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十五

    我感到旁邊似乎有人在推擠，空氣中彌漫著濕氣，我試圖想要伸手抹去臉上的汗，但雙手卻被反綁在身后，身子包了起來，兩名隨從前后抬著我，從他們的動作我感覺像是上坡。

    接著一切動作都停止了，他們把我放在地上。接著我聽到二寶石骷髏頭好像在發(fā)表一場演說，內(nèi)容大概是歡迎大家來到這場盛宴，跑得最快的人將可以得到一只鹿作為報酬。然后他又說了一些場面話，要大家好好表現(xiàn)之類的。接著有人子，我跟著滾了幾圈才停止，周圍的群眾忽然響起了一陣歡呼聲。然后出現(xiàn)四道鼓聲，群眾跟著安靜了下來，齊聲吟唱著：“在下位的我們感謝您的款待?！蔽衣牫霈F(xiàn)場大約有三四十人左右，他們是所謂的“血盟子弟”?！把俗拥堋敝傅木褪潜话芜尤霊?zhàn)士階層的男性族人，通常是十八歲以下的年輕人，這個詞的意思也等同于“高等”和“強壯”。接著有人打開我的嘴巴，吐了一口東西到我的嘴里，嘗起來像是蜂蜜、某種動物的血和神秘配方混成的糖漿。當(dāng)下我實在太渴了，想也沒想就把它吞了下去。然后又有人把我的眼睛打開，這家伙也是帶著手套，我的左眼已經(jīng)腫得像雞蛋一樣大，但右眼倒還看得見。

    我身邊站著三個人，我們一起待在一個用9根火把圍起來，大約有二十只手臂這么寬的圓圈內(nèi)。這里應(yīng)該是在某座山丘的頂部，周遭完全沒有住宅，所以我猜想應(yīng)該離虎貓城市中心很遠(yuǎn)才是。在我們外圍還有一個較大的圓圈，大概有五十支火把圍繞著，但今晚沒有月光，所以我看不清楚火把外的世界。

    一群血盟子弟簇?fù)砹松蟻?，我猜總?shù)應(yīng)該是四十，因為瑪雅人喜歡二十的倍數(shù)。每位血盟子弟的身上都帶著一支打獵用的標(biāo)槍、一個盾牌，標(biāo)槍的上面不是鋒利的刀子，而是一片看起來不太銳利的木片，在狀似長矛的槍柄上包著一塊動物毛草，奧斯洛家族用的是豹皮，其他家族則是用猴子皮。他們每人都穿著鹿皮和長棉罩衫，背后還背著兩支備用的長矛，鞋子則和我一樣是用樹上的橡膠做成的涼鞋。由于是晚上狩獵，所以他們身上都涂上了染成紅色的動物油。血盟子弟們的頭發(fā)全部都編成辮子從頸后往額頭上固定。恰可的記憶似乎很鮮明，即便在如此微弱的光源下，我還是能清楚辨識出虎貓城五個家族的血盟子弟都到齊了。奧斯洛家族的子弟小腿上紋上了藍(lán)綠色的圓點，吸血蝙蝠家族與奧斯洛是歷代世交，因此也是在小腿上做文章，不過卻是以黑橘色的直條紋做裝飾。伊特尊家族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條紋；而身為哈琵家族最大支持者的麥考家族以布滿全身的黃色圓點做裝飾；哈琵家族的子弟則是涂滿了紅黑色條紋。

    忽然其中一人蹲在我腳邊，拿出他的刀子在我腿上磨。我以為他要在還沒開始狩獵前就先把我弄瘸，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只是用刀背在我腿上刮出幾條線，然后再把手伸進(jìn)盤子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在剛刮出來的痕跡上面。我看到其他獵人也都在做同樣的動作，才稍微放心。我感覺腿上麻麻辣辣的，才意識到原來他給我涂上的是薄麻粉，這會讓我的腳更靈活。我身旁的三個人這時離開我加入人群，臨走前不忘將我的繩索解開。我甩了甩頭，慢慢地站了起來，這時候所有的獵人都發(fā)出的鼓噪聲，大家已蓄勢待發(fā)。

    但很快大家又安靜了下來，像是小學(xué)三年級的學(xué)生一樣乖乖地分成兩道，讓一位長者從中間穿過走到我的面前。他手中拿著一個包裹，里面裝有好幾個石頭，以及所謂的“刀錢”。然后他又拿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交給剛才三個人當(dāng)中的一位，讓他把包袱固定在我身上，這就是所謂的獎賞。我用恰可的記憶換算一下，大約等于八千美金左右。然后這位長者對獵人們揮了揮手，所有人又乖乖在西北方讓出一道開口。

    然后我聽到長者張開喉嚨喊了一聲：“開始下注?！?br/>
    通過那道開口我終于看清了整個環(huán)境，原來外圍還有四百多人在一旁等著好戲，他們每個人都引頸盼望，想要看看我這只獵物的模樣。然后大家開始掏出一些代表物，像是猴毛、刀錢、可可豆、羽毛等東西，交給儼然是專門收賭本的人員，讓他們在皮草上面做記號。不遠(yuǎn)處我看樹上吊著兩具尸體，應(yīng)該是用來暖身的獵物吧，天啊！我不敢再想下去了。終于我聽到有人在下注的時候，賭我最后會贏。這讓我十分感動，不過后來聽到是八比一的賠率，讓我再也得意不起來。然后他們又發(fā)生一些口角，讓我一度以為他們會開始打群架，給了我一個逃脫的機會。不過很快他們又請另一位長者進(jìn)到圈內(nèi)來做評估，他走到我的面前看了又看，最后宣布我看起來年輕體壯，應(yīng)該是蠻健康的。于是賠率很快又變成5∶1。

    可惡，真是不公平——我怎么可能會有贏的機會？

    一陣號角聲響起，大家紛紛轉(zhuǎn)身面對西北方，在前方的不遠(yuǎn)處，烽火一個接一個被點燃，沿著山脊連綿成一條波浪起伏的線，綿延約有半里左右。我看不清楚從這里到烽火的路程中間有什么障礙物，也無法得知這個范圍內(nèi)的自然環(huán)境長什么樣！

    透過恰可我發(fā)現(xiàn)，好，其實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應(yīng)該可以輕易推敲出來，只要我能平安無事地躍過那條火線，就可以得到自由。我試圖從恰可的記憶中搜尋可用的地理資訊，或是對這個地方的了解，卻沒有什么可用的記憶?？磥砦铱赡茉谶@里的第一晚就會被抓到，并且煮來吃，就算沒被抓到我想也差不了多少。究竟有什么意義？或許我應(yīng)該干脆就坐在這里算了，我實在不想玩這場獵殺游戲。他們想過這個可能性嗎？這一切不過就是在折磨人罷了，或許我應(yīng)該抓起旁邊的長矛刺向喉嚨一了百了，管他1300年后發(fā)生什么事，都與我無關(guān)了！管它去死！

    周圍又響起四道鼓聲，群眾頓時安靜了下來。二寶石骷髏頭喊了一聲類似開始的話，我便走出九個火把的小圓圈，穿過血盟子弟們走到外圍的圓圈。我一離開外圍的火把進(jìn)入狩獵區(qū)，他們就開始一聲吟唱：

    “9個小男孩追著一只鹿，他們說：

    ‘麋鹿啊麋鹿，你的頭好小，你的屁股好大。’

    麋鹿的兩只耳朵足第9個小男孩的湯匙。”

    這是一首童謠，一邊唱可以一邊數(shù)數(shù)，恰可與虎貓城所有的男孩一樣，都是聽著這首歌謠長大的，在這里沒有人不會。他們也沒人告訴我規(guī)則，但通過恰可我知道，一旦他們唱到最后一個字，所有子弟就會沒入黑夜，進(jìn)行一場殘酷的獵殺。

    “麋鹿的鹿角是第8個男孩犁田用的把子……”

    我開始往山坡下沖刺。

    “麋鹿的四肢蹄是第7個男孩的鐵錘，

    麋鹿的背皮是第6個男孩的錢包……”

    快！快！快！有樹！繞過去！快！恰可雖然不是獵人，但是他的身體對大自然的反應(yīng)極佳，很快地就找到對的路，踩在平穩(wěn)的土地上。

    “麋鹿的腸子是第5個男孩的項鏈……”

    不要緊張，他們還沒開始。趕快計算一下距離，想一下方位。我抬頭看了一下天上的星星，估計我應(yīng)該是在虎貓城的東方，也就是哈琵家族的勢力范圍內(nèi)。山頂上的火線離這里大概有兩三里，沒問題，我一定可以的。我繼續(xù)往前沖，好幾次都被地上不知名的東西絆倒，只能狼狽地爬起來繼續(xù)跑。我進(jìn)入了一座樹林，奇怪的是樹跟樹之間的距離隔得很遠(yuǎn)，好像是刻意種的人工林。若不是林中還參差著煙草樹叢和一些奇怪的植物，這里的環(huán)境倒還像個英式公園。這時我聽到身后的吟唱逐漸大聲，歌曲已經(jīng)接近尾聲了：

    “麋鹿的下顎是第4個小男孩的叉子……”

    快一點，我還需要再跑快一點！其實我已經(jīng)比當(dāng)杰德的時候輕盈多了。杰德是5尺9寸，恰可卻只有瑪雅人的平均身高，約5尺4寸左右。難怪我會覺得輕盈。

    “麋鹿的鼻子是第3個小男孩的煙斗……”

    “麋鹿的牙齒是第2個小男孩的骰子……”

    可以的，我可以的，跑快一點，我可以再快的！我很想把這身笨裝扮丟掉，尤其是這鹿角，實在太重了。?。?br/>
    好痛！算了，專心一點，跑快一點！

    “麋鹿的括約肌是第1個小男孩的戒指！

    麋鹿的括約肌是第1個小男孩的戒指！”

    當(dāng)最后一個字結(jié)束之后，我聽到血盟子弟們發(fā)出高亢的歡呼聲，然后就是一陣腳步聲?？蓯海麄冏愤^來了，不要回頭，趕快繼續(xù)前進(jìn)。

    很快地，我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聽起來像是一陣雨聲，可惡，快躲！我進(jìn)入了兩座山丘之間的低谷，這里有個村落，我還沒看清楚前方的路，就發(fā)現(xiàn)后方有人靠近我，大約是四個人的一個小團(tuán)體，但是他們很快又不見了。

    這游戲其實挺好玩的，抓到的獵物就直接煮來吃，抓什么吃什么。

    “咻！”

    恰可的身體反應(yīng)比我的頭腦快，他迅速的往下蹲，我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后面有人把獵槍射過來了，幸好我蹲下了，因為那根長矛就插在我前方三寸的地方。我差一點就命喪黃泉了！

    我趕緊把身體壓低繼續(xù)往前跑，后方的子弟們來勢洶洶，我聽到他們彼此用口哨打暗號，兩兩成對結(jié)伴同行，相互掩護(hù)，相當(dāng)有技巧的在斜坡上狩獵?？蓯?，這些人果然都是行家。

    我遲疑了一下，要繼續(xù)往前嗎？好吧，我決定匍匐前進(jìn)。

    “嘶——”

    又來了，快趴下！

    “咻！”

    可惡，他們看得到我嗎？還是靠聲音辨別？實在太厲害了！

    我一邊往前面爬，一邊動手拔掉頭上沉重的鹿角。

    “嘶！”

    可惡，還是拆不下來！他們好像用橡膠把鹿角黏在我的頭皮上，扯不下來，我的頭好重。

    我不斷提醒自己姿勢要蹲低，利用樹木作掩護(hù)，要讓他們的視線被樹木的阻擋，不能有任何瞄準(zhǔn)我的機會。

    我繼續(xù)跑，腹部傳來一陣惡心感，我要吐了。人要是中飯吃太快就會想吐，我忍不住了，哇——

    我繼續(xù)往山丘上跑，可惡，我快撐不下去了，我的胸口好悶、心臟好痛，我快不行了！

    不，我得安靜下來，因為周遭不太對勁，安靜得不太自然，他們一定在附近見機而動，我要小心。

    前面?zhèn)鱽砹藰渲Ρ荒_踩斷的聲音，太明顯了，有可能又是捕我的陷阱，我才不要上當(dāng)。我看了一下前方不遠(yuǎn)處的火線，估計還有七十步之遙，我要動嗎？對了，我應(yīng)該要順時針跑，他們這里習(xí)慣逆時針方向。

    我決定繞個弧形往烽線的方向移動，我往前跑了幾步——忽然被不知名的東西擊倒?？蓯?，有人從后面扯住了我的鹿角，好痛！我沒時間思考太多，只能不停地甩著我的頭，然后用力地往后一頂，感覺鹿角好像刺到什么障礙物。我轉(zhuǎn)過身，從對方腿上的紋路看出是一個奧斯洛家族的子弟，他的手正撫著胸口，最后終于松手放開我的鹿角。我往后退一步，看著這十四五歲的奧斯洛子弟，他的胸口涌出黑色的液體，應(yīng)該是血吧。

    不管他了，我得繼續(xù)往前沖?？炫?，快——

    我忽然跌坐在地上，發(fā)生什么事了？我的右腳好熱，我一看上面竟然插著一只長矛，在我膝蓋上方兩寸的位置?？蓯?，又是那個奧斯洛子弟，他竟然還沒死！他走過來快速拔起我腿上的長矛，準(zhǔn)備再往下插，但這次被我閃過了。他再插第三次的時候被我徒手握住長矛的尖端，兩人陷入一陣?yán)丁；靵y中我抓住他胸前的項鏈，順勢蹲低，然后將我的鹿角往他的頭部插去。即便隔著鹿角，我的頭顱還是感覺到一陣不小的震動，以及一個人臨死前的掙扎。下一秒，腦漿從他的頭顱流了出來，像是破碎的生雞蛋一樣。哼，硬要我?guī)е菇鞘前桑俏揖陀盟鼇硗丛啄銈儯?br/>
    后方又傳來了一片聲音，可惡！

    不過這聲音有點奇怪，不太像人的聲音。

    是他們！他們用鼻子在嗅！他們要聞出我的味道，我的汗、我的血，他們靠了上來。我屏住呼吸，控制自己呼氣的頻率以配合蟋蟀的鳴叫聲。我仔細(xì)聆聽，前面應(yīng)該沒有人，我要沖了。

    沖——

    左后方傳來的長矛在空氣飛行的聲音，我往左邊跳，但是右腿還是中槍了。奇怪的是我竟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度了嗎？長矛的主人這時跑了過來，準(zhǔn)備要再給我致命的一擊，我機警地在地上滾了一圈，成功躲過他的攻擊。在我的右手邊出現(xiàn)了兩名血盟子弟，一個也是奧斯洛家族的青年，另一個則是哈琵家族的子弟，而且那張臉好面熟，我應(yīng)該看過他……他是韓沙克，是跟我玩過蹴球的人！

    不管他們了，先把眼前這個解決再說。我拔起腿上的長矛，在他眼前比劃著，他本來有機會用手抓住我受傷的腳，但卻忽然停了下來。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這家伙擔(dān)心我有傳染病呢！我要善用這個優(yōu)勢！我面對著他，放心地移動手腳，因為我知道他不敢徒手觸碰到我。他抓起背上備用長矛往我的身上劈過來，我蹲下身躲過了他的攻擊并借機抓住他的大腿，我清楚感覺到他愣了一下。就在他要我往身上再補一刀的同時，我比他快速地將握在手中的長矛奮力往上一刺，沒有頭的矛瞬間穿過了他胯下的動脈，鮮血濺了我滿臉?？粗蟮瓜?，我腦筋一片空白。我殺了人了！聽說第一次殺人的感覺很微妙，每個人的反應(yīng)都不同。不知道為什么我卻聯(lián)想到數(shù)字“8”，還依稀想起有一次我在逛購物中心，買了一個很昂貴的名牌包包的情景。當(dāng)然，我也感覺到了典型的殺人反應(yīng)，心中升起一股罪惡感，血液不斷往腦門沖，耳朵變得很熱。但我也感覺到一絲快感，像是搶到了心儀已久的商品那樣，很滿足，又有點若有所失。

    這時候另外那兩名子弟靠了上來，奧斯洛子弟大吼了一聲，表示他已經(jīng)得到獵物。但他的聲音還沒落下，我就趁機抓起他背上的備用長矛往他頭上打，他似乎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復(fù)過來，那起手中的長矛刺向我。我也不甘示弱，比他更快地用長矛另一端刺進(jìn)他的臉頰。他悶著沒有叫出聲，該死的家族尊嚴(yán)，一直到他跪倒在地上都沒有再發(fā)出聲音。我聽到后方傳來項鏈的窸窣聲，是韓沙克。他的長矛飛了過來，但什么力氣，一下子就插進(jìn)了土里。

    這家伙真是遜，剛才是他進(jìn)攻的大好時機，竟然這么近也會失誤，難道……他是故意的？

    我沒時間思考太多，趕忙往火線繼續(xù)移動。我聽出身邊還有人，他們在等我沖刺，等我把自己暴露在標(biāo)槍可及的范圍內(nèi)再出手。

    我忽然很想笑。不，不是我，是恰可。他竟然還在體內(nèi)！他沒有不見，只是冷眼觀看這一切，這時他甚至還輕唱出聲：

    “麋鹿啊麋鹿，你的頭好小，你的屁股好大……”

    可惡，我完蛋了！現(xiàn)在大家都知道我的位置，我死了，我完了！我完了！

    我的手腳因為大量失血而開始冰冷，我的牙齒也忍不住在打顫。閉嘴，閉嘴！

    “麋鹿的兩只耳朵是第9個小男孩的湯匙……”

    汗，這家伙還是一心想尋死！腳步聲逐漸靠近，糟了，他們圍過來了。算了，我干脆自己站出來。

    “麋鹿的鹿角是第8個小男孩犁田用的耙子……”

    我死定了，死定了！

    “麋鹿的蹄子是第7個小男孩的鐵……”

    汗，我真的玩完了！

    算了，反正在某個時空里還有另一個我繼續(xù)活著，不是嗎？雖說這不是安慰自己的時候，但這樣想也許會死得會比較寬心……

    等一下，發(fā)生了什么事？

    二十六

    有點不太對勁。而且不是我個人的問題。我停下來仔細(xì)聆聽。

    從剛才到現(xiàn)在我一直忙著逃命，因此一直沒時間去注意周遭環(huán)境的轉(zhuǎn)變，只隱約感覺到有個聲音一直在低鳴著。這聲音好像一直在我周圍，又感覺離得很遠(yuǎn)。我凝神繼續(xù)聽，終于我知道這聲音是什么了。這是上千萬只的禽鳥類、蝙蝠和所有會飛的動物齊聲股動翅膀的聲音；但很奇怪的是，我并沒有聽到鳥叫或是蝙蝠發(fā)出的叫聲，它們好像只是拼命地鼓動著翅膀。

    碰！我的耳膜好痛。嘶啊喀喇喀喇嘶……噠噠噠噠噠噠噠噠！?。?br/>
    我驚恐地看著草地上忽然涌出的液體，站在我眼前的一名血盟子弟眼中也同樣露出惶恐的神色。

    終于發(fā)生了，我暗自忖道，圣馬汀火山爆發(fā)了！

    他們總算搞對了一件事。塔羅、瑪琳娜、偉納以及康涅狄格州洋基部門總算沒說錯，現(xiàn)在連草地都在震動。我站在距離火山四百多英里外的草地上，但感覺就像它在我眼前爆發(fā)一樣震撼，我覺得——

    糟了！

    二十七

    大約有25秒的時間，我愣在那邊不能動，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相信人死后還會有來生，靈魂會在**周圍游離。

    一位血盟弟子追上了我——我想要叫喊出來，但那位血盟子弟的戰(zhàn)槌就嵌在我的腹部，我整個人因此往后倒。我試圖抓住他的腿，但在我身后另一名血盟子弟抓住了我的雙臂，我努力擺動雙腳要踢在我前面的那個人，但他卻直接坐在我腿上。我吐了一口口水，他竟然無動于衷。可惡！他們竟然不怕，火山爆發(fā)也沒關(guān)系，他們竟然不會害怕火山爆發(fā)。韓沙克拉起我身上的戰(zhàn)槌，把我往后壓，讓我平躺在草地上，難道他們殺死獵物之前還要進(jìn)行什么儀式？他打開我的嘴巴，把手指頭伸進(jìn)去，抓住了我的舌頭，左右拉扯一陣之后將它扯了出來。我看到自己的舌頭在他的手上，但卻沒有任何疼痛感，難道我已經(jīng)死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是個旁觀者一樣，只是在旁邊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凌虐的我尸體，總共有四名哈琵家族的子弟圍在我身邊，有一個人手中還舉著火把，其中一位將我手臂內(nèi)側(cè)的皮割了下來，還把手腕弄脫臼。

    這實在太奇怪了，一般情況下我怎么可能有機會看別人怎么對待自己的身體？而且角度也很奇怪，因為我是躺在草地上看著他們動作。忽然，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雖然他們在處理的那個人跟我長得很像，一樣梳著一只小辮子，但那不是我。因為我仍然感覺得到疼痛，而且開始感到胸口好熱。我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我后面的確有人抓住我的手臂，而前面這個人正想辦法要割下我的皮。好痛！天??！好痛好痛！原來我剛剛只是一時晃神，并不是什么靈魂出竅！

    然后他把我胸前的那塊刺青拿起來，我甚至還看得到皮上的脂肪組織，血淋淋地在我眼前晃。然后我就昏了過去。

    再度醒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又被包里面，跟我來的時候差不多。四名子弟扛著我往前走。身上劇烈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哭出聲來，我管不了恰可是否忍不忍得住了，我放聲大叫：“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還不放過我？為什么不讓我死？為什么我還困在這個鬼地方！”

    二十八

    我全身被包裹住，疼痛難挨，但卻什么也不能做，胸口好像有把火在燒，喉嚨好干、好痛，非常口渴。但值得慶幸的是我的舌頭還在，聽力也沒喪失。他們抬著我經(jīng)過一座丘陵，往東方前進(jìn)，經(jīng)過一處高地，還跨過了幾座繩索搭的便橋，底下是流水聲。

    為什么他們要這樣大費周章地救我？我在路途中終于想通了。哈琵家族要蒙騙其他家族的人，只好想出這個辦法。他們希望虎貓城其他人都以為我已經(jīng)死了。太好了，這代表著二寶石骷髏頭改變主意了嗎？他希望我活著。

    二寶石骷髏頭聽到我跟他說火山爆發(fā)的時間，所以才刻意把狩獵活動安排在那時候。

    他真是蠻厲害的，因為如果其他人知道的話，一定會待在家里不敢出門，他就是利用大家的無知才能救我一命。其他家族的血盟子弟在火山爆發(fā)時早就嚇得腿軟，四處逃竄去了，沒有人管我在哪里，但因為哈琵家族的子弟早就知道火山要爆發(fā)，才能好整以暇地趁亂隨便抓個人當(dāng)替代品。難怪他們要割掉我胸前的皮，因為上面的刺青太明顯了，大家都知道恰可有塊蹴球的刺青。

    我想通了之后，才意識到原來韓沙克之前真的是故意放水，難怪我總覺得哈琵子弟靠我很近，但卻又不出手。

    原來他們不是要獵殺我，而是在暗中保護(hù)我。

    因為我預(yù)測火山爆發(fā)的時間比他們準(zhǔn)多了，這下他們應(yīng)該知道我的厲害了吧。這是否也表示著我在這個家族中有些地位了？

    我們又往前步行了許久，過程中他們偶爾會伸手過來摸摸我的體溫，或檢查我還有沒有呼吸。有時候他們也會塞東西進(jìn)我的嘴巴，應(yīng)該是一些麻藥或是秘方。從周圍的鳥叫聲恰可也判斷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黃昏，這家伙聽力也未免太好了吧。終于我們來到了一個地方，他們把包覆著我眼睛的布條扯開，讓我見得一絲天光，天空很藍(lán)，萬里無云。

    韓沙克的大臉靠了上來，然后伸手將我扶起來站好。他們沒有人說話，也不想說什么，只是靜靜地看著周圍的環(huán)境。這時有人向我吐了一些蜂蜜汁，我只能饑渴地舔舔我的唇。我的胸口上蓋著一些棉布，這應(yīng)該是他們包扎傷口的方式?，F(xiàn)在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座山脊的南邊，右邊的山坡下有個小村莊。從他們漆著紅黑色條紋的屋頂，我知道這是哈琵家族所掌管的村莊，但村莊外圍有幾個小屋是黑底藍(lán)點的圖樣，通過恰可我知道有幾戶奧斯洛家族的人也住在這里。我看到村莊中央有一個類似儲水槽的建筑，從這里可以看到不斷地有人進(jìn)出，他們身著灰衣，背著白色的籃子，里面裝的應(yīng)該是水。

    接著我們來到一座很長的階梯，經(jīng)過這里才能下到村莊里去。我周圍約有二十個人左右，四名哈琵子弟，六名守衛(wèi)，他們很強壯，也受過訓(xùn)練，但因出身卑微，這一輩子都只能當(dāng)守衛(wèi)而無法進(jìn)入戰(zhàn)士的行列。其他人都是搬運工和傭人，韓沙克正指揮大家下階梯。因為地形的關(guān)系，他們無法再抓住我，只能一前一后拉住我的左右手。

    快，趁現(xiàn)在！

    我掙脫了手腕上的牽制，往旁邊的階梯鉆。我冷笑出聲，為這遲來的自由。不，不是我，是恰可！他蜇伏了許久終于有所行動了。但在沒走幾步路后就被抓住，全部的人都涌上來抓住我。恰可開始憋氣，可惡，你是想要窒息而死嗎？

    恰可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事到如今他什么都敢做。

    當(dāng)人吸進(jìn)的氧氣變少之后，周圍一切就會變得極為緩慢。我快不行了。有人抓住我的辮子把我的頭往后仰。

    終于，有人要砍我的頭了，在您底下的我感謝您，請拿我的頭顱向族里的人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