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霞殿中,銅壺響了三下,華濃坐在雞翅木雕花的床邊,帷幔上的香囊散發(fā)出馥郁的香味。她看著鏡子里年輕貌美的自己,眉不染而黛,唇不絳而朱,這樣美好的臉龐和身體總是讓人留戀,可是為何陛下還不歸來……
正當她籌措時,侍女紅巾引了王喜來見,華濃連忙放下手中的銅鏡和胭脂,理了理烏黑的鬢發(fā),滿心歡喜準備接駕。來人卻唯有王喜,不見玄楠。
“陸娘子,陛下說今日在書房歇下了,請娘子早些休息?!?br/>
“陛下又在緊急的公文要處理了?”
“這倒沒有。陛已經(jīng)歇下了?!?br/>
華濃眼神逐漸黯淡,勉力微笑:“多謝公公深夜還往妾這跑一趟?!?br/>
“這是奴才本分,不敢勞娘子掛心。奴才告退?!?br/>
“公公,除了梁王殿下,與陛下習武晨的武仁侯府小姐可在?”華濃問道。
“都在。”
華濃一愣,半晌才緩緩道:“怪不得陛下說她精通文史,還有些武藝,性子如男兒般豪爽?!?br/>
“霍小姐遠道而來,與陛下又有一同在泮宮讀書的情誼,陛下待她親厚些也在情理之中。”
“公公說得是,陛下待她就像待親妹子一般?!?br/>
待王喜走了后,她心中酸澀極了。隨后傳了服侍洗漱的宮人進來。小宮女小心翼翼地端著瓷盅瓷碗和盥洗的銅盆,走到她身旁。
華濃先是盥手,她白嫩纖細的手指浸入兌了玫瑰花汁子的水中,絕美的容貌忽然色變。
“你個小蹄子想燙死我!”
“奴婢……”小宮女嚇得跪在地上,還不等她說完,一記響亮的耳光已摔在她稚嫩的臉上。她還顧不上臉上火辣辣地疼痛時,另一記清脆又甩在她的臉上。
“連你也敢輕賤我!來人給我拖出去打,我不說停,誰也不能停下?!比A濃怒不可遏。
小宮女嚇得顧不上嘴角的血跡,連連磕頭,腦門在烏黑的金磚上咚咚作響,連聲說道:“娘子饒命……”然而小宮女被兩個魁梧黃門被拿出殿外,卻如同拎小雞一樣。
深夜里,皮鞭抽打皮肉的聲響和女子的哀嚎傳遍了飛霞店,使華麗的宮殿顯得陰森戾氣。華濃難以入睡,又傳紅巾服侍。值夜的紅巾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到她的床前時,只聽得一句慵懶的話兒:“把那丫頭的嘴堵上?!?br/>
清晨,冰藍去銀杏林找玄楠習武的路上,見著兩個黃門推著一輛板車對向而來。板車上卷著草席,若不是有些許血腥味,冰藍還真當是宮人們換下的席子,問道:“是送去膳房的豬肉嗎?”
“是死了的宮人?!秉S門答道。
冰藍著實一驚,瞪大了眼睛問道:“死人?”
黃門點點頭。
纖云大驚,頓時花容失色,指著草席大叫道:“她動了!”
這時,天邊晨曦微亮。一只慘白的沾著血的手從席見滑出來。兩個小黃門屁滾尿流,跪在地上,念念有詞道:“姑奶奶,不關我們的事……您冤有頭債有主……”
“光天化日,哪來的鬼!”冰藍拔出佩劍挑開草席,躺著草席中是個滿身血污的宮人。不由地屏住呼吸,緊握寶劍,小心翼翼地接近“尸體”。
那宮人面容鮮血淋漓,她奮力睜眼被血污糊住的眼睛,微微張口道:“救我……”
冰藍緩緩伸手輕觸她脖頸,還有微弱的跳動。
房中,冰藍用帕子小心的擦拭女子的血污,不一會兒,新鮮的血痕橫在女子清秀的額上,有些畏人。
“纖云,給她找個大夫?!北{說道。
“像她這樣的宮人,太醫(yī)不會給她瞧病的?!币粋€年紀稍大的黃門道。
冰藍轉(zhuǎn)過頭,看著俯身在珠簾外的兩個小黃門,問道:“你們平日里病了,可怎么辦?”
“奴才到藥房領些草藥,自己煎了吃下?!?br/>
“你會瞧病?”
“不會。只不過是些頭疼腦熱,上吐下瀉的病……”
“那若是她這樣的情形怎么辦?”
“聽天由命?!秉S門輕嘆。
冰藍只覺頭皮發(fā)麻,背后不由得發(fā)出一陣冷汗,然堅定地說道:“纖云,我受傷了,請?zhí)t(yī)來?!?br/>
太醫(yī)是個三十多歲的清瘦中年人,目光如炬,尖嘴猴腮,看起來是個極其精明的人。他摸了摸小宮女的脈搏,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冷冷地說:“這姑娘傷得很嚴重?!闭f罷,從藥箱里拿出兩只瓷瓶,然后寫了藥方往桌上一耍,然后冷冷道:“藥粉外敷,湯藥內(nèi)服。我已經(jīng)盡力,能不能活下來全看天意?!?br/>
冰藍心道,必是不到賞賜,才這么冷淡。真想好好教訓他一番。然而轉(zhuǎn)念一想,要是對他不客氣,他不盡心給這姑娘看病怎么辦……
于是剝下手腕上的玉鐲交到太醫(yī)手中,道:“大人辛苦了?!?br/>
太醫(yī)撇了一眼手里的翠玉鐲子,繼續(xù)冷冷道:“醫(yī)者父母心,十惡不赦之徒也要盡力,更何況是個弱女子!”然后,把鐲子放在案上收拾好藥箱就往門外走。
冰藍不想他能說出這樣一腔義正辭嚴的話來,倒覺自己小氣。追上去攔在他面前,然后鄭重施禮道:“妾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人恕罪。”
那中年男子依舊是冷冷道:“不敢當貴人禮?!闭f罷,便繞過冰藍離開了。
“誒呦,小姐。這下我們怕是要得罪人了……”屋內(nèi)的纖云說道。
“怎么了?”冰藍跑回屋內(nèi)。
“那小丫頭戴著飛霞殿的腰牌!飛霞殿!”說罷,纖云把留有血跡的腰牌拿給冰藍看。
“飛霞殿又是誰的居所?”
“飛霞殿里住著的陸娘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然而太后不允,故而這陸娘子一直無名無分。時間長了,她心里的不爽便全發(fā)泄到宮人們的身上!咱們剛來一直住在建章宮,自然是不知道其他宮的事情。婉晴姑姑跟我說過,這陸氏出身卑微暫且不提。平日里妖妖嬈嬈,總是排練彈奏些靡靡之音諂媚陛下。若非陛下護著,太后早就將她逐出宮去了?!?br/>
誒呀,看起來那么正人君子的陛下,還喜歡靡靡之音…
“陸氏這般苛待宮人,陛下難道不知嗎?”冰藍心道:玄楠雖然尊貴驕傲,可從來都很體恤宮人內(nèi)監(jiān)。
“誰會在陛下面前自然苛待宮人?不過,我聽婉晴姑姑說,陸氏絕色,整個后宮再找不出第二個。陛下與太后像是再用陸氏較勁一般,太后越是不喜她,陛下就越寵著她?!?br/>
難道這些母慈子孝都是演的?皇宮里的事復雜得超乎她的想象。神仙打架,可是這小姑娘是一條人命,不能見死不救。
纖云急道:“小姐,我們出來乍到,得罪了陸氏可怎么辦?”
“就算有一天陸氏找我麻煩,你家小姐也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