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姨娘聽聞蘇染夏被皇上宣進了宮,竊笑得是扇子都捂不住嘴。前不久那小蹄子剛鬧出拒婚一事,今個一早就被宣進宮里,想必得挨上皇上一頓訓。
這拒婚事小,丟了皇家臉面可是大。
一想到那小蹄子招惹了天下的王,往后的日子愈過愈慘,她積郁了幾天的心頓時順暢無比。
可這天下萬事,豈能樣樣如意。陳姨娘一邊在房里磕著瓜子,一邊讓小丫頭給她扇扇子,哼著歌謠似地好不歡快。沒等她高興三兩個時辰,底下的人就匆匆忙忙趕了進來。
“陳姨娘,大事不好,那蘇大小姐回來了,黃嬤嬤懷里還抱著個鎏金盒子!”
來人是陳老二,她從本家調來的一個家丁,做事雖說不怎么機靈,但總歸是干凈利索。最重要的一點,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太多了,只有放在自個兒身邊心才踏實。
平日里陳姨太常說他莽撞咋呼,現今一聽他所說的,頃刻間便覺得天昏地暗。方才幻想的種種樂事,接連如短命的氣泡砰砰破去。
一把拽過身邊丫鬟的扇子,猛然丟在她的臉上,大聲罵道:“扇!扇什么扇!惹得我心煩意亂!”說完就焦急的走來走去,撓破腦袋想要理清思緒。
本以為那小蹄子錯過這次機會,在京城里的地位必然會一落千丈。不曾想,小蹄子不知吃了哪門子狗屎運,竟破天荒的得到皇帝的賞識。都道皇帝是面上的菩薩閻王的心,能得到皇上的賞識非有功便有才,前程更是平步青云。
那小蹄子是什么蔥蒜,有什么臉面可以得到皇帝的賞識!一臉死沉晦氣的樣子,跟她那死鬼老娘是一個德行!
蘇云雪從門外進來,就看見火獅子一般陳姨娘。她先是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破損的物件才開口:“姨娘,你這是怎么了?!?br/>
陳姨娘見她來了,燃到眉頭的火才熄滅了一些,忙得拉過蘇云雪的手說道:“那小蹄子從宮里回來,手里拿著皇上的賞賜你知道嗎?”
蘇云雪嘴里輕笑一聲,就知道她是為了這事,才給自己置氣。柔媚的臉上帶著一絲狠戾,有些嘲諷的說道:“姨娘在怕什么,蘇染夏這才得到一次皇寵,你也不想想我自小得過多少次賞賜。”
蘇云雪的話如一劑鎮(zhèn)定養(yǎng)魂的湯藥,讓她躁動的心思安穩(wěn)不少。她在心里細數了一下,蘇云雪是長生公主的伴讀,自是得過不少次圣物,那能像那小蹄子,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想必皇上也是看著定國侯的面子,罵了她幾句再給幾件玩物,便差她回來了。
“可是,這次壞她機會的名聲,可不就糟蹋了嗎?”陳姨娘蹙著眉頭,一想起不能給小蹄子使絆子,便心痛不已。
原來,趁著這次蘇染夏拒婚的風波,她與蘇云雪商量著在京城里散播民謠,民謠里一數說著那蘇染夏是何等不知好歹,云乾是何等失盡臉面。
童謠是由蘇云雪親自編頌,朗朗上口,通俗易懂,不出幾日全京城的孩童皆能唱幾口。這事傳著傳著就傳進了皇上耳里,才有了這次宣見之說。
蘇云雪也有些可惜,但事已定局再可惜也沒用,盯緊眼前的問題才是大事。
“先不要再說這個,方才我回來時聽見大廳的丫鬟嚼舌,說是祖母很器重七姨娘,準備再從你手里撥一些權利給她呢?!?br/>
陳姨娘聽了瞠大了眼,她本就生了雙勾人媚眼,瞪起人來竟像聊齋里的鬼魔:“老不死的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我的命不成,干脆把我的命也分給那小賤人好了!”
蘇云雪見她聲音拔高,連忙用絲巾捂著她的嘴,還好陳姨娘住的是獨立院落,身邊伺候的也是貼心人。不然,這句話叫外人聽了去,別說是分出些權利,怕是這蘇府都沒了她們容身之處!
陳姨娘聽了這事一直惴惴不安,奢望只是丫鬟們的胡言亂語??稍僭趺窗萆駸悖搧淼倪€是來了。
旁晚,邊境小國敬奉了一些瓜果,除了后宮六院得到一些賞賜,一些朝廷大臣也有幸分得一份,其中定國侯分得最多。蘇驚風見今夜天象不錯,便在用完晚膳之后,邀著一大家子,在府中的映月湖旁賞月乘涼。
晚風習習,嫩綠的柳枝隨著嵐風飄揚,湖面一陣陣涼意撲來,蘇府上下看著是和樂融融??蓪嶋H上,卻是人人懷著鬼心思。
定國侯一代武將,兵戈鐵馬活了本輩子的糙漢子,哪能懂女人那些嘰歪心思。只知道自己身伴燕瘦環(huán)肥,膝下環(huán)繞著兒女齊享天福之樂。
定國侯一邊喝著杯中果酒,一邊問坐在身邊的蘇染夏:“我聽說今日皇上宣你進宮,是因為拒婚一事,圣上他可有為難你?”這話放在別人嘴里可是就大逆不道之罪,也就只有他定國侯,敢如此無所畏懼的說出這樣的話。
蘇染夏只穿了件藕色荷邊抹裙,和一件薄如蟬翼的水藍色紗衣,面不著粉黛,清水如芙蓉。單是端雅的坐在那里,就吸引了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加之定國侯又是第一個提及她,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皎白月下,沒有人注意到蘇云雪手指緊纏著絲巾。
“圣上他寬慈仁厚,并沒有難為染夏的地方,還賞給染夏一柄玉如意?!碧K染夏一句話,點破了眾人心中所有猜疑。
晌午時見黃嬤嬤捧著個鎏金盒回來,卻沒人能知那里面裝著的是什么,便眾說紛紜,有人說那里裝的是金銀首飾,有人說那里裝著的是名畫名蕭,更有離譜者說那里裝著是幾尺白綾。
原來裝著的,是皇家貴戚手中把玩的玩意玉如意,也沒什么稀奇之處!
“如此便好,只要圣上不為難你,拒婚這一事也算就此揭過?!倍▏钍种改碇约簝善埠?,臉上帶著一絲慰藉。雖說他定國侯功高權大,但惹了皇帝老兒也讓他難以吃消化。
陪坐在祖母身旁的陳姨娘,見話題就要這樣過去了,便不顧祖母冷眼提議道:“既然圣上給染夏賜了寶貝,不如就趁著今晚的良景,拿出來給大家伙兒瞧上幾番,也免得寶物在盒中黯然失色。”
她只是想瞧瞧皇上給這丫頭賜了什么東西,若真是寶物也就當開眼,但若是個普通物件,她定讓這小蹄子下不了臺。
但想必,皇上也不會給她什么好貨色,大概就是國庫中久蒙塵埃的廢品,找個原由隨手甩給了她。
坐在下位的蘇云雪,焦急地纏著絲巾不放,幾欲用鮮紅的指甲在上面戳幾個窟窿出來。
但她更想在姨娘的腦上開幾個窟窿,且看看那里面是否裝著稻草,不然怎么恁生愚笨!
關鍵時刻當出頭鳥,不是等著別人在她腦門上悶棍子!
果真,蘇染夏只是輕笑幾聲,不知是笑陳姨娘所說的話,還是單純的因得寶物而發(fā)笑。
“陳姨娘說笑了,寶物既然是寶物,即使放在塵埃里也還是寶物,怎會因外物而掩其光華呢??晌畚锉悴灰粯恿耍词故歉街诮鸱鹣裆?,它也還是改變不了它是污物的事實?!?br/>
蘇染夏語氣緩緩,卻讓在場的一些人氣噎不止“我看今日月華未滿,不是個品賞寶物的好時刻,月華大盛時,必定是寶物大綻靈光之時??!”
定國侯聞言拍手叫好,說道:“雖然爹爹也心急于見見寶物,但染夏所說言之鑿鑿,寶物必定是要配上好的時機,才能更顯芳華?!?br/>
蘇驚風是笑得何不攏嘴了,陳姨娘卻被蘇染夏的話激得面色蒼白,她那話不就是在罵自己的污物嗎,即使是全身綾羅綢緞也掩蓋不了本身厭俗。
想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嫡小姐,雖不是長女但也未受過這等惡氣,自那小蹄子的娘死后,她更是過的瀟灑自在。
然而此時她只能敢怒不能言,打碎了牙齒和血吞!
老祖母旁觀他們語劍飛馳,見蘇染夏面不改色卻言語咄咄,直將伶牙俐齒的陳姨娘擊得說不出話來。聯想黃嬤嬤對她所說的事,再看今晚蘇染夏的表現,直道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雖毛頭丫頭鋒芒過于凌人,但終歸是能保護自己,也就不用她這老婆操心了。不過有一件事,還是該做的。
“我看大家都已經吃飽喝足,這聚會也馬上就要散了,我便就在這里說一些事情?!弊婺冈邳S嬤嬤的攙扶下站起身,人雖已半腳踏進棺材,氣勢卻依舊威嚴。
定國侯也放下酒杯,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眼見陳姨娘也管理府上這么些年了,歲數也些大了。日夜的操勞最為費心,我老婆子體諒你辛苦,索性七姨娘也是個會過家的,便就讓她為你分擔一二,日后你主外行宴會,七姨娘便主家里的衣食住?!?br/>
陳姨娘聽了這段話差點吐出血來,蘇云雪的臉色也不甚好看。
這哪里是分權一二,分明就是將她手中的權利全部奪取,將她打入‘冷宮’。那外行宴會雖說的好聽,但誰不知定國侯向來不倡導鋪設浪費,鮮少舉辦宴會與出行,別談有什么油水可撈。
沒想到她辛苦大半輩子,眼見成功就在不遠處,卻因這老家伙一句話全部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