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境中，我身處于一片黑暗之中，腳下感受不到有實質(zhì)地面的存在，就像是整個人都浮在半空。

    空氣異常的稀薄，若旁再多出一人，我真怕他會搶走我的氧氣，導(dǎo)致雙雙窒息而死。

    漸漸地，黑暗逐漸褪去，雙眼已經(jīng)可以勉強看到些東西了，由黑轉(zhuǎn)灰，再繼是能看到星星點點的陽光刺了進(jìn)來，極彩色也在此時渲染了整個空間。

    周圍的事物由朦朧變得清晰，我身處在高樓聳立的城市里，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印象中從來沒到過這個地方。

    往來行人紛紛，甚至已經(jīng)可以用擁擠來形容，恢復(fù)視覺后的第一印象就是不斷被推擠著。

    這里雖說是城市，但卻和我現(xiàn)實所居住的城市有很大的差別，行人中不乏有一些依靠齒輪運轉(zhuǎn)的物種，還有很多獸人，又或者說是亞人，這就是所謂的異世界吧。

    光顧著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在這里究竟是以什么面容存在著，立即借助從身邊緩行而過的機械生命的金屬外殼看了眼，慶幸，是我本來的模樣。

    盡管周圍的事物已經(jīng)極其清晰了，可那股內(nèi)心深處長久醞釀著的混沌感，根本就沒辦法消除。

    所以，當(dāng)時在夢中，已經(jīng)大概明白，自己此時一定是身處夢境了。

    抱著冒險與探索的心情，在這座陌生城市里彳亍，視線隨著不斷地掃射四周，不禁心生感嘆，這里的科技程度真的是高到難以置信的地步了，除了完備的人工智能技術(shù)，各種新穎事物也都超越了我的認(rèn)知。

    周遭有無數(shù)奇形怪狀的摩天大樓，竟然可以如此安穩(wěn)地矗立。

    在我印象中，這些建筑必定會因為設(shè)計結(jié)構(gòu)的不合理以及一定的材料內(nèi)部黏合性，其設(shè)計圖紙都不可能出現(xiàn)在白紙上。

    在感嘆建筑的同時，頭頂上方大概百米的高度有一座若隱若現(xiàn)的浮樓，就像是無視重力一般浮在空中，呆滯地望著它不到十秒，就突然消失在了眼前。接著，過了一會，又兀地一下閃現(xiàn)出來了。

    分不清究竟的我，開始仔細(xì)盯著它看，發(fā)現(xiàn)浮樓的樓頂四角，與其他高聳建筑物的尖頂被一根遠(yuǎn)看時細(xì)如發(fā)絲的光繩連接著，而浮樓底部的四個拐角則是與其他大樓的底座相連，就像是一座被囚禁在空中的牢籠。

    接著，將目光移回前方，才發(fā)采用現(xiàn)這種模式的建筑，完全不止一個，甚至整個城市隨處可見。

    說也奇怪，盡管些許建筑物極高，但始終沒有插入云霄的感覺，望向遠(yuǎn)際的天，才驀然發(fā)現(xiàn)，這里根本就沒有一片云，如果仔細(xì)觀察，天的顏色也稍稍不同，與印象里的相比，這里天色好像更深沉一些，就像是被一滴浸透于清水的墨汁覆著。

    沿著街道往前走去，行人所用的通訊設(shè)備，從外觀看，是和手機一樣小巧方便的事物。

    街角的餐飲店中，大家用的也是類似筆記本電腦的辦公設(shè)備，這倒與我所處的世界一般無二。

    這么走著，也不知自己所處的現(xiàn)實中過了多久，可能因為不是噩夢的原因吧，自己竟不舍得出去了。

    以前意識到自己做的是清明夢時，盡是些噩夢，夢里的自己總是受著百般痛苦折磨，最后實在難忍無奈，選擇在夢里輕生，而后半夜驚醒，回到較為安定的現(xiàn)實中，再復(fù)睡去，抵達(dá)下一個夢鄉(xiāng)。

    當(dāng)然，這些夢的詳細(xì)內(nèi)容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只記得最近的那一次，竟讓我覺得可能再也出不來了，不過后來，也不知道在夢里面經(jīng)歷了什么，還是平安地回到了現(xiàn)實。

    恍惚之間，我早已脫離了繁華的城區(qū)，眼前是片一望無際的草原，而在我視野的極盡處，卻有一棵參天大樹，比剛才那些數(shù)百丈的摩天大樓還要高聳。

    帶著好奇的心情，我向巨樹靠近著，而隨著距離不斷地縮小，巨樹旁邊的那些平房小閣，也出現(xiàn)在視線之中了，只是此時，自己的身體好像也發(fā)生了一點變化，模糊地感覺到自己變得更加輕盈了。在和煦的微風(fēng)之中，竟有種憑虛御空之感。

    在前進(jìn)到某一個點時，突然察覺到身體的異樣，低頭下望時，衣服隨著整個身體好像變淡了些許，但又還沒到完全透明的程度。不

    知所措的我依舊選擇往巨樹靠近，總覺得，身體上方才發(fā)生的這些改變都與周圍的環(huán)境有關(guān)。

    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能清晰地看到平房群了。這里好像是一個小鎮(zhèn)，擺在我面前的是一條寬闊的長街，而所有平房則是整齊地排列在長街的兩側(cè)，屋舍儼然，像是在為巨樹迎接我一般。

    只是，這街上空蕩蕩的，沒有半分人類生存過的氣息。毫不遲疑地向前跨了一步，踏進(jìn)小鎮(zhèn)之中。

    倏地一下，周邊瞬間被黑暗籠罩起來，與之前的完全就是兩個世界，而在外界改變的同時，自己的身體竟完全消失了，我完全不清楚現(xiàn)在的自己究竟是個什么存在。

    倘若單純說是意識的集合體也不夠嚴(yán)謹(jǐn)，這意識最先，是擁有軀殼容納著的?？珊盟埔膊皇亲兊猛该?，因為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實質(zhì)的存在，踏在地面上，可地面根本沒有給予我任何反作用力。

    比起記憶里對“靈”的定義，現(xiàn)在的我，更像是空氣，和這個世界融為了一體一般。我甚至不知該如何移動了，盡管成了空氣一樣的事物，卻沒有辦法移動分毫，盡管我還有思想活躍著，可現(xiàn)在的我，根本無法被任何有意識的物種認(rèn)知到，就像是被禁錮了一般。

    明明從屬性上看，是這天地間最自由的存在，可哪也去不了，因為根本沒有絲毫移動的能力。

    接著，微風(fēng)又起了，感受到身后被某種力量推動著，搡著我向小鎮(zhèn)的深處行去。

    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一般，一陣大風(fēng)從另外一個方向突然吹來，將我吹進(jìn)了一個巷子里，巷子里有戶人家，家中有兩口人。

    但準(zhǔn)確地說應(yīng)該是一對夫婦和一個看似剛出生不久的嬰兒，青年男子是一頭亞麻色的中發(fā)，灰色的瞳孔，約莫有六尺的身高，而另外一名女子則是留著如流星之尾的細(xì)長頭發(fā)，漆黑的眸子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個頭比男子矮了將近三寸。

    光是二人的相貌，就讓我神往許久。比起人類，他們更像是傳說中人畜無害的精靈，可是除了極致的容顏外，其他卻又都符合人類的所有特征。

    青年男子開口說道：“我已經(jīng)拜托奉哥了，他今晚就會將我們的孩子帶走?！?br/>
    白發(fā)女子回應(yīng)說：“那就好，這孩子以后托付給奉哥，我們也能放心地離開這個殘酷的世界了?！?br/>
    “希望這孩子以后不用再承受我們這般的痛苦吧?！蹦凶由钋榭羁畹赝送麚u籃中，兩眼水汪汪、整個身體都在亂動的嬰孩，嘆著氣說道。

    “一定不會的，孩子天生是無辜的，上天不會懲罰一個孩子的，就讓我們將所有折磨都帶走吧?！迸诱f完，眼睛里已充滿了晶瑩淚光，好像下一秒就會哭出來似的。

    男子看到女子這幅心酸模樣，心里也是痛得難忍，安慰道：“讓所有痛苦都在今天結(jié)束吧?！苯又凶涌戳瞬枳郎习察o躺著的銀色匕首，被從窗縫鉆進(jìn)來的陽光照得熠熠生輝。匕首，作為暗殺利器，在這溫情陽光下也不再那么寒冷了。

    男子雙目注視著女子，說道：“說實話，我真的有點害怕呢，明明知道這和以往經(jīng)歷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但，終究還是難以下狠手呢?！?br/>
    “哈哈，我也是。自殺二字，說出來容易，可實際要做的時候，卻又怕得不行?！卑装l(fā)女子聽到男子的話后，爽朗地笑了出來，接著也拿出自己的銀色匕首，和桌上那把一模一樣。

    “其實，我想了很久了，我很早就想一死了之了，那種撕裂心臟般的痛苦，無論經(jīng)歷多少次，都沒辦法習(xí)慣，更說不上麻木了?？墒?，后來遇到了你，不知道為什么，覺得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話，哪怕一輩子都忍受這種痛苦也無任何所謂了?！蹦凶泳瓦@么平淡地敘述著對眼前女子的情意。

    “哈，其實，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女子先是輕笑一聲，然后接著說道，可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臉上卻漾出了些許笑意。

    “覺得什么？”男子疑問道。

    “算了算了，不說了?！迸恿⒖倘套×诵Γ涣糁旖莾蛇呡p輕上揚，克制自己剛才的表情。

    “和初見你時一樣，你總喜歡捉弄我呢。但是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捉弄成功了，快說快說?！蹦凶蛹傺b有些生氣，接著趁女子不注意，雙手立刻進(jìn)襲女子的纖細(xì)腰肢。

    被男子的搗弄得哈哈大笑，但下一秒又回復(fù)到鎮(zhèn)靜，望著男子的雙眼說道：“吶，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的腰是不怕癢的，要撓癢的話，撓這里。”說話間，指向了自己的胳肢窩。

    “這...里，這里，我，我...”男子望了眼女子的手指指向的地方，然后立刻匆忙地偏開了視線。

    “這里，怎么了？”女子趁勢，湊上前去，挑逗地問道。

    “沒事，不管了，總之，你快說，就行了?！币呀?jīng)可以清楚地看見，男子白皙的臉上，多了幾分紅潤。

    望見男子臉紅，女子聳了聳肩，無奈地說道：“那好吧，那我可說了，不過，你可不許生氣哦。”

    聽到女子答應(yīng)說了，男子也稍微可以放松地喘口氣了，便點著頭，看著女子的雙眼。

    “就是，當(dāng)時，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女孩子?！?br/>
    聽到女子竟說自己像女孩，男子也只能尷尬地笑了聲，接著說道：“又是捉弄吧，看來我永遠(yuǎn)擺脫不了的，除了這一身的病痛，還有你這熟練的捉弄了?！闭f話的同時，男子哽咽了一下，就這么靜靜望著眼前的女子，淡淡地笑著。

    “才沒有捉弄你呢，我當(dāng)時真是這么想的。不過后來，也不知是怎么了，就發(fā)現(xiàn)越來越喜歡你，越來越想和你在一起了。但是，明明都有想過要自殺了，就是因為你，我把所有的消極思想全拋卻了。想著，如果每天早上一睜眼，能看到你的臉，就好了。”女子言道。

    說罷，女子立刻抱住男子，哭了出來，就這么靜靜地哭著，除了抽泣聲、眼淚滴落的聲音，也沒聽到什么其他的聲響，淚水順著臉頰滑到男子看起來不太結(jié)實的肩上，男子也安靜地聽著女子的哭泣，一邊伸手輕撫著女子的細(xì)發(fā)。

    不知過了多久，抽泣聲停止了，女子輕輕地推開男子，然后將手里的匕首遞到男子眼前，靜靜地說著：“對不起啊，能不能提一個有點過分的要求?！?br/>
    男子仿佛已經(jīng)知道女子的要求是什么了，接過了匕首，苦澀說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對我提過分的要求，可是，這次，我，我做不到?！?br/>
    回話間，就扔掉了匕首，接著迫切又激動地對著女子說道：“我們還是活下去吧，等晚上奉哥來了之后，大家就一起吃個飯，忘了之前的這些糟糕想法吧。為了能夠在一起，我們已經(jīng)付出了很多，好不容易能安于一隅，生活在一處，現(xiàn)在卻要尋思，我不甘啊。”所有情緒集中在左拳，重重地捶打在墻上。

    “我何嘗不是呢，自從這苦疾纏身，沒少去尋訪名醫(yī)，可每次都是無果而返，最后連家人都不相信我了，認(rèn)為我是什么心病，可這惡疾每次都在旁若無人爆發(fā)，醒來時，身體卻已無恙?！?br/>
    女子接著道，“我真的很害怕，如果哪天自己沒控制住，傷到了孩子，就......”

    女子停下了口，輕嘆了口氣，又繼續(xù)說：“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我已經(jīng)做完了，也不奢求再追尋更多了。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運，能和你相伴互為依賴，更是上天對我的垂憐，最后我們也有了孩子?，F(xiàn)在，我已經(jīng)幸福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就讓這孩子代替我們活下去吧?！?br/>
    說完，她拾起了地上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臟，用盡最后的力氣，以很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先走了?！?br/>
    拼命地把嘴角往上揚起，微笑看著眼前的男子，眼中依舊夾雜些許淚光，緩緩地倒下了。

    而男子，仿佛才回過神來一般，沒有像我想象中的吶喊痛苦，他單膝跪在女子的旁邊，看著她嘴角不停流下的鮮血。

    女子的雙眼還睜著在，好似是想將男子的面容刻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既然，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無緣看向你，那么，只好離開時，讓視野里充滿的，全都是你。

    此時，本可以把之前一切想說卻又不敢說的話說盡了。

    可是，男子就連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左手緊緊握著女子的右手，不停地哽咽著。

    我知道，他現(xiàn)在一定想哭極了，淚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可每每就要滴下來的時候，又硬是收了回去，眼睛用力地睜大，就是為了不落下來一滴眼淚。

    終究，他還是沒有忍住，一滴眼淚落了下來，接著兩滴三滴，最后一發(fā)不可收拾，抱著女子痛哭著。其實，剛才是有機會阻止女子的行為的，而他卻什么也沒做，不是來不及，也非失了神。

    身為旁觀者的我，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哪些故事，更不能明白他們的行為，當(dāng)然也從未感受過他們之前提到的痛苦折磨。從

    剛才他們的對話之中，能獲取的信息有限，但兩者的深愛之意，卻必定是濃的。還沒等我思考完，男子也隨著女子去了，倒在了女子身邊。

    就在這時候，我的視線又開始模糊了起來，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要被一陣白光吞掉，椅子，桌子，明燈，茶幾，窗紗...接著是那個孩子，然后女子，男子，就漸漸要模糊在我眼前，成了一團較其他更加明亮的白光。

    接著，就在完全看不到人的形狀后，兩個極不和諧的黑點，刺入了我的雙眼，看方位，應(yīng)是那對戀人倒下之處。

    然后，黑點開始移動，兩個黑點在移動了一米左右的距離后，就停了下來。

    最后，一切歸于混沌，我也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家中臥房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