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建興四年六月初一，都城長安地區(qū)上空出現(xiàn)日食，令軍民不安。七月，匈奴漢國大司馬劉曜，統(tǒng)軍圍攻長安以北約百里的北地郡城。晉大都督、驃騎將軍麴允率領(lǐng)三萬步騎前往救援，受挫，北地淪陷。漢軍繼續(xù)進兵，占據(jù)涇陽，致使渭水以北的各座城池全面潰敗。八月，劉曜進逼長安。

    晉朝將軍焦嵩、竺恢、宋哲相繼帶援兵向京城進發(fā)，都止于半途。散騎常侍華輯召京兆、馮翊、弘農(nóng)、上洛四郡兵馬屯集霸上，卻畏懼漢軍強悍，駐步不前。相國司馬保麾下將官胡崧統(tǒng)領(lǐng)城西各郡軍隊，在靈臺擊敗劉曜一部，然后止步于渭水以北，不久回師槐里。至此，長安守軍遂成孤軍。

    冬十月，劉曜發(fā)動攻勢，克陷長安外城。京師衛(wèi)戍軍統(tǒng)帥麴允和衛(wèi)將軍索綝退入內(nèi)城自守，城內(nèi)城外就此斷絕聯(lián)系。時長安糧荒嚴(yán)重，國君晉愍帝司馬鄴每日食不果腹，城中百姓開始吃尸體充饑，死亡過半。兵民為求生路，紛紛向城外逃散。十一月十一日下午酉時，孤立無援、走投無路的晉愍帝乘羊車袒左膀、口含玉璧，出東門投降。劉曜遂繼東海王司馬越部下大將祁弘，十年前率鮮卑軍襲破長安之后，再一次攻克此城。

    去年某時，晉愍帝出到驪山行宮休憩，寵幸陪浴的董姓宮女，今年春產(chǎn)下一子，取名司馬禳。因長安城周邊動蕩，于是延緩入宮冊封，母子留住驪山。北軍圍城致使音訊隔絕，二人竟然不知所蹤……

    話說晉愍帝出降當(dāng)日的上午，天空中飄灑著細(xì)密冰冷的冬雨。在長安城西、終南山南麓一座氣勢宏偉的大殿前，獨自站立著一位年過五旬的道士，他此刻手捻胡須，正翹首向京城方向眺望。此人姓李名曠，字顯漠，三十歲時參悟道法出家，性喜游遨天下，遍訪名山勝川。他能在此，是得同鄉(xiāng)祖逖的極力推薦，二人是鄰里，彼此相交莫逆！祖逖者，范陽遒人，‘聞雞起舞’、‘擊楫中流’這兩句成語就是說他，時任奮威將軍、豫州刺史，正率部北伐。當(dāng)初，司馬鄴不滿十六，發(fā)下誓言要掃除北方匈奴劉氏，開創(chuàng)萬世基業(yè)，與祖逖的志向相合。臨征前，祖逖三次邀顧李顯漠，出世輔佐少年天子。道長感其赤誠，不忍拂拒，便答應(yīng)一試。于是祖逖特地不辭辛勞，轉(zhuǎn)道先往京城，向皇帝舉薦。他對司馬鄴講道：“李顯漠其人，自幼好學(xué)，讀一遍成誦，有過目不忘之本事！舞勺之年就閱遍諸子百家，圣賢經(jīng)傳，天文地理，三教九流，兵書戰(zhàn)策，奇門遁甲。十五歲就敢獨自一人出外游歷，十載方歸。三十悟道，有通天徹地之能，神鬼莫測之機?？嘤跁r運不濟，不得展示。我給陛下提一件事情——”祖逖述說詳細(xì)，司馬鄴認(rèn)真傾聽：“范陽盧皓，乃盧植曾孫，家學(xué)淵源，曾任范陽八品內(nèi)臺正令史多達二十一年，時間之長，鮮有能及。那日顯漠訪山歸來，恰逢盧令史相邀做客，便一同前往。及到了范府庭院，他見東墻跟下橫著一棵倒伏生長之老樹，將角門遮蔽，時逢一條小蛇自樹下鉆行，往南而走，穿墻洞而出。便道：‘汝宅氣運俱從東面而來，伏樹作擋，不得其門而入！本應(yīng)家道中落，然有蛇行而出，示為尚存一線生機！盧氏若想光耀門楣，就需在生機斷沒之前，早伐此樹，將角門辟為大門，年中歲尾擺供，四季令時上香，可保昌盛！’令史依言而行。熟料不出一年，盧皓竟然連升三級，容任范陽太守！此事在當(dāng)?shù)丶矣鲬魰?，皆?dāng)奇聞相傳！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趟范陽打聽，一問便知！”

    司馬鄴直聽得興致盎然，問道：“不知李道長經(jīng)世治國之才干如何？”

    祖逖答：“顯漠兄精世事、曉民生、通策略、貫古今。若得天時相佐，可比管仲！而且他為人忠義，智算無雙，劍法高超。內(nèi)可為帝謀劃，外可出鎮(zhèn)一方。”

    愍帝意動，召其入朝。

    來長安后，李顯漠無意于朝堂權(quán)爭，建議晉愍帝在終南山麓建造朝壇，作為國之根基，治世象征。他親自設(shè)計圖紙，主體建筑面南背北，中間為乾坤殿，前部為社稷壇，壇上立圣號碑，藍田青石所做，碑高三丈三尺，上書晉愍帝親筆所書的八個大字：“神功圣德，晉運永昌”。同時，聚集天下寒士精英成立“麒麟閣”，背靠朝廷，以“安邦定國，匡扶社稷”為綱領(lǐng)。雖成立日短，未立大功，卻也聲名鵲起、天下皆知。

    面對當(dāng)前國勢，道長常常感嘆：在這世家望族把持朝政的時代，自己出身寒門，根基粗淺，不得施展，空有滿腹經(jīng)綸卻無法左右天下大勢。在此一年間，李曠時時參研天象、勘測國運、出謀劃策，舉薦賢良，費心竭力，戮力支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甚至希望逆天改命，以酬知己。時至今日遙望京城，卻無力回天，進退維谷。

    昨夜子時，經(jīng)過凈身沐浴、冥思靜氣之后，李曠道長披散頭發(fā)，以黃帶系頂，著絳衣法服，左手?jǐn)y香爐火種，右手提著盛水葫蘆，獨自登上山頂，來到社稷壇前。他將香爐置于右側(cè)，點燃爐中香餅，香氣在漆黑的夜空下、寂寥的山頂上慢慢發(fā)散。然后他將葫蘆里的水彈一些在四周，把它放在香爐旁，面朝圣號碑盤膝坐下。須臾，自懷中取出三張裁剪齊整的五寸黃麻紙，并排放在面前石板上，閉目祈禱。過了半柱香時間，左邊黃紙顏色開始變灰，很快變成一張融入夜色的黑紙，道長將其投入爐中。又過了大致相同時間，中間黃紙的顏色從中間部位開始轉(zhuǎn)紅，最后定格在深淺不一、猶如旭日東升之態(tài)，他也將其擲入香爐；第三張黃紙用時稍長，一炷香后，黃紙自燃，燒成灰燼。李顯漠盯著那堆紙灰，久久不動。直到丑時將過，才起身抓起一些紙灰放入口中，取過葫蘆把水倒進嘴里，走到圣號碑前，一口噴到石碑表面。默立半晌，李顯漠一聲長嘆，拎著香爐下了山。

    他在這寂滅少光、黑云壓頂?shù)淖右梗诮K南山上，置天、地、人三才氛圍當(dāng)中，補了攸關(guān)命運的三卦。結(jié)果三卦俱兇，且無解——

    第一卦，晉愍帝命運。晉愍帝司馬鄴很快將北去，并且無歸。

    第二卦，關(guān)于西晉國運。不久會有新主出現(xiàn)，皇朝更迭。

    第三卦，麒麟閣命運。經(jīng)年心血，眨眼成灰，遇風(fēng)而散。

    閃電漸近，悶雷聲聲響起，雨越下越大。石階山道上，兩條漢子健步如飛，疾行而來……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