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拔野罕再次醒來時，已然身在一頂帳之中，他雖感舌尖干燥，但之前的頭痛已然減緩許多。而當他睜眼四望之時，周圍情勢已然迥異于之前。不過，有一點他卻很清楚：自己八成已被俘虜了。
拔野罕料想的一點沒錯，在他跌落馬下昏去不久之后，失去主將的回紇軍隊便大亂潰敗起來，而一柱香的工夫后，又有一萬唐軍從東北方向趕來，他們是唐朔方節(jié)度使郭子儀在率領(lǐng)大軍抵達與回紇交界之處的河美原之后，親自派出前來接應(yīng)賀拔鐵樹的。當然，在他們到來之際，戰(zhàn)場主動已經(jīng)基本為唐軍控制。西受降城守軍死傷近三千人，賀拔鐵樹部下則不過傷亡五百余人，而一萬回紇軍被斬首六千余級，生擒三千，其中包括主將拔野罕在內(nèi)的回紇將校二十余人。
然而，出乎賀拔鐵樹，李延宗等將領(lǐng)所想，郭子儀并未將擒獲拔野罕的消息散布出去，用來振奮軍心，或是打擊敵軍，卻反而嚴令得知此事之人務(wù)必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半句，否則軍法從事而且決不姑息。這后面的話簡直就是針對賀拔鐵樹而言，畢竟這生擒敵軍主將的功勞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但他素來最服的便是這郭大帥，此人之令出如山，他當然最是明白。是以，當下雖然苦了張臉，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只是這般模樣卻讓一旁裹著胳膊的李延宗忍俊不禁，若非礙于在主帥帳前不得放肆，只怕早就放聲大笑了。
于是，這場戰(zhàn)后會議便在如此不明不朗的氣氛中匆匆結(jié)束，誰也不知這郭節(jié)度心中到底打的是何算盤。不過，一眾將領(lǐng)自然也有自己的九九，那便是如今這六萬朔方軍的正北方五十里外是回紇各部數(shù)十萬聯(lián)軍，而東面勝州以外還有史思明的五萬大軍，有了這等情勢，沒仗打只怕是不可能的了。一旦開戰(zhàn)，那軍功賞賜自然是源源不斷，這對于在邊關(guān)靠拼命來博出身的武將們顯然有著不一般的誘惑，是以，雖然方才一仗，朔方軍大多數(shù)將領(lǐng)都未趕上，但他們步出帥帳時，卻仍是一臉摩拳擦掌的興奮樣子。
大漠，長河，荒野，這便是大唐與回紇交界之處河美原的雄壯景色。只是原先偶爾經(jīng)過的羊群早已被幾十萬雄兵所代替，駐扎在這片荒原以北三十里處的是九萬多回紇大軍，那綿延數(shù)里的牛皮帳篷和上千支牛油巨燭顯示著這支軍隊的強盛與龐大。這是繼突厥之后，稱雄大草原的新霸主。
草原的夜空空曠明朗，高懸的月亮將哨兵的影子拉的細長，直映在了細細的河道上。磨延啜獨自一人踩著剛剛長起的青草，裹著羊裘來到黃河邊上，他沒帶任何人，帶的只有懷中的一封信。
這封信上講述了今日晌午發(fā)生在大唐西受降城外的一場激戰(zhàn)，結(jié)果回紇軍大敗，戰(zhàn)死六千，被俘三千，主將拔野罕被擒，而寫這封信的人竟是大唐朔方節(jié)度使郭子儀。
西受降城之戰(zhàn)的結(jié)果并不在磨延啜意料之外，甚至可以說幾乎由他苦心促成。原因說來并不繁雜，所為的便是那回紇王庭中高高在上的寶座。如今的回紇在國力及兵力上比之當年的突厥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唯一令回紇人深感無奈的是，比起突厥來，回紇內(nèi)部更是矛盾重重，紛爭不斷。之所以有目前的局面，昔日來自突厥對于其生存的威脅不能不說是一大功臣。正是因為有了如此強鄰，回紇人才能凝聚起來，戰(zhàn)勝并驅(qū)逐了曾經(jīng)盛極一時的突厥。但隨之而來的是內(nèi)部漸漸出現(xiàn)的分化勢頭，這也是為何代表一部分大貴族的拔悉旬也就是拔野罕之父能對汗位繼承產(chǎn)生影響，而這決非身為太子葉護的磨延啜所愿看到。
他千方百計想要置拔野罕于死地，其實為的乃是要讓其家族為族長之位產(chǎn)生分歧，繼而使得其父拔悉旬不能再對擁立新汗施加影響。但他萬萬沒有料到，大獲勝利的唐人竟然沒有將俘虜?shù)闹鲗我昂睏n首示眾，反倒暗中監(jiān)押起來。須知，大唐對各蕃部落固然向來寬厚，但對于叛逆之人也從不姑息，因此眼下之事對那拔野罕自然是死里逃生，但對他來說決非好事。一個不好，若然讓此人再逃回回紇，則勢必激怒拔悉旬，到時整個回紇非得大亂不可，而自己的汗位只怕也危險的緊。
到了這般時刻，他才忽然感覺整個事件竟都在那郭子儀謀算之中，而自己的一點心思只怕早被對方看在眼里了。這般想著，盡管身上裹著長毛羊裘，磨延啜還是忍不住背上生寒。只因他已然猜到，這封信的來意顯然是要與自己做些交易，否則對方大可放那拔野罕回來，然后任由其父在回紇煽動作亂，又何必如今這般費力寫信呢？！
既然想通這點，以磨延啜之謀略，很快便想到此事定與唐人國中的叛亂有關(guān)。說來那叛軍頭目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安祿山到還與自己見過，也正是此人暗中表示要與回紇一同瓜分大唐江山，只不過這等大事他磨延啜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裝醉罷了。
其實，他從未想過要去謀奪大唐江山。與其他回紇貴族不同，磨延啜自幼便得漢人師傅教導(dǎo)，那時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突厥，大唐與回紇關(guān)系之佳乃是前所未見。而成年之后，他更是代表其父汗經(jīng)常與大唐邊關(guān)將領(lǐng)接觸，或商貿(mào)，或軍事，總之比之其他任何回紇人，他都更了解大唐，這決是一個可欺的國家。是以，對于十多日前突然來到的史思明親信，他也只是虛與委蛇了一番，并未有實質(zhì)上的允諾。而真正促使他下決心領(lǐng)兵南下的，卻是其父懷仁可汗病勢加重，隨時有逝去之險。與其留在王庭遭人暗算，不如帶兵南下，借以制造機會，而后一舉奪取汗位，這才是他的如意算盤，當然在中途讓拔野罕出些意外也是謀劃中的一環(huán)。
只是他卻不曾料到如今竟出了這么一檔子事，真可謂人算不如天算。但反過來說，既然對方肯先來信說明情由，便表示仍商量之處，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最后一行字，上書曰：若太子葉護有意，則明日午后于河美原西側(cè)胡楊林相見，郭子儀書。
這信上的字雖然不大，但個個蒼勁有力，顯然是出自領(lǐng)兵大將之手。既然對方未將此事轉(zhuǎn)托書辦參軍之手，則確有談判之誠意。想到此處，磨延啜長吸一口氣后，終于將手上信紙撕成碎片，隨手一揚，任它們隨風(fēng)飄入了細細的黃河涓流之中。
四月的北疆雖然依舊狂風(fēng)陣陣，但比之冬季的苦寒已然大是不同。明麗的陽光下，五百輕騎打馬飛奔在曠野之上，前方不遠處的一片胡楊林在眾人目光中漸漸由毫不可見變成了一個清晰的黑點。忽然，隨著領(lǐng)頭之人一聲輕呼，這數(shù)百騎士便如同時聽到一般，紛紛頓住了馬蹄，策馬原地打起轉(zhuǎn)來。
大唐朔方節(jié)度使郭子儀側(cè)首對著身邊親兵統(tǒng)領(lǐng)道：“你帶人便留駐此地，聽得此號一長兩短之音，便馳來救援，切不可擅作主張，明白么？”聽了這話，那親兵統(tǒng)領(lǐng)縱然心中不愿，卻也只得依令而行。
幾乎在同一時刻，六騎人馬馳入了那片胡楊林中，出乎賀拔鐵樹和李延宗的意料，郭子儀一見對方到來，竟全然沒了往日的肅穆威嚴，只一下子翻身下馬，按照回紇禮俗伸開雙臂，朝對方走去。
那磨延啜一見此景，倒也是反應(yīng)甚速，忙躍下馬背隨后同郭子儀擁抱在了一起。而兩人所帶之人，一見這般，也同時下地走到了一處。這番景象若是由旁人見了，不免覺得此乃友人久別重逢之景，又怎會想到便在一個時辰前，這六人還是要生死相見的沙場敵人。
雙方一陣熱切寒暄之后，卻是那磨延啜當先開口，道：“郭大人料敵機先，謀略非凡，的確讓人佩服無比啊，只是想來大人也知道此事關(guān)乎回紇國本，是以本太子不得不慎重處置，得罪之處還請大人見諒?！?br/>
那郭子儀聽了卻是呵呵一笑，繼而捻須笑道：“哪里，太子才稱的上‘膽識過人’四字，既然太子有心，那驗證一下真?zhèn)蔚故菬o妨，也在情理之中。來人，將那人的玉符呈來?！?br/>
話音一落，只見那李延宗便從懷中掏中一個通體碧綠的玉符，上面刻有虎形花紋，正是回紇奪自突厥的調(diào)兵密符。一見此物，磨延啜震驚之余不免暗自慶幸。他驚的是，那拔悉旬竟然將這等關(guān)鍵之物交由其子，此乃違反回紇族規(guī)之舉，而喜的是，此物落在自己手上，不免為扳倒對方多了一分把握，不，實在是大大的一分。
念及此處，磨延啜忍住心中激動，卻平靜地道：“果然是我回紇之物。只不知大人對那拔野罕如何處置，更要我磨延啜做下何等事端，方可作為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