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主殿，慕見卿已經(jīng)坐在紅木方桌的主位上。見媯伊人進來，慕見卿抬臂示意她過來，媯伊人走到他身側(cè)的位上坐下。

    桌上擺的吃食并不算精致，但十分豐富，魚肉蔬果都有，媯伊人未進殿就早已聞到了菜香?！坝簩幍畹某允秤枚炔槐葎e的殿里，不過姑姑的手藝是極好的，你嘗嘗?！蹦揭娗溟_口跟媯伊人解釋道，順手夾了一塊黃金魚想要放進她的碗里。

    媯伊人笑著端起了碗，不著痕跡的避過了慕見卿夾過來的菜，“看起來挺不錯的，不過我不愛吃魚，奕王還是自己吃吧。”說罷自己夾了一片青菜放進嘴里，“味道真不錯?！?br/>
    “公子愛吃就好?！币慌缘奶m亭一臉慈愛看著媯伊人，嘴角帶笑。媯伊人轉(zhuǎn)頭看向了慕見卿身后的老嫗，“這是我的乳娘，蘭亭姑姑?！蹦揭娗湔膶ⅫS金魚放進了自己碗中，對媯伊人說道。

    媯伊人微微一笑，“姑姑的手藝當(dāng)真是好，我還從未吃過這么好吃的菜?！碧m亭十分歡喜，走上前重新布菜，將紅燒肉和藕尖放在了媯伊人面前。

    “公子喜歡，那就多吃些，這魚你不愛，我日后就不做了。”

    媯伊人看著蘭亭將那盤黃金魚遠遠地挪到一旁，夾了塊紅燒肉，說道：“不妨事的，您平日是怎么做菜的就怎么做，這么多菜，我吃別的就行，可不能浪費了您的手藝?！薄肮有纳?，會體諒下人。”蘭亭笑盈盈地說道。

    兩人用膳很快，吃得也不多，吃完飯后，慕見卿提出去殿中走走，消消食，“時辰還早，雍寧殿雖算不上精致，不過走走打發(fā)時間還是可以的?！眿傄寥吮阋泊饝?yīng)了下來。

    此時夜幕還未完降臨，屋外還有一絲光亮，慕見卿領(lǐng)著媯伊人一路走到尾殿后院，后院是一片蓮池，媯伊人怔怔地看著池中殘敗的蓮葉，有些感傷，母上種下的蓮花，大概也已經(jīng)是這樣了吧？

    慕見卿見媯伊人的神色有些失落，便開口打斷了這片沉寂，“北仞旱災(zāi)的事，你有幾成把握？”媯伊人聽聞，回過了神掩去眼中的落寞，說道：“未見災(zāi)情，只有五成?！?br/>
    “五成？”

    慕見卿錯愕，五成意味著有一半失敗的可能，失敗就必死。媯伊人對慕見卿的神情視而不見，仍是十分平淡，“你把北仞的情況說給我聽聽，如果不鬧旱，水從哪來？”

    慕見卿到了嗓子的擔(dān)心又不得不放了回去，“北仞原有條桑干河流過，河水充沛，盤龍大陸從未有過旱災(zāi)這種事，百年前桑干河卻突然干涸，不止我們?nèi)f仞都，百靈都和廣堰都南側(cè)縣城都是這種情況?！?br/>
    “為何沒有千盛都？”

    媯伊人聽到這里，十分疑惑。慕見卿又說道：“原本四都都是這種情況，但后來千盛的君主尋來個寶貝，干涸的地方從地底滲出許多水來，千盛就成了盤龍的水源盛地?！?br/>
    媯伊人微微皺起了眉，沉吟片刻說道：“且不說這個，那桑干河斷流后，北仞的水源呢？”既不是一直大旱，那地底下必然有水。

    “北仞有座亶爰山，山上水流眾多，但極少流下山來。除了那少許流下山的水，便是盼著老天降雨了。”慕見卿淡淡地說道，媯伊人有些不解，“水往低處流是常理，為何會如此？”

    慕見卿雙手負(fù)在后背，看向了蓮池：“傳聞亶爰山上有種叫類的靈貍，自為牝牡，食者不妬，幾百年前有人為了抓到靈貍，縱火燒了亶爰山。從此亶爰山再不生草木，也無法攀登，靈貍護住了水源，也是為了報復(fù)人類。”

    “呵?！眿傄寥艘宦曒p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倒是自食其果?！闭f罷，她轉(zhuǎn)身看著慕見卿，淡淡一笑說道：“過幾日走一趟吧，今日就先到這，奕王早些歇息?！?br/>
    見媯伊人已無興致，慕見卿喚來了不遠處跟著的訪文，“帶塵公子回右殿，這幾日你就跟在她身旁伺候?！痹L文瞥了眼媯伊人，俏紅的臉掩在了夜色中，抑制住心中的雀躍應(yīng)了聲：“是，王爺?！?br/>
    側(cè)過身沖媯伊人福了福身子，說道：“塵公子，這邊請。”媯伊人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隨訪文離開，獨留慕見卿一人在蓮池旁立了許久。

    “見卿哥哥！你怎么在此處？”

    天剛蒙蒙亮，媯伊人尚在睡夢中，就被院里甜膩的女聲吵醒了來?！霸L文？”她瞇著眼睛側(cè)頭沖門口喚了聲，房門立即被打開了，“公子，您醒了？”

    “嗯，外頭是誰？”媯伊人被耽誤了好眠，語氣有些不悅。訪文隔著床帳，試探地站直了身子，說道：“這右殿正對著日頭，夏日里會有些燥熱，王爺擔(dān)心您天亮睡不安穩(wěn)，便取了些冰親自送了來?！?br/>
    她抬眼見媯伊人并無不喜，便隔著簾帳將冰盆放在了媯伊人的床頭處，又接著說，“外頭說話的，是關(guān)太傅府上的二小姐，自幼同王爺長大的，許是方才聽聞奕王回都城的消息，這才尋了過來?！?br/>
    媯伊人這便也聽明白了，原來是青梅尋了來，“罷了，替我將衣服取來?！闭f罷，她便從床上坐了起來，準(zhǔn)備梳洗。

    “是。”訪文上前將簾帳拉開，從衣櫥拿來了一件銀白袍，替媯伊人更衣梳洗。

    媯伊人梳洗妥當(dāng)，走出房間，便見著不遠處涼亭中站著兩人，抬步就走了過去。距離不到十米的時候，媯伊人聽見那女子帶著哭腔說了句：“您當(dāng)真要娶她嗎？”有意思！這小青梅原來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知奕王這么早來右殿做什么？”

    媯伊人大步上前打斷了二人的糾纏，說出這話眼睛卻是饒有趣味地看著關(guān)皓月。

    關(guān)皓月一驚，轉(zhuǎn)頭看向了媯伊人，媯伊人這才看見關(guān)皓月梨花帶雨的模樣?！澳闶呛稳耍　标P(guān)皓月眸中閃過一絲惱怒，“我與見卿哥哥說話，你來做什么？”眼前這男子雖長相俊美，卻陰柔之氣太勝，絲毫比不上見卿哥哥。

    “皓月，不得無禮！”慕見卿已然有些不耐，“你回去吧，今日的事我不會告訴你阿爹?！边@是下了逐客令。

    關(guān)皓月眼中瞬間盈滿了水光，她被關(guān)冀關(guān)了整整半月，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出來了，竟得知關(guān)佩玖已經(jīng)搬出了關(guān)府，還得了一座宅子做嫁妝。氣得她幾日食不下咽，尋著機會才進了宮，將最后的希望寄予慕見卿。

    哪知他竟告訴她，父母之言豈能兒戲？況他自幼將她當(dāng)做妹妹，從無半分男女之情。“不！我不走，我不許你娶她！”關(guān)皓月咬著牙搖頭，任憑豆大的淚珠砸在前襟上。

    媯伊人在一旁看著，既對眼前的女子有些憐憫，又覺得不恥?！稗韧跽媸呛酶猓瑝m某便不打擾了?！闭f罷，她轉(zhuǎn)身走出了涼亭。慕見卿便再也沒有耐心了，“我說過了，我娶誰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便是我不娶你阿姐，也不會娶你的。你若不走，我只有叫你阿爹來帶你走了?！痹捯粑绰?，他就轉(zhuǎn)身追上了媯伊人。

    便是我不娶你阿姐，也不會娶你的。也不會娶你的！關(guān)皓月當(dāng)即呆在了原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像失了神般喃喃自語：“他不會娶我的，不會娶我的……”邊說邊往后退，直到撞到了涼亭的柱子，整個人滑在了地上。

    “?。{什么！憑什么不能是我！”關(guān)皓月消化了慕見卿說的話，開始倚在柱子上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鬧。走出不遠的媯伊人腳步一頓，慕見卿連忙叫來了隨身的宦官，“樂正?！崩认碌臉氛渲团芰诉^來，“奴才在?！?br/>
    “將關(guān)二小姐送回府。”慕見卿擰著眉頭，不悅地說道。樂正連忙應(yīng)了下來，叫來兩個侍女去拖關(guān)皓月起身。

    媯伊人闔下了眼，直往殿外走，慕見卿便緊跟在身后，心下有些忐忑，她不高興嗎？她為何不高興？

    許久，媯伊人才緩緩出聲，“既是青梅竹馬，為何卻要娶她的姐姐？”她的確不高興，卻是因同情關(guān)皓月，她不懂男女之情，卻知道所有的感情，失去的痛苦是相當(dāng)?shù)摹?br/>
    慕見卿微微一愕，瞬既明白了媯伊人的意思，“我與她不過是兒時玩伴罷了，算不得什么青梅竹馬。”他想了想，又說道：“我也從未想過迎娶她阿姐，只不過現(xiàn)在時事如此，我只能任憑擺布。”

    媯伊人聽完并無反應(yīng)，仍是一臉平淡。不遠處急急走來一個侍女，至其跟前，福身行了禮，“奕王殿下，塵公子。”而后轉(zhuǎn)向慕見卿屈身說道：“早膳已經(jīng)好了，姑姑叫奴婢來請您去主殿?！?br/>
    “好。”二人移步主殿，雙雙對方才之事閉口不談。

    這廂關(guān)皓月被送回府上，樂正告知了管家，就回了宮。祝伯見關(guān)皓月如此狼狽的回來，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往北苑請來了付慧。

    付慧一進東苑，就見關(guān)皓月坐在床腳抽泣，衣裙上邊是泥灰，發(fā)髻也十分凌亂，毫無大家閨秀的樣子，臉色便一黑。

    “你這是做什么去了！”付慧聲色俱厲的一聲，把關(guān)皓月嚇得一聳肩，抬起頭來見是母親，又將頭埋了下去?！艾搩?！”

    門外的瑩兒被付慧高聲一呵，嚇得打了個哆嗦，臉色都白了，“夫……夫人?！薄靶〗憬袢杖チ四模　备痘墼捳f給了瑩兒，眼睛卻是直勾勾地盯著關(guān)皓月。

    “小姐……小姐今日，說在府上待得……待得煩悶，資水街開了一家銀飾店，便……便要出府去瞧瞧。也……也不讓奴婢們跟著……”

    瑩兒結(jié)結(jié)巴巴地將今晨的事說了出來，付慧回過身‘啪’地一巴掌就抽在瑩兒臉上，“小姐不讓跟著，你就不跟著？關(guān)府養(yǎng)著你是叫你來當(dāng)主子的嗎！”說罷，又是一巴掌甩在瑩兒臉上，“滾出去跪著！”

    瑩兒痛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轉(zhuǎn)，不敢落下來，聽了這話，連忙退出了房門，跪在了院子中間。

    “你去資水街做什么？找那賤種？”付慧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為何又是奕王身邊的閹人將你送回來的？”關(guān)皓月卻對她說的話充耳不聞，沉浸在自己的傷痛里不能自拔。

    付慧此刻覺得自己肺都快氣炸了，自己是生了個什么蠢東西！“你是啞了嗎！”見關(guān)皓月始終不答話，她也只能慢慢平靜下來，坐在了桌前不再說話。莫約過了半柱香的時辰，關(guān)皓月終于開口了。

    “阿娘，我是不是特別糟糕？為什么見卿哥哥寧愿娶關(guān)佩玖，也不娶我呢？”她挪了挪身子，腿腳傳來一陣酥麻，沒法動彈，“他說，他即便不娶關(guān)佩玖，也不會娶我的，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闭f著，關(guān)皓月的眼淚又淌了下來。

    付慧皺起了眉頭，“你今晨，進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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