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間我特特叫槿汐點亮了油燈與蠟燭披了間衣裳精神奕奕地裁剪衣衫然而真真可以為女兒做件衣衫了卻是猶豫了半天仍不能決斷。

    槿汐道：“娘子在裁剪縫制上并不輸于人為何這樣猶豫一刀也剪不下去？”

    我略略赧然道：“只怕一下子剪得不好不能為朧月裁制一件最好的衣裳?！?br/>
    槿汐笑道：“娘子是帝姬的親娘為她做的自然是最好的娘子放心大膽地做就是?！?br/>
    我用針劃一劃頭皮含笑道：“近鄉(xiāng)情怯大約就是說我這樣的了?！?br/>
    正巧浣碧漿洗完了今日的衣裳進來神色有些疲倦見桌上疊放著好幾塊鮮艷的好衣料不由好奇道：“今日芳若姑姑來過了么？以往都不是這個日子啊?！庇謫枴按朔既艄霉迷趺此土艘铝蟻砹?？”

    往往芳若來看我只是送些吃食點心或是日常要用的東西從未送過料子我身邊僅帶了的幾件舊衣也是進宮時的陪嫁現(xiàn)下悉數(shù)收好了再未穿過。我在寺中修行未免惹眼雖是帶修行卻也和尋常眾尼一般只穿灰色布袍佛衣。

    我只專注在衣料的裁剪上隨口道：“是六王送來讓我縫制了衣裳給朧月的?！?br/>
    浣碧驚喜道：“王爺從上京回來了么？幾時回來的？”

    “三日前”我道：“想是匆忙回來還是風塵仆仆的樣子?！?br/>
    浣碧目光專注落在我放在手邊打開的畫卷上她的語調(diào)中又淡淡的歡喜：“這孩子是咱們的朧月帝姬么？”

    槿汐亦是高興歡快道：“是啊。長得這般可愛眉眼和娘子簡直一模一樣?！?br/>
    我的目光亦被吸引注目良久道：“敬妃豐腴了一些想來日子過得順坦可惜眉莊又清瘦了?！?br/>
    槿汐湊在一旁道：“也并不十分看得出來沈婕妤自禁足之后一直都沒有再圓潤起來。也是難為了她了?！?br/>
    浣碧輕聲道：“這畫上人物栩栩如生畫師倒是畫的很好?！?br/>
    我看了一眼微笑道：“王爺身負才名我從前只以為他在詩書上得意騎射也極好不想連丹青也這般擅長?！?br/>
    浣碧微微吃驚旋即只是如常一般微笑道：“王爺有心了?！闭f罷也不說話旋身出去打了水進來。

    案上的瓷瓶中供了一大束蘆花是回來時在岸邊摘的無香亦無好顏色只靜靜供在瓶中望一眼便覺得清寧淡定。

    如此我每夜挑燈裁制終于在朧月生辰的前兩日趕出了一套衣衫褲襪。一件件按著尺寸做了水紅紋錦制成兩件肚兜分別繡蝶戲牡丹和穿花龍鳳的五彩絲圖案；碧色織暗花竹葉錦緞做了身小小的裙褂；鳥銜瑞花錦做了冬天的錦襖錦褲；寶照大花錦做了套春秋衣褲；方格朵花蜀錦做了件朧月生辰時穿的衣裳也許她未必會穿；玫瑰紫的緞子則分別做了襪子和圍脖。

    如此左端詳右端詳察看針腳是否做的足夠細密只怕一個疏忽線頭會傷了朧月嬌嫩的肌膚。

    做成時浣碧與玄清俱是歡喜不已。浣碧擔心道：“這衣裳做得極好只是小姐如何把這衣裳送進宮去呢？倒是叫人大傷腦筋。”

    我只顧看著衣裳和顏微笑道：“明日王爺自會來取?！?br/>
    浣碧道：“小姐一人去見王爺么？”她想一想道：“王爺身邊有位叫阿晉的貼身侍從是我在宮中時就結識的如今長久不見也不知他好不好？”

    我微笑整理好衣裳小心裹進一個包袱里道：“我倒不知道有這個人只是如果你想去明日陪我一起也好。”

    浣碧微微含笑“小姐如此說了我自然要去的。”繼而心疼我道：“小姐今日可以早睡了這兩日為了縫制帝姬的衣裳好幾日沒有好好睡了瞧這眼睛下都烏青了人都要熬壞的今日早點睡下吧?！?br/>
    我打一個呵欠笑道：“你說得是。只是為了朧月我怎么辛苦煎熬都是甘愿的?！?br/>
    次日中午尋了個空隙依舊到河邊等候。去時玄清已經(jīng)到了這次身邊果然跟了個小廝年紀不過二十上下一看就是機敏的樣子人也敦厚。

    浣碧遠遠看見便招手喚：“阿晉?！?br/>
    阿晉見了浣碧也高興見面便道：“好久不見浣碧姑娘了原以為甘露寺里粗茶淡飯沒想姑娘更見標致了?！?br/>
    浣碧啐了一口作勢就要伸手打他嗔道：“越來越油嘴滑舌了招人討厭?！?br/>
    玄清見他們嬉笑向我道：“這是阿晉我自小的長隨?！?br/>
    阿晉見我忙請了個安道：“從前在宮里沒給娘子請安如今一并補上?！庇中Φ溃骸皬那翱偮犖覀兺鯛斦f娘子怎樣好怎樣好卻從沒有眼見過總以為是王爺夸大其詞了如今一見卻覺得我們王爺口齒上雖好但論起娘子的好來終歸是不如了也不曉得是什么道理?！?br/>
    浣碧在一旁聽得笑得止不住又啐道：“小姐別聽他。阿晉仗著王爺寵愛一味的油嘴滑舌?！?br/>
    阿晉叉腰仰著脖子道：“聽聽浣碧姑娘這話奴才可說錯了么？哪里有婢女說自己主子不好的真是聞所未聞?！?br/>
    浣碧又氣又急狠狠跺一跺腳。玄清邊笑邊在阿晉頭上彈了個“爆栗”道：“越愛胡說了。”

    我笑盈盈將衣裳遞到玄清手中道一聲“費心”又向阿晉道：“浣碧原揣摩著你會來特意求了我?guī)麃韰s不想你一見她就招她生氣?！?br/>
    阿晉忙告饒道：“奴才并不曉得這層這樣說來的確是奴才的不是了?！闭f著去拉浣碧的衣角道：“我不懂事好姐姐可饒了我這遭吧?！?br/>
    浣碧用力撥開他的手羞紅了臉道：“王爺在這里呢也不管教阿晉越胡鬧了?！庇值溃骸斑@衣裳費了小姐多少功夫有勞王爺送進宮了?！?br/>
    玄清澹澹一笑“這個自然?！?br/>
    我從包袱中取出一個紅纓球墜著兩個銀鈴鐺叮鈴作響。笑吟吟道：“這是給御風的王爺也請為它戴上吧?！?br/>
    玄清故意蹙著眉頭道：“可見清在娘子心中還不如御風呢。獨獨有給御風的卻沒給我的。”

    我掩唇笑道：“王爺上回不是說御風把王爺?shù)膲奶帉W得十足十么？那么送給御風也如同送給王爺了?！?br/>
    這般說笑一晌阿晉道：“還要去探望老太妃呢。”

    如此也匆匆散了。

    回到屋中卻見芳若已經(jīng)等在了那里見我回來忙含笑起身道：“娘子回來了。因為忙著操持帝姬周歲生辰之禮所以晚了兩日過來。”

    我靜靜道：“不妨事的姑姑請坐吧?！?br/>
    芳若依言坐了端詳我片刻笑道：“娘子今日氣色挺好方才去哪里逛了么？”

    浣碧斟了茶上來笑著道：“小姐見今天天氣還好便叫我陪著四處走走?！?br/>
    于是芳若揀了朧月周歲生辰賀宴之事來說內(nèi)務府如何籌備、如何成禮各宮嬪妃又準備了什么賀禮道：“其他娘娘小主送的倒也罷了不外是如意、金鎖、元寶一類。唯有徐才人送了一座白玉觀音像倒是十分有心。”她娓娓道來“娘子是在甘露寺修行自然不能在帝姬身邊照拂徐才人送了白玉觀音像給帝姬一則是以觀音普度眾生慈悲宣示娘子愛女之心時時皆在自然也有說敬妃娘娘的意思；二則也是給帝姬安神祈福用的。這座白玉觀音像所費不貲徐才人家境尋常倒是費了不少心力的?！?br/>
    我聽芳若獨獨說起一位徐才人亦見她疼愛朧月不由問：“徐才人是誰？”

    芳若含笑道：“徐才人娘家姓徐閨名燕宜正是去年這個時候選秀進來的。初封采女如今已經(jīng)是才人了?！?br/>
    我微微沉吟：“徐才人很得寵么？”

    芳若搖頭“最初也還好只是眼下并不算得寵也可說是默默無聞。如今宮里占盡風頭的除了安容華和管順儀——也就是從前的安芬儀和祺嬪除此便是去歲新進的慶貴人、昌嬪和楊良娣此三人是新進宮嬪中最得寵的。尤其是昌嬪胡氏她并不是以秀女身份入宮的而是宮宴時皇上親自看上的。她的生母是太宗的妹妹舞陽公主的小女兒也就是現(xiàn)在的晉康翁主雖然晉康翁主的夫婿家沒落了可算起來還是皇家的親戚呢。人又生得美剛進宮的時候連太后都特意召見了?！?br/>
    我掐著手心冷笑一聲道：“恭喜安容華和管順儀步步高升又都晉封了。”

    芳若平板道：“的確如此。這一年內(nèi)安容華又得晉封的確風光無比?！狈既舴啪徚苏Z氣一字字道：“況且眼下昌嬪已經(jīng)有孕了?！?br/>
    我陡然一驚雙目微張道：“昌嬪有孕了？”我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平靜了下來試探著道：“昌嬪身份貴重非比尋常有孕了自然是好事將來若生下了帝姬或是皇子身份都會格外尊貴?！?br/>
    芳若一愣旋即明白我的意味輕聲細語道：“娘子放心。朧月帝姬自然有朧月帝姬的庇護至于昌嬪小主的胎自然而然會讓皇上有所關注不僅如此所有宮中之人都會關注連昌嬪小主的生母晉康翁主也時時進宮探望呢?！?br/>
    我微微合上雙眸意味深長道：“既然如此重視昌嬪的胎一定會安然無恙了。”

    芳若朝天一笑淡然道：“這個誰知道呢？只是因為昌嬪的身孕皇上已經(jīng)有三四天沒有去看望帝姬了不過帝姬生辰之時皇上一定會到的?！?br/>
    “這個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等到昌嬪的孩子出生朧月也會更遭冷落了?！蔽覒n愁嘆息“沒有生母在身邊的女兒總是要吃虧些的。”

    芳若不以為然“然則溫儀帝姬有位份最高的端妃娘娘撫育淑和帝姬有生母欣貴嬪淑和帝姬的寵遇尚不如溫儀帝姬而兩位帝姬都及不上朧月帝姬得皇上鐘愛。”

    “只是……”我的眉頭漸漸蹙起如山峰“朧月的生母是被皇帝所厭棄的人呵。所以朧月在宮中最能依靠的就是他父皇的鐘愛唯一而不會減輕的鐘愛才是她的安身立命之道?！?br/>
    其實宮中妃嬪爭奪皇帝的寵愛以保全自身身為帝王的子女又何嘗不是呢？皇子尚且可以憑借自身之力向上而帝姬一生的前程與際遇都要維系在她父皇的憐惜與疼愛上了。

    我托腮微微沉思房中供著幾枝黃燦燦的菊花清苦近乎于藥味的香氣讓人頭腦冷靜而清醒。我徐徐睜開雙眼露出一個極恬淡安靜的笑容道：“純元皇后的遺物如今都是誰在保管呢？”

    芳若掰著指頭邊想邊道：“純元皇后最心愛的貼身衣裳或是飾都在皇上那里其余的則由皇后保管太后那邊也又一些。”

    “那么純元皇后在世時有什么心愛的飾項圈之類么？”

    芳若凝神細想片刻后道：“有。奴婢記得純元皇后有一塊以羊脂美玉雕成的玉芙蓉項圈中央是朵復瓣芙蓉潔白純凈左右各有九片青玉雕琢成的枝葉連綴而成。娘娘生前十分喜愛依稀是大婚之日皇上親手所賜的?！?br/>
    “那么如果要雕琢一塊類似的項圈大約要多少功夫？”

    芳若思慮著道：“純凈的羊脂美玉本就難求。即便有若要制成少不得要半月的功夫。”

    我折了一朵菊花在手慢慢地一片一片掐下花瓣微黃的汁液染在手心有淡淡的藥氣沖人鼻息“如果只以尋常白玉雕一朵類似芙蓉的四瓣海棠再以尋常的翡翠雕成葉子連綴大約要多久？我只求神似不求形似?！?br/>
    “既是尋常的東西雕工又簡單大約三四日就能完成?！?br/>
    我起身打開久已塵封的珠玉匣子伸手抓出一把手晶光燦爛的手鐲、珠花交到芳若手中懇求道：“朧月是我唯一的女兒如今她即將滿周歲我這個做母親的只想稍稍盡一盡心意。就請姑姑拿著這些飾請內(nèi)務府的工匠們趕緊雕琢一塊如我方才所說的項圈能讓朧月在生辰之日戴上也算盡我身為人母的一點心意?！?br/>
    芳若看我的目光深沉而明了良久她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按住我的手道：“娘子身邊的積蓄不多請工匠也不需花費這樣多。”她隨手取出一串翡翠手鏈道：“只是這個就已足夠。娘子放心罷奴婢會盡力而為?！?br/>
    我叮囑道：“我因誤用純元皇后的故衣而得罪希望朧月不要重蹈我覆轍就好。”

    芳若安慰地拍一拍我的手道：“娘子放心奴婢省得?！?br/>
    我倚在門扉上目送芳若回去見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心中依依之情反而更盛了。

    芳若再次來時已經(jīng)是一月后她照例把我抄錄好的佛經(jīng)收好笑吟吟道：“聽太后說起來娘子的字好了許多呢只是缺了些生氣大約是佛經(jīng)讀多了性子也過于安靜了?！?br/>
    我道：“太后斷字識人的功夫是極好的?！?br/>
    芳若微笑道：“昌嬪有三個月的身孕了肚子也有點顯出來了?！?br/>
    我淡淡“哦”了一聲只慢慢捻著手中的楠木佛珠絲毫不以為意道：“誰有沒有身孕又與我又什么相干？”

    芳若道：“的確是與娘子沒有什么相干。只是昌嬪的身孕原本會分去皇上對幾位帝姬與皇子的關愛。如今看來別人如何咱們不說朧月帝姬卻是獨當圣寵誰也分不去的?！?br/>
    我微笑翻過一頁《嚴棱經(jīng)》淡淡笑道：“有勞姑姑費心周全?！?br/>
    “奴婢不過是按娘子的吩咐做事罷了。此番周折連敬妃娘娘亦嘆服不已?！狈既翩告傅纴恚骸笆鲁趿堑奂е軞q生辰的大日子便在重華殿開宴賓主盡歡。帝姬穿一身方格朵花蜀錦的衣衫十分玉雪可愛便由敬妃娘娘抱著坐在皇上左側?；噬媳У奂У臅r候便瞧見了帝姬脖子上的玉項圈。此事本是冒險先前連敬妃娘娘也猶豫了半天生怕帝姬步娘子后塵招來禍患。還是奴婢細細勸了又拿娘子往日的謀算作例敬妃娘娘才肯。見皇上瞧見了帝姬的玉項圈少不得捏一把汗。誰知皇上呆呆看了片刻只說眼熟竟也不生氣只問敬妃娘娘這個項圈是哪里來的。敬妃娘娘便道是前兩日為帝姬準備飾現(xiàn)帝姬并沒有玉項圈才著急讓內(nèi)務府做了一個叫帝姬戴上。娘子知道的敬妃娘娘進宮的時候純元皇后已經(jīng)過世了敬妃娘娘自然沒有見過純元皇后的遺物這玉項圈的做工也簡單與純元皇后那個只是遠看著像近看卻是不同的?；噬献匀徊粫尚木村锬镏灰詾槭乔珊狭T了。當下就叫李長去取了純元皇后的那副項圈來賜給了帝姬還親自給帝姬戴上了。如是奴婢才松了一口氣?！?br/>
    滾圓的佛珠在我的指尖一顆顆劃過去周而復始我閉著眼輕嗅檀香的氣味緩緩道：“帝姬年幼無知無識即便是一樣的東西皇上也不會以為帝姬是有意冒犯的。做一個形似的一則是為了不讓敬妃被有心人牽連進去二則把有心的事做得無心皇上更容易相信連皇后也不會起疑?！?br/>
    “事后連敬妃娘娘亦說有了純元皇后的芙蓉玉項圈帝姬就如得了護身符一般?！?br/>
    我問：“那么敬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是如何稱呼帝姬的？”

    芳若微微低輕聲道：“于有人處則稱‘朧月’與皇上獨處時便稱帝姬閨名‘綰綰’?！?br/>
    我頷微笑“敬妃是個聰明人最會明哲保身帝姬交給她撫養(yǎng)我是很放心的。還煩請姑姑回宮時稟告敬妃一句這芙蓉玉項圈只能好好收著若時時招搖在外會有不必要的禍端?！?br/>
    “奴婢省得”。芳若柔和微笑道：“娘子在自己敗處學會反敗為勝教帝姬受益無窮?？梢娔镒拥男闹遣⑽匆蚍鸱ǖ慕t鈍分毫反而更見周全了?！?br/>
    我淡漠道：“姑姑說笑了。我不過是敗軍之將何敢言勇？只不過吃一塹長一智能幫自己女兒的就多盡力一分而已?！?br/>
    芳若卻是欣慰“有了這個芙蓉玉項圈足見帝姬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即便昌嬪有所誕育所生子女也萬萬不會危及帝姬的地位?！?br/>
    我心中有一絲的感慰笑著嘆道：“養(yǎng)兒一百歲常憂九十九。哪里有真正放心的時候呢即便朧月將來敕封公主嫁得好駙馬我也要擔憂著駙馬是否對她真心真意。”我略略思量問芳若道：“有一事我一直想問你。端妃是良將齊不遲之后初入宮的名位便是貴嬪；華妃的靠山是汝南王一進宮便是華嬪；皇后當年就更不用說是皇上的表姐太后的親侄女初入宮闈便被尊為嫻妃。那么昌嬪既是晉康翁主的女兒與皇家有親為何入宮的名位只在貴人如今有孕也只封為嬪呢？”

    芳若若有所思沉吟著道：“皇上剛剛登基后宮與前朝都是根基不穩(wěn)少不得要立幾位有名位有品階的妃子。如今后宮根基健全昌嬪再得寵也得一步步從低開始。為了這個晉康翁主來向太后請安時沒少抱怨呢。然而晉康翁主也太糊涂?！狈既魮u頭道：“如今的后宮由皇后主持大局太后的身子又不安康還是當年太后一言九鼎的時候么?！?br/>
    “那么昌嬪在后宮與眾位妃嬪的關系如何——有否特別親近的人？”

    “沒有”芳若不假思索道：“昌嬪身份尊貴一向自恃甚高并不與人多往來總是獨來獨往。除了對皇后、端妃和敬妃稍有敬意之外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br/>
    我摩娑著自己日漸削瘦的下巴輕聲道：“那么對安陵容呢？”

    芳若連眉毛也不抬一下“昌嬪眼高于頂怎么會把安容華放在眼里。雖然安容華的位份在昌嬪之上卻是對昌嬪恭敬有加十分謙讓?！?br/>
    我微微冷笑“安陵容在后宮本沒有什么根基家世在昌嬪面前自然謙讓順從。不過只要昌嬪和安陵容沒有沆瀣一氣我便沒什么可操心的?！?br/>
    芳若把過冬的衣裳幫我包裹好起身告辭道：“娘子沒什么可操心的那么奴婢也沒有可上心的事了?！?br/>
    寒冬在群山渺茫之處總是來得格外早。這一年的冬天便在落葉繽紛之后如期而至了。玄清的到訪固定在了每月兩三次為著避嫌也為著我不為流言所困他常常在我出去浣洗或是拾柴的時候在山腳長河邊等我。

    起初常常是他讓阿晉告訴浣碧他會去的時間然后等著我去與他相見。漸漸地也許是默契使然我常常覺得自己仿佛能知曉他在何時回到來于是去了他便總在那里。

    我偶爾問起他只一笑“我左右不過是無事便在河邊徘徊徘徊多了自然曉得娘子何時會經(jīng)過?！彼男σ獾蝗玺弭屣L橫過平靜河面牽動粼粼波光“或者說我私心很喜歡在此等待如果可以等到想見的人格外有一種驚喜。感嘆或許是緣分使然?！?br/>
    我迎風而笑：“說實話男女情分上我并不相信緣分一說。從來只以為軟弱無力自己不肯爭取的人才會以緣分作為托詞。以緣分深重作為親近的借口以無緣作為了卻情意的假詞?！?br/>
    玄清殷殷含笑“娘子的妙論總是叫人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仿佛有盡時又別出一番天地。”

    “王爺過分夸贊了。”我遠望小舟臨波河上輕輕道：“或許有一天真到了無路可去、無法可解的地步我才會說緣分已盡了吧?！?br/>
    玄清澹澹的笑容勝過波光浮曳的清澈明亮“若娘子在從前得意時說出這樣的話清并不足為奇。只是如今娘子依傍佛祖修行卻也還不相信緣分么？”

    “是?！蔽沂諗恳陆蠡野椎囊律讶缥掖丝虄?nèi)心的澄澈恬淡“即便身在佛門我亦有自己所堅持信念。何況佛法精深我也未曾全部懂得只希望佛法博遠可以安定人心。至于緣分一說我只覺得事在人為聚散離合都不必拿‘緣分’二字做托辭?！?br/>
    玄清拊掌而笑“清只以為娘子所以的性子都已被佛經(jīng)軟化卻不曾想還有如此一面。娘子此番所言卻無半點出家人的風味了。”

    我臉上微微一紅很快笑道：“雖說耳濡目染然而我到底研習佛經(jīng)不過一年多罷了種種精深博大處總還不能領悟所言所行叫王爺笑話了。”

    這般偶爾閑談幾句他并不說任何男女私情之語倒叫我因小像而生的一點忐忑心思緩緩放落了下去。

    除了每兩月送來朧月的一幅畫像其余時刻他多與我這般談論佛法或是詩詞偶爾無話只一同坐看云起時?；蛘咚昧耸裁春脮菜鸵槐緛斫o我。若不方便相見的時候便讓阿晉趁浣碧出去時給她再轉交于我。甘露寺中的歲月總是枯燥而寂寞的。除了經(jīng)文與勞作幾乎沒有別的樂趣而與他的閑談讓我在枯寂里還記得一點詩詞的情懷也算偷得浮生的一點樂趣。

    在甘露寺的日子里我的心中糾結著沉重的絕望與怨憤糾纏著往事或明麗或刻毒的破碎蹤跡一重一重迫上心尖。我總是極力掙扎著想要遺忘卻總在夜深人靜、風過嗚咽如泣時如刻漏一般一滴一滴重重砸在我心上和著時光的印記一同殘忍而決絕地碾過。如雪地車痕分外清晰。

    這般自苦而不能掙脫這般反復掙扎而精疲力竭然而在他面前卻可以這樣平靜平靜如秋日被陽光照耀的湖水。

    浣碧時時不放心我與玄清獨處只怕又有類似當時溫實初一般的閑話便一味跟了來卻見我與他不過閑話便也遠遠守在一旁和阿晉玩笑幾句。

    如此也便只是淡淡來往君子之交。

    直到很多天之后他沒有來經(jīng)過甘露寺下的長河時聞得鳥鳴啾啾拂上臉龐的風已經(jīng)帶上了春夏之交時那種獨有的溫軟和沉醉和著草木成熟的甘甜和熱絡。

    我忽然意識到：玄清已經(jīng)兩月沒有來過了。只余河水依舊靜靜蜿蜒阿奴照例是唱著那一她常常唱的曲子。

    小妹子待情郎呀——恩情深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你見了她面時——要待她好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阿奴的歌聲嘹亮而歡快總是這樣歡天喜地地唱著。

    我有時不解便問她：“阿奴你曉得這歌里的意思么？”

    阿奴笑得燦爛：“自然知道?！?br/>
    我笑著嘆息“這歌是唱男女之情的你雖然知道卻一點沒唱出那種情意來?！?br/>
    阿奴昂頭不以為然只絞著自己的麻花辮子笑盈盈道：“知道又怎樣唱不出來又怎樣？這世間明明知道而做不到的事情多著呢。何況我又沒有心上人唱不出男女之情又有什么稀奇?！?br/>
    我依舊聽她歡天喜地地唱著情歌心頭忽然生出寥落而闊大的寂寞。而身邊浣碧亦嘆息：“王爺久久不來連聽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彼恼Z調(diào)亦是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