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貴婦人將一張支票推過來。
一千萬。
票面嶄新，印章鮮紅，矜傲得像一位公主。印章里的“丁”字是一朵鸚鵡蘭的形象，枝葉相交構(gòu)成一個“丁”字。
“拿了這張支票，離開他?！彼f。
溫小良探身拈起支票，擱在眼底端詳，神情饒有趣味：“聽說這枚印章里的‘丁’字是丁衍將軍本人手繪的，是真的嗎？”
對方露出一個輕蔑的笑，輕蔑里含著惱怒，仿佛祖父的名被路邊的乞丐隨口說出了。
這一幕落在溫小良眼里，她笑了笑，將支票塞進大衣口袋。
“明天我就走?！?br/>
她起身離開，兩步之后，聽到身后傳來女人冰冷冷的聲音：“你不愛他?！?br/>
她回身看向貴婦人，微微一笑。
“‘得了便宜還賣乖’，說的就是您這樣的人吧?！?br/>
掏出那張支票，她兩只手捏住，在對方微微變色的神情中，輕輕一撕……
“——開玩笑的~”
迎著對面女人僵硬的表情，溫小良笑容燦爛，將那張開了一個口子但并不影響承兌的支票塞進兜里，說：“收下這個，大家才能安心嘛?！?br/>
她拍了拍手，沒再瞧女人一眼，揚長而去。
咖啡廳門上的小銅鈴叮叮響，她走出門外。
外面開始飄人造雪，呵氣成霜。她坐進一輛公交車，車載著她來到盛京高中。
她熟門熟路地找到了三年四班，卻被班長告知：丁言今天早退了。
早退的原因？據(jù)說是家中母親突發(fā)急癥……
溫小良有點想笑。突發(fā)急癥？那位了不起的丁夫人，半小時還和她在咖啡廳里對坐面談，那張蓋著紅章的支票現(xiàn)在正躺在她口袋里呢。
她說她“明天就走”，這位鐵娘子就防范于未然，直接把兒子召回去，避免節(jié)外生枝。
想了想，她從包里拿出一本筆記本，又撕了一張字條，寫上一句分手留言，夾進書里，轉(zhuǎn)身又回了丁言的教室，將藏著毒蛇的書交給女班長，紅著眼圈拜托：“請幫我轉(zhuǎn)交給丁言……”
女班長面露憐憫，點頭允諾。
嗯，她這次扮演的這朵小白花，確實很值得人憐憫一番。身世離奇坎坷，私生女，父不詳，母親抑郁早逝，好不容易被有錢的爹認回去，和公子哥談了一場將至未至的戀愛，緊接著就被驗出和有錢爹根本沒半毛血緣關(guān)系，頓時立場尷尬，千夫所指。
班長心腸好，和她又是舊識，還悄悄安慰她：“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哪里出了誤會……”
哎，班長，這你就猜錯了，沒有誤會，全是人為啊。
班長又說：“陸常新和陸常熙剛才出去了，你要不……等他們回來？你們應(yīng)該有話要說吧？”
陸常新和陸常熙是她那個便宜爹的兒女，親骨肉，和她這個冒牌貨不同。最初他們對她冷眼相待，但半年相處下來，大家也都有了感情。
她搖搖頭：“不了……我沒臉見他們?！?br/>
對方臉上憐憫愈濃。她看看差不多了，功成身退，留給班長一個憔悴背影。
她走出校園的時候，雪已經(jīng)大了，隔著雪，路燈像一盞盞迷蒙的月亮，她忽然想起了這個任務(wù)的名字：毒月光。
世間有白月光，自然也有毒月光。她這次扮演的“陸筱良”，在丁言的生命里，就是一輪毒月。
將丁言那張笑臉在腦里又回放一遍，她忍不住嘆口氣。
在人造雪里立了一會兒，她轉(zhuǎn)身向西北方向走去，十分鐘后，拐進了一家酒吧的后巷。
四下無人，靡靡之音穿過一道墻透過來，野貓趴在兩個垃圾桶之間的縫隙里，瞳仁晶亮。
她沖它“噓”了兩聲，它巍然不動。溫小良沒辦法，嘀咕：“讓你走你不走，等下可不要嚇到……”
說著摸出一粒爆米花似的東西，往地上一丟，爆米花裂開，一個流光溢彩的鏤空球狀體掉出來，見風(fēng)就長。
溫小良鉆進去，啟動時空穿梭機，機器發(fā)出一聲響，開始振動，時空傳送開始了。
穿梭機即將消失的瞬間，一道黑影突然躥了進來，溫小良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那只花斑野貓。
“喂，你怎么進來了！”
四周光線開始光怪陸離，穿梭機駛?cè)肓顺錆M電磁風(fēng)暴的時空隧道，現(xiàn)在回去就太麻煩了。
溫小良盯著那只滿臉無辜地甩著濕尾巴的貓，半晌，嘆口氣。
“回去給你做個除虱吧，還有指甲也得剪掉。抓傷我就麻煩了，我現(xiàn)在可是‘身負重任’啊。”
摸摸肚子，里面正睡著一個小生命。這是她給自己的賀禮，在時空里游離數(shù)百年，現(xiàn)在和組織的契約終于到了尾聲，她即將恢復(fù)自由，今后她就帶著這個小不點，愉快地度過余生。
“叫你什么好呢……姓氏的話當(dāng)然是跟我姓‘溫’了，‘溫暖’？‘溫和’？‘溫馨’？……”
穿梭機在時空隧道中游走，高科技不摻水，縱然四周風(fēng)暴咆哮，機器依舊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她打了個響指。
“對了，就叫‘溫（穩(wěn)）當(dāng)當(dāng)’~”
***
數(shù)年后。
北辰星，蒼紫天空，大大小小的人工島懸浮在半空里，似一只只離水的藍鯨。
這顆星球在數(shù)百前爆發(fā)了一場全球災(zāi)難，當(dāng)代文明幾乎斷絕之際，奧丁星人向絕望的人們伸出了援手，此后北辰星就作為奧丁星的附屬星球存在。奧丁星人給予北辰星人庇佑，北辰星人服從奧丁星人的決策，包括將自己的母星改建成一個大型戶外游樂場，供高等星球的公民們消遣一下漫長的人生。
溫小良從組織退役之后，最初十年，帶著溫當(dāng)當(dāng)在各個星球間流浪輾轉(zhuǎn)，之后來到北辰星，不知不覺住了七年，七年里時常聽到北辰星人對奧丁星的向往，那時她總會有些感慨。她最后一單任務(wù)就是在奧丁星進行，那時她叫“陸筱良”，在奧丁住了半年，和奧丁最有權(quán)勢的公子哥談了一場戀愛，看到了普通人聽都沒聽過的富貴景象?？伤€是覺得，北辰比奧丁好了不止十倍。至少這里的風(fēng)和太陽都是真實的，不像奧丁星，整個王國都建在大陸之下，日光來源于人造太陽，狂風(fēng)仰賴于風(fēng)力循環(huán)系統(tǒng)，連雪花都是假的。
她今年二十四，去年也是二十四，明年還是二十四……不出意外的話，她會永遠保持花樣年華二十四，直到數(shù)百年后，死于突發(fā)性的多器官衰竭，死時外表還和現(xiàn)在一樣年輕。這是身為“四星員工”的退休福利，組織專門獎給她這具身體。這身體能打耐摔自帶異能優(yōu)點太多，唯一的缺點是不能無中生有，變出花花紙鈔。
——所以現(xiàn)在，她堂堂一個國立大學(xué)的植物學(xué)教授，迫于貧困，跑來當(dāng)春令營班主任，掙點辛苦錢。簡直折墮。
嘆口氣，她再次舉高了寫著“木風(fēng)大學(xué)對外交流學(xué)院歡迎你”的接機牌，另一只手去捋被風(fēng)吹亂的齊肩棕發(fā)。
當(dāng)她將頭發(fā)順回耳后，對面的艦艇上恰好也走出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孩子一米八幾的高個子，棒球夾克搭配白色牛仔褲，從頭發(fā)絲到白球鞋都精神滿滿。女孩子留著齊耳短發(fā)，面容與男孩子有八分相似，姿勢隨性帥氣。
溫小良一愣，立刻放低了手里的接機牌，擋住自己的臉，但隨即她就意識到，這個動作其實毫無必要，她現(xiàn)在的臉和身為“陸筱良”的時候并不是同一張。
頓時她膽氣又足了，腦袋探出接機牌，瞇起眼打量那兩人。
……沒錯，是陸常熙和陸常新。
數(shù)年不見，他們看起來和之前沒多大區(qū)別，弟弟陸常新似乎比從前高了一點，姐姐陸常熙換了發(fā)型，現(xiàn)在是齊耳波波頭。
這兩人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來度假？等等，他們在這里，難道丁言也過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立刻止不住想把腦袋往接機牌后藏，但到底忍住了，睜著一雙眼，細細往陸家姐弟四周打量……
——太好了，丁言不在。來的只有陸常新和陸常熙。
她舒了口氣，渾身都放松了，接機牌也松松地往下墜，本來是高舉著的，現(xiàn)在變成了一只手抓著牌面邊緣，牌子的木桿直接抵到了地面。
雖然有驚無險，但她已經(jīng)深深感到今天不是個出門的好日子。
趕快接了那幾個來參加春令營的學(xué)生，然后就回家洗洗睡吧。說起來那些學(xué)生都叫什么名字來著……愛麗絲，亞當(dāng)……
她沒來得及想下去，因為她看到陸常熙忽然朝這邊望了一眼，然后轉(zhuǎn)頭和陸常新說了什么，接著兩人突然拐了個彎，筆直地朝她走了過來。
她有點懵。
……什么情況？難道他們認出了她了？
不可能！她現(xiàn)在這張臉和“陸筱良”頂多只有三分相似……等等！難道是陸常熙？她發(fā)現(xiàn)什么了？
“女性直覺”，這個詞聽起來似乎很不靠譜，但陸常熙身上確實存在著這種金手指。其他人無法將“溫小良”和“陸筱良”聯(lián)系到一起，但陸常熙完全有這個可能，她可是抽鬼牌的女王，行走的作弊器。
她忍住了，沒立即轉(zhuǎn)身落跑。對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這時候她再離開就顯得太刻意了，簡直不打自招。
他們在她身前停了下來，雙雙望著她。
用血淚歷練出來的演技此刻發(fā)揮了作用，她握著歡迎牌，面帶三分微笑，鎮(zhèn)靜地說：“有什么事嗎？”
陸常熙的視線往她胸前的銘牌上一掃，揚了揚眉：“木風(fēng)大學(xué)的‘溫小良’？”
“對。”
溫小良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朝陸常新看去--這一看，心里頓時就穩(wěn)了下來。
陸常新的表情，根本不是“看到疑似失蹤已經(jīng)的同父異母的妹妹”該有的驚疑。他用欣賞漂亮姑娘的眼神注視她，然后自我介紹：“我是亞當(dāng)，這是愛麗絲?！?br/>
“……”亞當(dāng)個鬼！你明明叫陸常新好嗎！你旁邊那個叫陸常熙！
她覺得有點心累，更心累的是陸常新湊了過來，很感興趣地望著她：“溫老師看起來好年輕，你今年有二十五嗎？”
先不說他這句問得有多冒昧，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稱呼。他叫她“溫老師”……
明白了。她確實當(dāng)?shù)闷鹚@一句“老師”，因為他和陸常熙就是她這次春令營要負責(zé)的學(xué)生……見鬼。
她這會兒已經(jīng)想起來了，從前陸常新和陸常熙就愛亂用各種假名，他們最喜歡用的假名就是“亞當(dāng)”和“愛麗絲”。
“溫老師的皮膚真好?！标懗Ｎ跣χf，“平時都用什么牌子的護膚品？”
陸常熙的唇在笑，眼卻像一把分子透視儀，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溫小良一看她這個樣子，就直想嘆氣。
好了，現(xiàn)在她一百個肯定，陸常熙已經(jīng)對“溫小良”起疑了。
她并沒有陸常熙那樣的“女性直覺”，但她曾和陸常熙同住一個屋檐下，所以她能從對方的小動作里，分析出她的想法。比如此刻，她知道陸常熙嘴上說著護膚品，心里想的一定是：溫小良和陸筱良，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
——當(dāng)然是“她倆就是同一個人”這樣的關(guān)系……但難道我會老實告訴你嗎？
溫小良在心里搖搖頭。
好不容易結(jié)束了數(shù)百年的女配生涯，沒了契約的束縛，她活得自由自在。眼下的生活安靜又平和，抱歉，她一點也不想和過去的事扯上關(guān)系。
“啊~好累，現(xiàn)在可以去宿舍了嗎？我想換身衣服，飛船里的味道怪怪的。”陸常新邊嗅著衣袖邊說。
她看向陸常新，解釋：“再等一下，還差一個人?！?br/>
“嗯？還有誰要來春令營嗎？”陸常新有點驚奇。
“嗯，是一個叫‘夏唯’的學(xué)生……”溫小良突然頓住了，心里劃過不祥的預(yù)感。之前她根本沒想那么多，宇宙里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是，但現(xiàn)在連“亞當(dāng)”都能變成“陸常新”，該不會這個夏唯就是那個夏唯……
“哦，你說夏唯啊?！?br/>
溫小良一怔，看向陸常新：“你知道他？”
“知道，我們一個班的嘛。”陸常新聳聳肩，“不過我們平時也不怎么講話，那小子難相處得很。沒想到他也來參加春令營……哦，他坐的航班延誤了，估計要明天白天才到?！?br/>
陸常熙瞥了陸常新一眼，沒說話。
如果是以前，溫小良一定會注意到陸常熙這個眼神——通常陸常新做了什么惡作劇，陸常熙并不贊成，但她又不方便拆臺的時候，就會這樣不著痕跡地瞥他一眼。
但溫小良和他們分別得實在太久了，由于雙方所處的位面不同，對陸家姐弟而言，“陸筱良”只消失了兩年，可對溫小良來說，她已經(jīng)在宇宙里度過了十七載。
她沒有發(fā)現(xiàn)陸常熙的異樣，也沒有察覺陸常新的謊言。陸常新說夏唯明天才到，她信以為真，于是同意了陸常新的要求，帶著他們離開機場，又攔了一輛旅游巴士，將他們送到學(xué)生宿舍。
能來北辰星旅游的學(xué)生都是有錢人家的子弟，北辰方面安排給他們的宿舍當(dāng)然也不會差到哪里去。木風(fēng)大學(xué)專門為這些特殊學(xué)生建造了一處高級宿舍區(qū)，三十三層樓高的建筑物，每名學(xué)生住一層。即使如此，還是年年都有人挑刺。
對比之下，陸家的兩位就顯得比較親民，他們只是感慨了一下這地方好小，三房三廳兩陽臺兩衛(wèi)浴，加起來才和他們家的一樓客廳差不多……然后就充滿新奇地探索起了新居。
“電燈居然不是自動感應(yīng)的?！标懗Ｎ跸∑娴匕粗芰祥_關(guān)，電燈開了又關(guān)開了又關(guān)……
“哦這個不是我們之前在博物館看到的，什么來著……”陸常新想了幾秒，猛地一拍雙手，“用鋰電池的鬧鐘！想不到這里居然有！”
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
“這里比起奧丁至少落后五十年。”
“不止！至少一百年！”
“充滿原始風(fēng)情啊。”
“其實還是因為窮吧，沒錢引進科技產(chǎn)品?！?br/>
“嗯。不過偶爾住一次也不錯，看慣了三十米高的天花板，現(xiàn)在突然住在這種逼仄的房間里，有種穿越時空的感覺?！?br/>
“沒錯，以后估計都沒機會住這種地方了，大概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體驗?！?br/>
“要好好把握！阿新！”
“我會的！阿熙你也是！就算覺得呼吸困難也要忍住！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啊！”
溫小良全程保持“這些奧丁的臭有錢人”的微笑，等他們耍寶耍差不多了，她才從陰影里走出來，提議：“這附近有個超市，我?guī)銈內(nèi)タ纯窗?。?br/>
這也是班主任的責(zé)任之一，帶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外星學(xué)生逛超市，以免他們將來連個安全套都不知道在哪里買。
出門之前，她將兩塊電子表分給了陸家姐弟。
“戴上這個，可以當(dāng)移動地圖用，遇到危險時也可以用來發(fā)送求援信號?！?br/>
陸常新接過電子表，看了看，沒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的地方，于是一邊往手上套，一邊隨口問：“‘危險’？什么危險？”
她想了想，說：“比如你夜里走在路上，可能會有女孩子向你搭訕?！?br/>
一旁正暗自關(guān)注著對話的陸常熙，愣了愣：“這算什么危險？”
陸常新直接就笑出了聲，把表摘了下來，隨手一丟。“我用不著這個?！?br/>
她看了他們一眼，意味深長：“隨你喜歡，表已經(jīng)是你的了?！?br/>
……
一行人出了宿舍，到了小區(qū)門口，恰好一輛旅游巴士經(jīng)過，于是三人一起坐上巴士。
司機十分自來熟，一面開車，一面用口音濃重的通用語和陸家姐弟搭話：“學(xué)生仔是第一次來我們北辰？”
陸常新很配合：“是啊，大叔你有沒有什么好地方推薦給我們？”
司機一拍大腿：“有哇！我三大姨的二表妹的堂弟有個女兒，靚女！又會做飯又會織毛衣，就在這附近打工，阿叔介紹給你？”
陸常新愣住了，陸常熙反應(yīng)比他快一些，哭笑不得地向司機解釋：“大叔，他問的是‘好地方’，不是‘好女人’，好玩的地方，您能給我們推薦一些嗎？”
司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樸實的眼神翻譯過來，大約是“我還是第一次被外地人打聽‘好玩的地方’而不是‘好玩的女人’，學(xué)生仔品味挺特別。”
顯然北辰星人也很清楚自己母星在星際上的定位，一是狩獵場，二是獵艷區(qū)。有錢人來這里游玩，最喜歡的特產(chǎn)就是這里充滿異域風(fēng)情的女郎。大家都知道一萬個灰姑娘里才出一個嫁給王子的辛蒂瑞拉，但萬一自家女兒就成了那一個呢，總得試試。
“好玩的地方，那多嘍。”
大叔開始往外倒地名，他語速又快，口音又重，滔滔不絕了半天，陸家姐弟只聽懂了一個詞，超級歐西里。能捕捉到這個詞，完全是因為它重復(fù)出現(xiàn)的頻率最高。
“阿叔。”溫小良突然出聲，“這兩人是我?guī)У膶W(xué)生，這次來北辰是為了研究課題，你不要推薦那些危險的地方?！?br/>
大叔摸了摸后腦：“啊咧？真不是？”
溫小良：“嗯?！?br/>
大叔就拍了拍額頭，轉(zhuǎn)頭看向被他們的對話弄得一頭霧水的陸家姐弟：“對不住啊，剛才都是胡說的?！?br/>
陸常熙和陸常新對視一眼，更莫名了。
接下來大叔完全換了話題，用方言和溫小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陸常新和陸常熙悄悄交換著眼神。
越不讓說，越有貓膩。
超級歐西里，這個詞他們記住了。
時間就在各人的暗懷鬼胎中流逝，很快，巴士駛到了溫小良幾人的目的地——距學(xué)生宿舍只有三公里的超市，名為“超級歐派”。
北辰星的四月，風(fēng)里還有些許寒意，但超市門前的這位迎賓兔女郎，著裝相當(dāng)清涼，黑絲襪就像寫著“請撕我吧”，烈焰紅唇勾魂攝魄。
凍得鼻尖微紅的兔女郎一看到陸常新，立刻露出比鼻尖更紅艷的笑容，腰肢款擺——
“歡迎光臨~”尾調(diào)婉轉(zhuǎn)得要上天。
溫小良有點汗顏。她早就跟超市的人提意見，讓他們換個攬客方式，偏不聽。弄個兔女郎在這里，簡直令人誤會這開的不是超市，而是未成年人免進的特殊場所。哎你們這樣亂來，很丟我們北辰星的臉??！
來自奧丁的客人倒是見多識廣，也不覺得尷尬，不過還沒等他們和兔女郎調(diào)笑兩句，兔女郎就先轉(zhuǎn)向了溫小良，嬌聲問：“溫老師，這是你學(xué)生呀？”
溫小良忍著頭疼，簡單道：“嗯?！?br/>
兔女郎：“討厭~怎么又是你學(xué)生?！?br/>
這句話……似乎很有內(nèi)涵。
陸家姐弟疑惑地看向溫小良，后者端住的表情，對兔女郎說：“是我學(xué)生怎么了，去年你不是讓我多帶幾個學(xué)生過來捧場嗎？說我?guī)淼膶W(xué)生質(zhì)量最好?！?br/>
兔女郎切了一聲，“質(zhì)量好有什么用，最后總會愛上你，一點都不實用?！?br/>
陸家姐弟：“……”這什么對話？什么神展開？！
溫小良一臉嚴肅：“別胡說。我要買點日用品，今天什么在做活動？”
兔女郎懶懶地報了幾樣商品名。確定了陸常新是溫小良的學(xué)生后，她似乎都懶得再瞧陸常新一眼了，明明之前還好像狐貍精見了風(fēng)流書生，現(xiàn)在全然一副“別人家的忠犬我才不要湊過去自討沒趣”的憊懶樣。
得到了內(nèi)部情報，溫小良和兔女郎道別，往超市里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陸家姐弟還在原地，她奇怪地看著他：“怎么了？”
兩人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走在超市里，溫小良在前，陸家姐弟稍稍落后兩步，交頭接耳——
“剛才那個兔女郎說的是真的？”陸常新。
“……我看不出她在說謊?！标懗Ｎ?。
“我也是。……但是不可能吧？”陸常新。
“……”陸常熙。
陸常熙抬頭，看向溫小良的背影。
超市里光線很足，將女教師的輪廓照得纖毫畢現(xiàn)。但即使光線比現(xiàn)在暗三倍，陸常熙也能分辨得出來，那個背影，就外表而言，和“陸筱良”毫無相似之處。
陸筱良個子嬌小。這個叫溫小良的女教師身量不算高挑，但也有一米六五左右。
陸筱良總是微微塌著肩，溫小良抬首挺胸，背脊筆直。
外貌可以通過整容手術(shù)改變，但是骨架和走路的姿勢……很難。
難道，她們真的不是同一個人？
直覺和理智起了沖突。
陸常熙覺得自己陷入了迷霧。
比起陸常熙滿腹思緒，溫小良考慮的就簡單多了，她想著自己養(yǎng)的那盆蝙蝠草最近到了快換毛的季節(jié)，不知道這里有沒有合適的毛刷。
逛超市時，全宇宙都有個不成文的慣例，男的負責(zé)推車負重，女的負責(zé)拎筐采購。
陸常新推著購物車直線向前，溫小良和陸常熙則挎著小塑料筐在四周游走，筐滿了就回來把東西往購物車里倒。溫小良盡量挑離陸常新近的地方走，怕她一眼照顧不到，陸常新就被人拐走了，在她眼皮底下學(xué)生出事，她要挨批評的。
二樓除了出售日用品，也出售各種小食。不少臉蛋紅紅的女孩子站在她們的小攤前，穿著各式各樣的可愛衣物，推銷自家產(chǎn)品。
陸常熙看得稀奇，丟下了采購的任務(wù)，跑回來和陸常新一起調(diào)戲女孩子。她本來就和陸常新長得相像，打扮又中性，刻意壓低嗓音的時候，那就是“安能辨我是雄雌”的活范本。她和陸常新聯(lián)手調(diào)戲女孩子，那簡直是信手拈來，路數(shù)都是一套一套的。
在攻略少女心的戰(zhàn)場上無往不勝的陸家姐弟，此時壓根沒想到，接下來他們遇到的情景竟然都是這樣的——
身著女仆裝的奶制品推銷員，對著兩位帥哥（誤）笑靨如花：“主人，嘗嘗我們新出的紅桃牛奶嗎？口感香醇哦?！?br/>
他們當(dāng)然不會推辭，喝完一杯，大加贊賞，從牛奶的口感夸到人家的肌膚，舌綻蓮花落九天，星星都要掉下來。
溫小良正好拎了半筐速食食品過來，還沒走到跟前，就看到女仆小姐巧笑倩兮，頗有技巧地貼到陸常新身旁，奉上另一杯牛奶，大眼睛忽閃忽閃，“我們這里還有其他口味……”
她真想仰天長嘯：我就走開了兩分鐘，還能不能消停點了，讓人安安靜靜逛個超市行不行？——
磨磨牙，她一聲不吭，走過去，“嘩啦”一聲，筐里的東西都倒進了推車里。
女仆：“……溫老師？”
她抬頭，一副意外的樣子：“哦，是你啊。今天在這里兼職？”
大感不妙的女仆：“是。這兩個人是你的……？”
“我學(xué)生，來參加春令營的?！?br/>
女仆，干脆利落地把牛奶杯收回來，義正言辭：“溫老師，下次帶學(xué)生來請?zhí)崆昂臀覀冋f，不要影響我們的工作。”
溫小良：“哦?！?br/>
陸家姐弟：“……”什么鬼？！
曲奇烘焙小屋。
穿著超短裙的女店員貼著陸常新，吐氣如蘭：“我家的曲奇呢，原材料用的是本地名產(chǎn)楓樹粉和彩鳥蛋，從揉面到壓膜全手工制作，現(xiàn)在優(yōu)惠大酬賓，買二送一，還提供外送……”
她說得正高興，視野邊緣里忽然看到溫小良拎著購物筐朝這邊走來，頓時臉色一變，扭頭重新打量陸常新，看他額頭飽滿，五官驚艷，栗色頭發(fā)剪成卡尺頭，這種發(fā)型其實非常考驗一個人的帥氣值，等閑駕馭不住?？蛇@個男生就是這么的帥，別說是卡尺頭，就算剃光頭也一樣讓人移不開眼。
心里實在舍不得，她抱著一絲僥幸問：“那是你的導(dǎo)游？”
陸常新之前吃了一次癟，反而起了逆反心理，非得挑明了說：“我的春令營班主任……”但她和我們沒關(guān)系，我們接著聊剛才的話題——這句話他根本沒來得及講，女店員已經(jīng)站直了身體，理了理裙擺，端著餅干盤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回了烘焙屋……
陸常新：“……”
陸常熙默默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是你的錯，你的魅力沒有下降?！笔菧匦×继惓Ａ?，她完全不按套路來，這釜底抽薪玩得，他們毫無反擊之力……
溫小良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一手拎著購物筐，一手拿著購物清單，說：“我這邊東西齊了，你們還有什么要買的嗎？”
陸家姐弟看著這個怪物，慢慢地，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情景，大抵都是如此。再熱情的推銷員，一旦認清溫小良和他們的關(guān)系，立刻對他們視而不見，一副“不要浪費我時間”的模樣。
走下二樓的時候，溫小良依舊走在前頭，陸常新不可思議地瞪著她的背影。
他實在想不明白，她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威懾力？她的光榮事跡傳遍超市每個角落，她的名字比任何擋箭牌都好用，她的震懾力真正做到了無遠弗屆！
可他怎么看這女人都很普通啊喂！是他眼拙還是別人眼瞎？
當(dāng)一行人來到收銀臺的時候，“木風(fēng)大學(xué)來了超帥的奧丁籍學(xué)生但他們的班主任是那個溫小良！”的消息已經(jīng)從超市擴散到了半個3號浮空島，姑娘們無不扼腕嘆息……
對此一無所知的師生三人，拎著大包小包在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車開到宿舍門前，陸家姐弟下了車，溫小良坐在副駕駛里，隔著一道窗對兩人說：“后天開始春令營，早上六點在木風(fēng)大學(xué)一號教學(xué)樓門前集合，別忘了?！?br/>
陸常新還有點無精打采，陸常熙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而望向溫小良，說：“關(guān)于那個夏唯?！?br/>
溫小良一怔，“夏唯怎么了？”
“夏唯的航班，其實并沒……”
陸常熙突然頓住了，視線越過溫小良，望向了她身后的學(xué)生宿舍，溫小良也隨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了一個正從宿舍樓走下來的身影。
建筑物的陰影遮住了來人的面龐，只能通過他行走的姿勢推斷，這大約是個陰郁系的敏感少年。
來人繼續(xù)向前，走出陰影，于是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樣——垂著眼的瘦弱少年，眼睛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雙手插在風(fēng)衣口袋里，皇家藍圍巾堆疊在脖頸間，圍巾的一端長長地拖到了腳踝……
說真的，四月的北辰星雖然還有些涼意，但絕對用不到風(fēng)衣圍巾這種裝備，然而任何人看到少年那張面孔的時候，都會忘了他充滿違和感的裝扮，只會盯著他那張充滿靈性的臉。
少年走出宿舍門樓。他抬起眼，祖母綠的瞳仁瑩潤幽深，如午夜極光。
至此，木風(fēng)大學(xué)對外交流學(xué)院學(xué)生宿舍門前不可思議地集齊了三個春花秋月各擅勝場的美男（其中一個其實是女的），周圍喀嚓喀嚓響起了經(jīng)久不息的快門聲，出租車的胖司機激動地摸出手機給孩子他媽打電話，讓她立刻把女兒們帶過來……
至于溫小良，她只能默默拍了一把額頭，懊悔自己為什么要接下今年的春令營班主任。
夏唯，竟然真是那個夏唯！
“大叔?！彼D(zhuǎn)頭對胖司機說，“快開……”
噠噠噠……有人迅速地跑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溫小良咽回了剩下的話，無奈地轉(zhuǎn)頭，視野里撞進一張震驚的臉。
綠眼睛的少年瞪著她：“小良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