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公皙然帶著和予來到城郊的一處麻紡廠，隔著稀疏的柵欄，和予看到廠院里面七零八落的堆放著一些紡織器材和生產(chǎn)工具，積雪覆蓋在上面，看樣子廠子已經(jīng)停工了很長時間。

    “公皙哥，我們來這干嘛？”

    “提貨?！?br/>
    “提貨？我們要買麻布？”和予驚訝而且不解。

    “不是要買，是已經(jīng)買了，今天來付款。”

    “??？什么時候買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們買這些玩意兒干什么？根本用不著??？”和予一頭霧水，而且顯得有些慌亂。

    “之前我不能告訴你，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可是……可是……”和予眉頭緊皺，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公皙然轉(zhuǎn)身正對和予，把雙手搭在和予肩膀上，四目相對，公皙然輕聲說道：“和予，你還小，而且生性善良，對于很多東西，你無法理解，或者難以接受。哥哥有很多事情想要教給你，但是，你要更有耐心才行，好么？”

    “好……好……”和予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說罷，公皙然便向里面喊道：“有人么？有人在么？我來提貨了。”

    聽到叫門聲，從院里的小屋內(nèi)走出一個留著花白山羊胡子的小老頭，小老頭一看是公皙然來了，便趕忙笑咪咪的迎了上來。

    他打開柵欄門，恭恭敬敬的向公皙然行了個禮，說道：“哎呦，公皙大人啊，這大冷天的，您怎么親自來了？快快快，外面冷，咱進(jìn)屋說話吧?！?br/>
    “請?！惫换囟Y道。

    和予也敷衍的拱了下手。

    二人進(jìn)院之后，小老頭向外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便將柵欄門再次鎖好，然后帶著二人進(jìn)屋去了。

    這屋子很是狹窄，幾乎沒有任何陳設(shè)，只在正中間懸著一只銅壺，銅壺下面炭火正旺。

    三人圍著炭火坐下，和予伸出凍得發(fā)紅的手，靠近炭火取暖。這時，他聞到銅壺里面散發(fā)出芬芳的茶香，便微微一笑，對小老頭說道：“這壺里煮的茶可不與這簡陋的小屋不相稱呀?！?br/>
    小老頭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眉眼一挑，問道：“哦？公子，您可知道這茶為何物？”

    “自然知道，這是越國的貢茶，百花?！?br/>
    “哈哈，和予公子，實在厲害！居然知道這茶的名字。”

    和予笑著說道：“這算什么，我自小跟隨父親品茶，所品過的上好茗茶不下百種，這百花雖是佳品，卻還算不上極品?！?br/>
    小老頭故弄玄虛的問道：“這茶名字怪異，雖然是茶，卻叫百花，公子可知這是為何？”

    “當(dāng)然知道，這茶需與百花同采，然后與百花混合一同發(fā)酵，成品花香四溢，潤澤芬芳。”

    “和予公子果然見多識廣！”小老頭稱贊道。

    這時，和予突然反應(yīng)過來，驚訝的指著小老頭問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小老頭捋了捋胡子，笑瞇瞇的說道：“在下就是個賬房，不過，和予公子瀟灑倜儻，又有誰能不認(rèn)識公子呢？”

    公皙然向小老頭行禮，說道：“韓老，和予年幼，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韓老多多擔(dān)待?！?br/>
    原來這人正是伯嚭的心腹韓賬房。韓賬房受到公皙然這般禮遇，慌忙回禮道：“公皙大人呀，哎呦，您可真是折煞我了，我這個小賬房哪能受得起您這般禮遇啊?！?br/>
    和予皺起眉頭，看著這個小老頭卑躬屈膝一臉諂媚的樣子，實在不像是什么達(dá)官貴人，但公皙然對其這般禮遇，又讓他不敢怠慢，只得隨著公皙然行禮道：“韓老好，和予有禮了?！?br/>
    韓賬房看著眼前的一位大人和一位公子紛紛向他行禮，心里既高興又有些慚愧，趕忙連連回禮，然后笑瞇瞇的說道：“二位，外面天寒地凍，正當(dāng)喝些暖茶，這百花氣味芬芳，性暖氣溫，正是冬日佳品，要不要我給二位倒上兩杯？”

    “有勞韓老?！惫恍卸Y道。

    “有勞了?！焙陀枰膊蛔匀坏男卸Y道。

    韓賬房給兩人倒了兩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三人各自飲用。

    幾口茶喝下之后，和予呼出一口寒氣，冰冷的身體漸漸暖和過來。

    隨后，韓賬房取來兩小塊麻布，分別交給二人，說道：“公皙大人，和予公子，這是樣品，請過目。”

    和予捏著麻布看了兩眼，從未穿過麻布的他根本分不出好壞，也想不明白這玩意兒能有什么用途，他疑惑的看著公皙然，問道：“公皙哥，這就是我們要買的貨么？”

    公皙然點了點頭。

    韓賬房接話道：“公子，公皙大人幾個月前在我家廠子定了一大批麻布，如今已經(jīng)全部制作好了，貨品就堆放在后面的庫房里，還請公皙大人和公子隨我去庫房看一看。”

    公皙然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我對貴廠的成品很放心，樣品很好，成品就不用看了。今天我就是來付錢的，明日就拜托韓老請些工人，將這批貨送到香廠去吧?！?br/>
    “大人，既然都來了，何不去看看？”

    “韓老，我素來公務(wù)纏身，采買麻布一事一直都是委托您來張羅，我相信您會幫我辦妥?！?br/>
    “公皙大人如此信任，老朽實在是受寵若驚?。　?br/>
    公皙然轉(zhuǎn)身對和予說道：“和予，把錢給韓老吧?！?br/>
    和予面露難色，極不情愿的從身后拎出一只小箱子，然后將這箱子推到韓賬房面前，說道：“公皙哥，這大冷天的，咱來都來了，干嘛不看看貨？”

    “不必了?！惫粓远ǖ膿u了搖頭，然后說道：“打開吧?！?br/>
    和予撅了下嘴，把箱子的鎖打開，然后翻開箱蓋?；鸸庥成湎?，閃亮的金光躍然而出。

    和予不高興的說道：“喏，二百八十兩，都是官制的金元，請韓老點點吧。”

    韓賬房看到這一箱金子，兩眼直冒光，笑嘻嘻道：“不用點了，不用點了，公皙大人我還能信不過么？”

    公皙然行了個禮，很是感謝的說道：“韓老，這事勞您費心了?！?br/>
    “不費心，不費心，我受雇于尺略公子，自然要盡心幫公子操持好買賣，這是我分內(nèi)的事兒?！?br/>
    和予聽到這話，頓時大吃一驚，皺眉道：“尺略？怎么跟他還有關(guān)系？”

    韓賬房回應(yīng)道：“正是，正是，這家麻紡廠是尺略公子的營生。怎么？和予公子與我家尺略公子還有交情？”

    “哼，我不認(rèn)識他?！焙陀杳媛恫粣?。

    “和予公子，我家尺略公子平素最愛結(jié)交豪杰，像和予公子這樣的青年才俊，正應(yīng)當(dāng)與我家公子多多走動，如果和予公子愿意，我倒是可以幫公子引薦?！?br/>
    “哼，不必了?！?br/>
    韓賬房接過箱子，將蓋子扣上，隨后說道：“公皙大人，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把這批麻布送到香廠去?！?br/>
    “有勞?！惫辉俣刃卸Y，然后問道：“韓老，上個月，我托您送給尺略公子的那枚脂玉金簪，他可喜歡？”

    “哎呦，大人，公子他可喜歡了。您知道公子喜歡簪子，收藏的各式簪子足有二三百枚，各個是上品，但公皙大人送的那枚，他可是格外喜歡?！?br/>
    “喜歡就好?！惫徽f著，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遞給韓賬房說道：“韓老，我前些日子托朋友從齊國尋了一枚玉簪，這玉簪名為東海明珠，相比上次那枚脂玉金簪，這東海明珠更是上品，還望韓老幫忙轉(zhuǎn)贈。”

    “公皙大人，這……您也太費心了……”

    “有勞韓老了?！?br/>
    “大人放心，我一定轉(zhuǎn)贈?！?br/>
    “多謝韓老！”

    “那我先替尺略公子謝過公皙大人了?！?br/>
    “韓老，今日天氣寒冷，想必您是為了等我們才專門來到廠里的，時間不早了，我們這便告辭了?！?br/>
    “再喝點茶吧?！?br/>
    “不必了，不過這茶我卻很是喜歡，不知韓老是否能幫我買一些？”

    “沒問題呀，公皙大人，我回去就幫您買，然后親自送到您府上去?！?br/>
    “多謝韓老?！惫徽f著從行囊中取出兩塊金元，塞到韓賬房手中，“韓老，那就拜托您了?！?br/>
    韓賬房低頭一看，慌忙說道：“公皙大人，您這是干嘛?。俊?br/>
    “托您買茶已是不好意思了，怎么還能讓您墊錢呢？”

    “這……這可是二十兩黃金啊！夠買一車了！不行，不行，這錢我不能要！”韓賬房說著便把金元往回推。

    “您就收下吧，您幫我買一壇就行了，剩下的就當(dāng)是路費吧?！?br/>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您就收下吧，還望您見了太宰大人，能夠幫我們說說話，畢竟香廠剛開始經(jīng)營，很多事情還不熟練，望大人多多理解和支持?！?br/>
    “公皙大人放心，我一定會的！”

    “多謝韓老！”

    說罷，公皙然又將金元往韓賬房懷里一推，韓賬房順勢接過金元，然后一眨眼的功夫，便將兩塊金元藏進(jìn)了懷中。

    隨后，公皙然帶著和予離開麻紡廠，韓賬房站在柵欄門口，目送二人遠(yuǎn)遠(yuǎn)離去。

    回去的路上，和予迷茫的問道：“公皙哥，我們?yōu)槭裁匆I麻布？”

    “因為這廠是尺略經(jīng)營的，也算是伯嚭的產(chǎn)業(yè)?！?br/>
    “可是這麻布我們根本用不上??？而且既然要買，干嘛不看看質(zhì)量？”

    “既然你知道用不上，干嘛還要看質(zhì)量？”

    “那數(shù)量呢？數(shù)量也不用看么？我剛才打量了一下院子后面的庫房，根本沒多大，就算堆滿麻布，能值幾個錢？我雖然不了解麻布的市價，但咱們可是掏了二百八十兩黃金啊！購買一座麻布山了！”

    “這次采買的價格確實比市價貴了十倍?！?br/>
    和予無言以對，抿著嘴問道：“那……我們是不是在給伯嚭送錢？”

    公皙然深吸一口氣，說道：“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是，好歹買了些東西回來?！?br/>
    和予很不高興，“可是我們根本不需要啊……而且，這價格……這價格根本就是送錢??！還不如直接送錢給他呢，現(xiàn)在我還得找地方存?！?br/>
    公皙然摸了摸和予的頭，微笑道：“必須這樣做，不然賬目上說不過去?！?br/>
    和予突然站在原地不走了，怒視著公皙然問道：“公皙哥，我要學(xué)的就是這些么？”

    公皙然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你要學(xué)的，但是這些東西你應(yīng)該明白?！?br/>
    “我不明白，伯嚭和尺略都是壞人，都是可惡的混蛋，而公皙哥那么善良，為什么卻要跟他們同流合污，沆瀣一氣。”

    “因為我們必須這么做?！?br/>
    “為什么？是因為我跟哈娜姐姐打了尺略么？”

    “不是?！?br/>
    “那是為什么？”

    “因為善與惡本來就沒有清晰的界限，善與惡本身也并無對錯之分，你所需要弄清楚的只有你的內(nèi)心?！?br/>
    “界限？對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br/>
    公皙然笑了笑，說道：“和予，還記得我曾經(jīng)對你說過的話么？”

    “什么話？”

    “之前你問過我類似的問題，當(dāng)時我對你說，你該明白的時候自然會明白，如果今后你明白不了，那還是不明白的好?！?br/>
    和予若有所思，嘴里不停的念叨著：“善惡？對錯？”

    公皙然輕輕拍了下和予的肩膀，說道：“走吧，別在雪地里傻站著了?！?br/>
    “嗯……”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