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便極少見到素素。她和樓里其他女妓一樣,晚上陪客白天睡覺。就連幾周之前說好的中元節(jié)一起去看花燈一事,素素也在中元節(jié)前一天的傍晚開鋪之前匆匆找到楊若凝,說很抱歉自己明天去不了了。
楊若凝聽說她被某某大官的公子重金包下了一整個月,所以她明白素素一定抽不開身。
于是中元節(jié)那日下午,楊若凝換上了素素留給自己的長裙,準備一個人出門去。那裙子是蔓越莓的顏色,很是濃艷,可素素說這是枝紅色,是最近京城最流行的顏色。她將頭發(fā)高高盤起用根木筷固定,便獨自抱著一疊畫好的尋物啟事,往城外熱鬧的地方走去。
她聽素素說,西郊的皇家花園“金池苑”每年的中元節(jié)都會對百姓特別開放。那里人多,她自然也要去碰碰運氣。
雖然已過了盛夏,天氣依然悶熱,可這并不影響人們游園的心情。無論是穿著錦繡絲綢的達官貴人還是簡陋布衣的勞動平民,都不想放過這難得的游覽皇家私苑的機會,紛紛接踵而至,將這花園擠得個水泄不通。
楊若凝拿著那尋物啟事,穿梭在人群中,一個人一個人問去。許是覺得這個女人舉止奇怪,大概是個什么瘋女人,大部分人都對楊若凝的東西不屑一顧。
楊若凝將園子走了個遍,也絲毫沒有任何收獲。甚至連苑后桃林中據(jù)說是皇家寺院前的衛(wèi)士也問了。當然,她什么也沒有問到,只是被那衛(wèi)士粗魯?shù)赝妻鋈チ恕?br/>
當她走回城里的時候天已經(jīng)暗了下來。城中大街小巷里新掛起的一排排形狀各異的燈籠亮了起來,城里的熱鬧這才開始。
楊若凝買了一些零食,一邊吃一邊漫步于街頭,瀏覽著街邊的燈籠。她的目光被一個四面畫著彩色圖畫的大燈籠所吸引。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燈籠上的畫。這幾幅畫似乎是關(guān)于一個生前不能相守的男女,死后幻化成蝶的悲傷的愛情故事。
為什么總有人喜歡把悲劇硬拗成合家歡?這世界哪有什么來世,大家不過只是碳基生命體罷了。
楊若凝苦笑一下,轉(zhuǎn)頭準備離開時卻看見幾米處定身站著一個白衣翩翩的男子。燈籠灑下溫暖的光照亮了男子精致的面龐。他嘴角溫柔的勾起,然后向她大步走來。
楊若凝發(fā)誓,那短短的幾秒鐘,世界真的靜止了,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見,只剩下那個男人微笑著信步向她走來。天地間安靜地只能聽見她自己加快地心跳聲。
他走近了,近到楊若凝仰起頭,便能看見他的眼睛里繁星璀璨的夏日夜空。
“好巧,在這里遇見你,”他說。
“是啊,你一個人來賞燈嗎?”
“與朋友走散了。如此巧遇便是緣分,不知是否介意和在下一起回樊樓?”
“OK。”
他配合她的步子,走得很慢,兩人并肩走在河岸邊,即使沒有什么對話,但氣氛也不覺尷尬。
河上飄來的一盞盞小小燭燈,楊若凝問,“這是什么?”
“是祭奠逝者的河燈,”他答道。
再往前走到橋頭,便看見了那個賣河燈的小攤。楊若凝停下來,她用一枚銅板買了一盞。熱情的小販還給了她筆墨,說姑娘可以將想說的話寫在紙上,河燈會將這些話帶給遠方的逝者。
楊若凝攥著毛筆,想了一想。她先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對不”兩個字,卻一時想不起那個“起”如何寫。這時一旁站著的洛淵遞過一張紙,上面寫著“起”字?!爸x謝,”楊若凝不好意思地說著。她接了過來,照著寫在了紙上。
楊若凝將那盞河燈輕輕地放下,看著河水緩緩地帶著它向下游流去。
“你祭奠的是何人?”洛淵問。
“一個小男孩?!睏钊裟f。
“為何要說對不起?”
“因為我讓他失望了?!睏钊裟潜K燈漸漸遠去,最后匯入遠方的一群河燈之中?!八廊サ娜苏娴臅盏胶訜羯系淖謼l嗎?”
“我想應(yīng)該會的?!彼恼Z氣很是肯定。
“那他肯定不會原諒我吧?”楊若凝喃喃自語。
“為何這么說?”
“我答應(yīng)他的事情,卻沒有做到。我以為……我并不知道我其實走了那么那么久。待我回來的時候,別人告訴我他已經(jīng)死了?!?br/>
“別人告訴你的?姑娘沒有親自去確定嗎?”
楊若凝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小師父沒有說謊的理由……可是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的人生沒有我,或許會更好?!?br/>
“為什么這么說?”
“與他而言,我或許只能給他帶來不幸,只會給他不切實際的幻想。他需要的是……”楊若凝看向一旁帶著小童放河燈的年輕夫婦,“他需要的是這種平凡的生活?!?br/>
“所以你希望從來不曾遇見他?”
“你要知道,對平凡的人來說,只是想平凡地生活就已經(jīng)很難了,而我只是……洛將軍并非凡人,自然不會理解。”
那晚洛淵和楊若凝一起回到樊樓的時候,夜已經(jīng)深了。雖然大街上已經(jīng)沒有了人影,可樊樓這煙花巷里的夜似乎正在火熱之中。
洛淵在她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突然叫住她。
“若凝…在下的提議,是否可以再考慮一下?工錢的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br/>
楊若凝一愣,她本想再次婉拒,卻看見他眼里的期待,忽然就有了一絲心軟。
“好的,我考慮一下答復(fù)你,”她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