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帝辛二十一年春,二月廿五。
風聲如潮水般,一遍遍地洗涮著天穹。墨藍色的夜空中,似有無數(shù)星斗,在罡風里明滅不定。
界牌關(guān)外,一方繡著晁字的玄鳥王旗,正隨著三千兵馬,向著西岐星夜疾奔。
天穹之下,一只羽帶銀光的無形隼,飛過河水盤繞的無盡群山,向著薏苡抽芽的曹州崇城,疾掠而去。
這一夜,或許蒼穹之下的許多生靈,已然注定無眠。
……
少年抬頭,深墨色的眼眸里,那一絲戾意,映著屋內(nèi)的燈火,灼灼如焰。
槍尖所指,已然在不覺間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他看向面前,那面帶風霜之氣的婦人,瞇眼,唇角漸漸勾起了不羈。
那燈芯的火焰,似是被那少年的氣息所影響,燃燒得愈發(fā)劇烈;橙紅色的光芒里,少年一身赤衣,無風而動。
婦人面色一冷,亦不再多做試探,手中,一枚青白色的玉佩陡然彈出,迅速幻化出一道光影;卻見那少年身形已動,長槍挑破數(shù)重幔帳,對那婦人所在的方向直直逼來。
——“砰!”
——“嗷嗚!”
光影與長槍相擊,發(fā)出一聲伴著悲鳴的悶響。卻見那簾帳之間,不知何時已然現(xiàn)出了一只毛色青白的碩大靈狐,齜牙咧嘴,目露兇狠之色。
周遭的空氣已然帶了紊亂,數(shù)盞燈火被這一擊的余波掀倒;些許火焰,已然燎著了一旁的紗簾。
火星飄舞,少年橫槍退后,狀似隨意地抹了抹唇角。他看向那婦人,瞳孔微凝,一手,已然暗中掐出了數(shù)個法訣。
——“小爺接著?!?br/>
婦人淡淡地哼了一聲,似是對那周圍的情景,全不在意。揮手,一道青色的光芒已然護住了周身。
喃喃的咒聲從婦人口中發(fā)出。那少年眉頭一蹙,卻聽那靈狐頓時發(fā)出一聲悲鳴,身形崩解,化為數(shù)團青色的火焰撲面而來。
那火焰看去并無溫度,卻使得那少年心底驀然一緊。不待那火焰逼近,少年手中法訣已然迅速落下,數(shù)道符箓憑空飛出。若干半透明的光影頓時疾掠而起,凌空化為數(shù)支帶了莫名威壓的箭矢,射向那青色火焰。
箭矢激射,青火未曾臨近便已爆裂,驟然而至的陰寒之氣,頓時夾了些許鬼哭之音流竄開來。些許凄厲的聲音,竟使得人頭皮一陣陣發(fā)麻。
婦人瞇眼,似是無意地看向少年。手中動作不停,卻是開口。語氣平淡,卻又仿佛,藏了譏諷。
“這符箓看去是清微教主的手段,倒也不凡;可青丘狐火以魂魄為引,乃蘇娘娘親自賜下。一旦引爆,卻是難解。小道長若不想傷及安世子,還是留下吧?!?br/>
……
被點燃的幔帳上,些許火光亂舞,照亮了不遠處木床上,那一道靜臥的人影。
少女蜷縮在薄紗織成的簾帳內(nèi),十指緊攥,眉頭緊鎖。
數(shù)團青火再次帶了呼嘯陡然奔來。陰寒之氣倏忽而至,少年抿唇,眼中冷芒掠過,身形已是下意識地向身后的木床一擋。
眼下情形,他靠那長槍,已是擋之不住。
長槍化為流光從那少年手中消失。少年雙手掐訣,深深吸了一口氣,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
婦人蹙眉,不由一聲冷哼,卻是再次對那懸浮空中的青火一點。那數(shù)團火焰頓時翻卷,再次化為數(shù)只眸帶青光的妖狐,卷著些許鬼哭之音,向著那少年所在的方向撲擊而來。
少年閉了目,面上有苦澀之意一閃即逝,隨即,化為了決絕。一點赤紅色的火焰,自那少年指尖彈出,化為一只袖珍的火鳥,凌空飛起;少年手中法訣自是愈掐愈快,卻看那周圍幔帳上的火焰,忽而齊齊一顫,隨即如百鳥朝鳳一般齊齊撲至,匯入那一只火鳥的軀體,聚攏于少年身前。
火焰灼灼,懸浮空中。那火鳥在少年的法訣引動下雙翅疾扇,帶動大片火幕,無端在那少年周圍,形成了一方奇特的屏障。那青火化成的妖狐,見狀盡皆帶了焦躁地嘶吼起來,頻頻撲擊,卻又不知為何,被那火光阻擋在外。
婦人面色頓時有些難看,卻見那火幕之后,一道血芒,沖天而起。眾多妖狐頓時發(fā)出恐懼的悲鳴聲,齊齊凝滯空中,不肯再度前進。
她頓時面色一變,急急抬手一招,將那數(shù)只妖狐虛影收回。而那周遭的空氣里,一絲隱約的震顫之感,依稀傳來。卻是那血光之中一道奇特的威壓陡然升起,有縹緲的吟詠聲,帶了不可切近的傲意,隔空傳來。
那聲音非男非女,吐字異樣晦澀,卻似是每個字符,盡皆裹挾了一種莫名的勢;似是因了那少年的修為不足,這聲音并不清晰,可那周圍的火焰,卻是因了這聲音盡皆狂舞,仿佛,激動異常。
周遭那些屋梁,竟在這聲音之中發(fā)出了咔咔之聲,似是因了這些難以聽明的聲響,而承受不住,欲要粉碎。婦人一聽那聲響,似是想起了某些不可輕言的傳聞,面色,忽而有些發(fā)白。
“紅綾遮天……帝血逆勢……”
一言未畢,那火光之中的少年,已是微微睜開了雙眼。那一襲赤衣,如紅蓮業(yè)火,纏繞著無數(shù)血光,灼灼焚燒于煉獄之中。
那婦人渾身一震,面上的驚懼之色,頓時發(fā)展到了極致。未等那少年再作攻擊,她已然不管不顧地自身上扯出了一枚玉玦,瘋魔一般地狂笑著,將其狠狠捏碎。
她看向那少年,周身竟是莫名地騰躍起黑紫色的流焰;異風呼嘯,那一副帶了風霜的婦人模樣,在這火焰升騰中,如一張發(fā)皺的羊皮卷般,翻卷剝落。
少年瞳孔微縮,卻看那婦人已然化為一縷青煙,被那異風卷散,消隱無蹤。唯留一道略顯凄厲的尖笑聲,回旋空中——
“原本只是奉娘娘之命來擒這岐周王女,誰料卻引出了不得了的人物……呵呵呵呵……小道長,后會有期!……”
……
……
夜風嗚咽。清河城外,已是寒星微垂。
那一道沖天而起的血光,似是一點火星濺入了油桶,燃起熊熊烈焰。
無盡的喊殺聲伴隨著些許的金鐵交鳴,自城門內(nèi)的驛館周圍響起?;鸢蚜鞲Z,若出巢的獸群,橫沖直撞。
狼奔豕突。雞犬不寧。
……
少年駕著遁光,貼著城墻的邊緣,一路飛奔。一絲焦急之色,從那雙深墨色的瞳仁里,隱隱閃過。
赤色的外袍已在先前脫下,牢牢地包裹著懷中某個身材瘦削的少女。后者雙眸緊閉,氣息,似是有些不穩(wěn)。
此刻他并不知曉自己該往何處,卻是這城中打著“費”字大旗的兵丁,搜索得愈發(fā)密集。
青丘狐火看似尋常,可實則是那千年狐妖借了軒轅墳的千年尸氣,精心淬煉而成,著實詭秘莫測;他自身雖因了體質(zhì)不受太多影響,可長寧本是凡軀,又身中迷香,自然不可能擋得住。
他情急之下引燃本命靈珠,以那一點真火將那邪氣逼退,又借了那紅綾遁走??扇绱酥拢瑑?nèi)氣損耗,若這般維持遁光,怕已撐不了三刻鐘。
少年暗暗咬牙,看向城頭嚴陣以待的弓弩手,眼中戾意升騰。
此刻他抱著師妹無法動手,若駕輪升空,迎來的必然是一片箭雨。
先前那婦人自稱受賜于“蘇娘娘”,想必是那妲己的手下;而先前長寧曾與那費姓收糧官吏有過沖突,可見城內(nèi)的人馬,應(yīng)是來自那所謂的“中宮親舅”,費仲一系。
楊師兄先前所去之處,卻是城外;至今沒有消息,可見那城外,亦有敵軍。
以楊師兄的身手……那敵對之人,極有可能,是截教之修。
一絲破風之響,忽而落入了少年的耳中。少年面色微變,卻是摟著那少女,迅速一避。
驀然回頭,一枚閃爍烏光的飛刀,帶了一抹煞氣,深深地嵌入了身側(cè)的城墻。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飄過。一雙造型奇異的靴子,落在了少年的眼中。
“神識摸到了道友的遁光,發(fā)現(xiàn)道友身上,有貧道想要的東西。不得已,要請道友停留一番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