒霉的?！眽m香聽到提示音，耷拉著臉說道。
“一會出去換個吧?！边h之笑著說道。
“也只能這樣啦?！眽m香依然無精打采地說道。
“夢湮姐姐應該還不知道我住來這里的事吧？你什么時候和她商量下，我想明天下午搬過來。”沉默了一瞬，塵香垂著頭，低聲說道。
“她并不知道這住所?！边h之垂著眸說道。
“你怎么能瞞著姐姐呢？”塵香愣了一會兒，語氣有著責備的問道。
遠之沉默了許久，依舊垂著眼眸，聲音低低地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就進了孤兒福利院，5歲那年，來了一對夫婦要認領我，可是他們還抱著一個漂亮柔弱的小娃娃，他們一見到我就抱起我，還直夸我長得好看又有禮貌。可我還是悄悄地問了院長，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為什么還要來收養(yǎng)我？院長說那個小女孩心臟不好，他們又很喜歡我。聽了院長的話，我也覺得他們是真的喜歡我，便高高興興地跟他們回家了。他們對我日日噓寒問暖，妥善照顧。給我吃好的，穿好的，盡量讓我上最好的學校，他們極盡可能的對我好著，盡可能滿足我的一切要求，他們就像撫養(yǎng)親生兒子一樣地養(yǎng)了我十二年。夢湮從小心臟不好，也和我享受著一樣的待遇，不管我們有多頑皮，犯多少錯，他們都極少責備我們，只是溫和地讓我們以后一定要改。后來夢萸出生了，夢萸做對了事，會得到表揚，夢萸犯了錯，也會得到相應的懲戒，他們待夢萸和待我與夢湮是不同的?！?br/>
塵香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遠之無端地遠離自己，她一直以來都在探究原因?，F在聽遠之談起來，雖然不再重要了，可還是想安靜地聽一聽。
遠之抬頭，望了瞬塵香，視線越過了塵香，望向窗外繼續(xù)說道:“在夢萸七歲那年，我無意中聽到他們談起了我的父母。從他們的談論中，我知道了我的父母和楚家父母是認識的。父母和楚父三人從小一塊在孤兒院長大，后來又一起在上海上大學。在大學里一起認識了楚母，父親和楚父同時喜歡上了楚母。四個人大學畢業(yè)后，楚父一頭扎進了商海，楚母也選擇了跟楚父一起到浙江來白手起家，同甘共苦，因此楚母和上海的娘家人鬧翻了，不再往來。父親也選擇了一同在上海留校任教的母親。我快出生時，有一天楚父打電話說因為他的公司越做越好，眼紅了競爭公司，對方便放了狠話，說要是想一家活命，就把公司關了。楚父辛苦打拼來的公司，當然不會輕易就關了的，可又擔心楚母的危險，便請求父親去浙江把楚母接到上海待些日子，等他處理好一切，再接楚母回浙江。”
遠之靜默了一會兒，收回視線，繼續(xù)說道：“老天最是會撥弄凡人的命運，當父親風塵仆仆地趕到浙江時，楚母卻不愿離開楚父，因為母親待產在即，父親只好又往上海趕回去，在父親到了上海站的時候，母親因為難產進了醫(yī)院，那時候是沒有剖腹產的。父親火急火燎地往醫(yī)院趕去，卻中途出了車禍，學校的領導趕到醫(yī)院時，也帶去了父親的噩耗。母親本就難產加上氣急攻心，產后大出血，追隨了父親去。”
“突然聽到那些關于我至親的陳年舊事，我無法冷靜，直指楚家父母是原兇，罵他們是殺害我父母的兇手，并惡狠地對他們說，不管他們說什么，做什么，自己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們。后來，他們開車出來追趕坐出租車離去的我，也就是在那天，他們遇到了車禍。當時我雖然恨他們，可也沒想過要他們的命啊，他們養(yǎng)了我十多年，也是真心實意地對我好了十多年。塵香你知道嗎？我當時很害怕，很后悔，恨不得出車禍的是我自己?！?br/>
“這么多年了，我從沒忘記過，楚母倒在血泊中，一個勁地讓我照顧她的女兒夢湮和夢萸。她的血染紅了我的衣服，她是在用鮮血讓我答應照顧她的女兒們。我的夢里也常不得安寧，總是夢見楚母和那一地的殷紅。”遠之的聲音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