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想要做一個男人

    烏力天時又拉在床上了。他還是那只不肯破繭的蠶，在蠶繭里吃喝拉撒，弄得滿屋子大便味兒。新來的保姆顧嫂在院子里和梁政委家的保姆說話，然后去廚房燉豬蹄，忘了每兩小時上樓看一次烏力天時的規(guī)矩，等烏力圖古拉回來的時候，烏力天時已經(jīng)在大便里躺了很長時間。

    “他吃什么了，怎么拉一床？”烏力圖古拉把烏力天時往另一張床上抱，問聞訊跑上樓來的顧嫂。

    “哎呀，怎么拉成這樣？”顧嫂慌里慌張，幫助烏力圖古拉把烏力天時安頓好，烏力圖古拉為烏力天時換褲子，她去收拾床，“你看，我把他給忘了。”

    “不是說了，你就管他，別的不用你管嘛？”烏力圖古拉生氣了，挓挲著一雙沾滿大便的手，“你看弄的，跟掉進(jìn)茅坑里似的?！?br/>
    顧嫂知道自己犯了錯誤，不該和人聊天，忘了正事。本來廚房里的事不歸她管，有廚師周晃，她是嫌周晃燉豬蹄不擇毛，才去插一手，結(jié)果成了王鐵匠教張灶哥揉面，王鐵匠自己的爐子熄了。顧嫂連忙換下臟床單，再去打熱水，給烏力天時洗。

    烏力天時拉在床上不是頭一回，離開薩努婭和盧美麗，烏力天時就像剛出生的小馬駒似的，沒了母馬舔著，今天忘了洗臉?biāo)⒀?，明天忘了喂抗萎縮藥，后天又忘了揉身子，隔三差五總會出點兒問題。烏力圖古拉過去不管烏力天時的生活，現(xiàn)在他得管。自打把烏力天時接回家后，烏力天時吃什么、怎么吃，摸索了一陣子，有時候沒喂好，喂得拉稀，拉在床上的事情也有。為這事兒，烏力圖古拉專門寫了一個每天要做的日程表貼在墻上：幾時起床洗臉，幾時吃第一餐，幾時服藥，幾時捏手揉背，幾時翻身，幾時摸脈搏，幾時接小便，幾時抱出去曬太陽，幾時端起來解大便，幾時洗澡換衣裳，幾時睡覺，多長時間給剪指甲，多長時間給剃頭，多長時間給掏耳朵，多長時間請醫(yī)生來檢查，等

    等，比造一支新式步槍都仔細(xì)，就這樣，還是常常出問題。所以，烏力圖古拉生過氣，事情也就過去，幫著顧嫂把烏力天時弄干凈，再抱回原來的那張床上去。原來的那張床靠窗戶，空氣好，能曬著太陽。

    烏力天揚從他的屋里出來，進(jìn)了烏力天時房間，冷冷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三哥，再看看烏力圖古拉，說你吼顧阿姨干什么，人又不是顧阿姨生的，石頭又不是顧阿姨砸的，他是你兒子，該誰管？一句話，把烏力圖古拉頂在墻上揭不下來。

    要擱在早兩年，烏力天揚敢沖烏力圖古拉這么說話，烏力圖古拉早就大巴掌扇過去，一直扇出門，直接從二樓摔到一樓，砸他個經(jīng)驗教訓(xùn)出來?，F(xiàn)在不是早兩年。自從烏力圖古拉把烏力天揚從寶慶碼頭找回來，父子倆就像變了關(guān)系，平時倆人沒話，有話也是問一句回一句，不問就對面坐著，夾菜吃飯，喝水看報，烏力圖古拉不拿駱駝眼瞪烏力天揚，烏力天揚也沒有什么好氣，懶洋洋的。只是，兩人從來不提頭幾年發(fā)生的事情——烏力圖古拉不提烏力天揚在批斗會上剃他陰陽頭的事，不提烏力天揚搶手表進(jìn)少管所的事；烏力天揚也不提烏力圖古拉扇自己耳光的事，不提他給自己的孩子帶來多少磨難的事。烏力圖古拉再也舉不起巴掌。人要舉不起巴掌，說話的聲音也就會落下幾分貝去。

    “我這不是，給你顧阿姨說話嘛，我吼什么了？”烏力圖古拉瞥一眼烏力天揚。烏力天揚上身穿一件差不多快要露出肚臍的白襯衣，下身穿一條上窄下寬的赭紅色叭喇褲，像拖著兩只大掃帚，腳上是一雙茂記三接頭尖皮鞋，頭發(fā)油光水滑，梳著大背頭，樣子就跟30年代漢口租界的拆白黨似的。烏力圖古拉本來想讓事情過去，這一看就沒有好氣，“你這是什么打扮？你看你，像十八歲的青年學(xué)生嗎？”

    “我像什么你不用管，反正你也沒管過。再說我算哪門子學(xué)生？你明知道我沒讀書，你不是故意諷刺嗎？再說我十八歲呀，我十七歲半，你連自己兒子多大都不知道，當(dāng)什么爹！”

    “我諷刺什么？你這樣子還要人諷刺？沒讀書你怪誰？要你回學(xué)校你不回，整天到處瞎逛，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我不管你管誰？差幾個月就不是兒子了？我就不是你爹了？”

    “爹不爹的，有屁用！你要真想管，你管管我媽，你把我媽管回來。別人不知道我媽，她給你當(dāng)了二十年老婆，她是不是特務(wù)你不清楚？你不清楚讓她給你生養(yǎng)那么多孩子？你現(xiàn)在自由了，沒事兒了，你就不管她，讓她在那兒受罪呀？”

    “我怎么管？”烏力圖古拉差不多是吼出來的，“你要我怎么管！”

    “別問我?！睘趿μ鞊P冷到極點，“要是我老婆，我走遍天下也把她找回來，誰攔我，我開了膛也潑他一身血?！?br/>
    烏力圖古拉噎在那兒了。他沒想到，父子倆一直的默契，誰也不提過去那些年發(fā)生過的事，誰也不去捅過去那些年留下的傷口，這么長時間過去了，兒子還是捅了出來。但是，兒子說得對，他沒有走遍天下。他走了，但沒走遍，而且，他沒有開了膛潑誰一身血。

    烏力天揚說了那話以后就下了樓，皮鞋踩著地板，噔噔的，一會兒樓下傳來大門撞上的聲音，一會兒聽見烏力天揚在院子門口和值班的警衛(wèi)說什么，然后就沒了聲兒。

    “我死了以后……有我的兒子……兒子死了……又有孫子……子子孫孫……是沒有……沒有窮盡的……①”

    “什么？”烏力圖古拉被驚醒過來，回頭問烏力天時。

    “他說他兒子，還有孫子什么的?！鳖櫳┠涿畹卣f。

    烏力圖古拉回到樓下辦公室，公勤員郝衛(wèi)國跟進(jìn)來，說首長在樓上的時候羅主任來過電話，有事找首長，問要不要掛過去。烏力圖古拉點點頭。郝衛(wèi)國把電話掛到羅罡那里。羅罡像搞地下工作，壓低聲音告訴烏力圖古拉，總參的人又來了。

    羅罡說總參的人又來了，是指總參的人先前來過。烏力圖古拉剛從麻城農(nóng)場回到基地的時候，羅罡就向他匯報，總參來調(diào)查過他家的情況，來的人很神秘，調(diào)查得很仔細(xì)，祖宗八代的事都問過。烏力圖古拉被調(diào)查不是頭一回，連生命都交給組織了，連一家老小的命都交給組織了，別說調(diào)查，烤餅都行，借一句時髦的話說，剖開給你看看，看那顆心是紅的不是。烏力圖古拉沒把這當(dāng)成回事，咸一句淡一句地聽羅罡說了一些當(dāng)年覺悟不高的后悔話，讓羅罡打住，問羅罡還喝酒不，讓官帽子壓趴了沒，別弄得級別上去，酒量下來，變了種。

    羅罡在電話里告訴烏力圖古拉，這次來的人和上次不同，可還是調(diào)查烏力家的情況。烏力圖古拉說，不是調(diào)查過了嗎，還調(diào)查什么？羅罡說，我也這么

    ————————

    ①見。

    說，他們說人生下來還得長，還得變化呢，沒聽說就那樣了，他們讓我配合，不該問的別問。烏力圖古拉說，費那個勁兒，你讓他們直接找我，我配合他們，我哪只趾頭有腳氣，我比別人清楚，他要找別人，那是別人的趾頭，他們懂事不懂。羅罡說，我也這么說，可他們說，是背對背調(diào)查，不讓通知你。司令員，我這可是犯錯誤，我是想讓你知道，你永遠(yuǎn)是我的上級，我就是犯錯誤也不能瞞著你。烏力圖古拉說，那你就別告訴我。還有，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司令員了，你別這么叫。還有，犯錯誤也不是什么好事兒，別當(dāng)那是榮譽，老往嘴上掛。

    電話放下，烏力圖古拉琢磨，總參來調(diào)查他干什么？難道上面打算讓他去總參不成？可他去總參干什么？他不是玩兒腦子的人，不是紙上談兵的人，不是給人五馬六駕當(dāng)差的人，他干不了那些事兒。再說了，真要他去，檔案在組織手上，人在組織手上，連同家里的情況、社會關(guān)系情況，折騰了幾十年，還有什么不清楚的？這么一想，烏力圖古拉就有些糊涂，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兒。

    烏力圖古拉的煩惱不在這兒，而在烏力天揚。

    自打找回烏力天揚，烏力天揚就對烏力圖古拉沒有好氣，父子倆說不上話，一說烏力天揚就不耐煩，老拿話碓他，還冷笑，讓人毛骨悚然。烏力圖古拉知道，在自己的問題上，烏力天揚受的委屈大了，比家里哪一個孩子受的委屈都大，試過和他好好談?wù)?，人生下來哪能不受點兒委屈？再大的委屈，總得讓事情過去，總也不過去，人怎么活？可沒用，烏力天揚不理茬兒，照樣不給烏力圖古拉好臉兒看。烏力圖古拉有時候被逼得狠，氣上來，真想抽他?？蔀趿μ鞊P不是當(dāng)年的烏力天揚了，十七八歲的大小伙子，個頭兒長起來了，又在外面闖蕩了幾年，被別人動過刀子，也動過別人刀子，血沒少冒，就算真能打，能打動，父子倆打起來也不好看。有老馬踢崽馬的，人家都長成兒馬了，滿世界尥蹶子了，你再踢他？

    烏力圖古拉有些拿不準(zhǔn)，當(dāng)初一大家子，蔥姜蒜韭，滿園子競相生輝，薩努婭拾掇得好好的，沒壓抑誰，一園子春光無限；現(xiàn)在園子荒掉，就剩下兩頭半蒜，他就沒法兒收拾，老五在那兒憋著勁兒拿他當(dāng)敵人，看得出是忍著耐著呢，指不定什么時候忍耐不住，就該出手，這個家，可就變成校場了。

    薩努婭是怎么把這個家治理成這樣的？這個家，沒有了薩努婭，還真不是個家。烏力圖古拉這么想著，就深深地思念起他的女人薩努婭來，而且為這個念頭、為他的思念，苦笑了一下，再苦笑了一下。

    烏力天揚走在大街上，臉上掛著兩行清淚。

    武漢這種江湖城市，是什么都招攬著，又什么都蓄不住。多少水和水中的生命流淌進(jìn)這座城市，又流淌著經(jīng)過這座城市；多少人從東南西北的地方來，在這座城市里打一逛，又匆匆地走掉。流淌掉的和走掉的大多是優(yōu)秀的，是這座城市需要的，本該留住，卻沒留住，城市就呈現(xiàn)出日益頹靡衰落的氣象，像個巨大的垃圾場。烏力天揚走在這樣的城市里，走在骯臟的街道上，覺得自己孤立得很，跟一只蚊子差不多，誰要看他不順眼，一巴掌拍死他，他也不會感到有什么委屈。

    烏力天揚已經(jīng)沒有委屈這種感覺了。他想，我又不是被炮彈削掉了腦袋躺在水泥里的大哥、穿著四個兜干部服假模假式在大學(xué)里念哲學(xué)的二哥、讓大石頭壓成了蠶蛹整天往床上拉的三哥、像絕望的空氣一樣不要臉地消失掉了的四哥、把自己當(dāng)成一塊臘肉吊在風(fēng)中吹來蕩去的大妹、木虻似的到處腆著臉叫人家爸爸媽媽的小妹，我活著，活過來了，活得自由自在，我他媽的才不上學(xué)呢，我他媽的才不讓人管呢，我他媽的才不認(rèn)誰呢，我操他有志青年的媽，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烏力天揚還想，那些偉大的人物嚴(yán)肅地告訴人們，世界是有規(guī)律的，這不是屁話嗎？老鼠按照老鼠的方式偷竊，不會學(xué)豹子的掠奪；惡棍按照惡棍的方式作孽，不會效法教徒的施舍；瘋子按照瘋子的方式思考，不屑正常人的規(guī)矩；哪一樣又不是規(guī)律？烏力天揚這么想了，冷冷地笑，朝一個奇怪地看著他的老人惡狠狠地橫出一眼，嚇得那老人連忙移開眼睛，顫顫巍巍地走開。

    省委干休所一個叫昆文藝的孩子，爹媽回湖南老家修房子去了，家里空著，一群和烏力天揚同樣打扮的待業(yè)青年在他家里集中。因為沒事兒可做，他們把自己打扮成十二月黨人的落魄樣兒，穿著馬褲和白色襯衫，腳蹬軟面麂皮靴，抽著牡丹牌香煙，喝著散裝啤酒，粗俗地開玩笑。馬褲窄窄的褲腿寬大的襠，乍一看，像是一群長著一雙長腿和一個巨大食囊的鯨頭鸛。

    昆文藝比別的孩子大幾歲，在湖北省歌舞團(tuán)拉小提琴，家里操他媽有一架老牌子的鋼琴。他穿一件洗得雪白的大翻領(lǐng)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裝腔作勢的平光眼鏡，頭發(fā)像五四時期的頹廢青年，留得老長，繃著臉，做出一副深沉的樣子，在鋼琴上叮叮咚咚彈著一首曲子。

    “你爸這回賺老了，至少給補五千塊?！币粋€叫蘭世強的省委子弟說烏力天揚。

    “七千六百八十一塊三毛三分?！睘趿μ鞊P灌了一口啤酒，故意輕描淡寫地說。

    “我操！老財嘿，革命的對象嘿，非打不可！”一個叫呂長江的市委子弟大呼小叫，“叫你爸把長江大橋買下來，北京人不許過，上海人也不許過?！?br/>
    眾人都笑，說這個主意好，是武漢人出的主意，干脆，讓呂長江守大橋，支根鐵棍，遇人就審，凡是卷了舌頭說北京話和夾著舌頭說上海話的，就讓回頭，往江里跳，從江里游過去。反正呂長江沒事兒干，不如為祖國守大橋。

    “今天我請客，邦可?！睘趿μ鞊P大方地說。

    “正說小喬來了沒餌子，麥加泡夫，普羅旺斯奶油蛋糕，蘋果餡餅，好餌子。”昆文藝深沉地說，靈巧的十指在鋼琴上敲打出一串琶音，突然亮了眼珠子，拼命擂動琴鍵，扯著嗓子唱抗日歌曲，“到敵人后方去，把鬼子趕出境……”

    “到敵人后方去，把鬼子趕出境，不怕雨，不怕風(fēng)，包后路，出奇兵，今天攻下一個村，明天奪回一座城，叫鬼子顧西不顧東，叫鬼子軍力不集中……”眾人狗一樣地狂吠起來。

    門敲響了，快樂而急促。昆文藝兩手往上一舉，投降似的，鬼哭狼嚎戛然而止。昆文藝示意蘭世強去開門，十只長指溫柔如水地?fù)崮ο氯?，長發(fā)甩出清澈的“萬泉河水清又清”。

    進(jìn)來的是一群女孩子。領(lǐng)頭的是小喬，昆文藝最近一段時間的女朋友，青少年宮合唱隊隊員。她們嘻嘻哈哈，或者故作矜持。來的大多是熟悉的，只有一個像風(fēng)車一樣單薄的女孩，小喬介紹，是合唱隊的隊友，技校生。女孩子頭一回出現(xiàn)，蹙著貓一樣的鼻子，眼睛滴溜溜地到處張望，像是進(jìn)了猛獸級的動物園，有些不安。

    話題改變，改成不久前死掉的王明、傅作義和竺可楨，還有火燒軍隊的講話，還有為什么要批判孔子。青年子弟們一個個博聞強記，出口不凡，而且文質(zhì)彬彬，半句粗口也沒有，像極了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而且不斷地給女孩子們遞汽水，讓她們坐著，他們則站著，好讓不夾香煙的那只手，像落魄的青年似的倔強地揣在褲兜里。

    昆文藝一直在彈“萬泉河水清又清”，彈得很投入，真的彈出了流水如斯的清澈，讓人覺得屋子里的姑娘就是那些編了斗笠來送給紅軍的姑娘，軍愛民來民擁軍果有其事，而且軍民團(tuán)結(jié)一家親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小喬甜蜜蜜地掛了一只膀子在昆文藝肩頭，昆文藝彈完第三個反復(fù)，手從琴鍵上收回，就勢攬住小喬的腰，起身嚴(yán)肅地對眾人說，費什么話，挖孔夫子的祖墳關(guān)你們什么事，你們就不能干點兒正事兒？說完帶著小喬進(jìn)了書房，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

    等于是信號。青年才俊們聞風(fēng)而動，各取所需。蘭世強和呂長江迅速撇下，一人拽了一個女孩子往樓上去。其他人也沒空著，猴找猴鵝找鵝，上樹下河的都有，一會兒客廳就空蕩蕩的了，只剩下烏力天揚和那個像貓一樣蹙著鼻子的女孩。

    “不是說，跳舞來的嗎？”貓茫然地看了看燈光下慢慢墜落的灰塵，不滿意地聳了聳鼻子。

    他們就跳舞?？蛷d里有現(xiàn)在的唱片機，隨便放一張在上面。是馬勒的，“哎，是你嗎？哎，是你呀。美妙的世界，如今我要交好運。不，不，不會的，鮮花永遠(yuǎn)不會為我開放?！边@個反革命悲觀主義制造犯！

    他們在鮮花和好運中挪來挪去，提一些無聊的問題，再無聊地回答那些問題?，F(xiàn)在他們彼此認(rèn)識了。他是社會青年，而她是紡校學(xué)生。這怎么可能？他像沒事兒干的嗎？那么聰明，騙人呀，是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吧。哈，大學(xué)的門朝南邊開嗎？上鎖不上鎖？他當(dāng)然聰明，要是魔鬼遇到他，魔鬼就慘了，他就聰明成這種樣子。

    然后他們跳到沙發(fā)上。貓先發(fā)作，把烏力天揚壓在下面，不太熟練地舔他的臉，用尖利的牙齒咬他。烏力天揚回咬，狠狠地，有一種禿毛公雞對刺猬的仇恨。貓尖叫，哧哧地笑。烏力天揚伸手到她的屁股上，狠狠掐，把女孩子掐得叫起來，然后嚇得哭出聲來。

    “你媽的是泡女呀，還是掐蒜苗哪！”昆文藝光著上身從書房里探出腦袋，朝呼哧呼哧喘氣的烏力天揚喊。他兩眼充滿血絲，長發(fā)用一根橡皮筋扎住，像只糞桶，糞桶邊還屎湯似的淌著汗珠子，一點兒頹廢青年的樣子也沒有。

    “掐蒜苗又怎么了？我就掐了，你管得著嗎？”烏力天揚從沙發(fā)上欠起身子，紅著眼睛朝昆文藝吼，吼得躲到一邊的貓哆哆嗦嗦地縮在那里，連哭的樣子也沒有了，“去你媽萬泉河！去你媽清又清！去你媽！”

    昆文藝愣在那里，愣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從樓上探出腦袋來的蘭世強和呂長江，豎起一根指頭，把汗貼在額頭上的一叢濕發(fā)往上一挑，指頭畫一道弧，嚴(yán)肅地指向烏力天揚，一字一句地說：

    “蘑菇烤蛋白，檸檬杏仁餅，糖漿水。我和小喬，一人一客。”

    烏力圖古拉在他五十八歲那一年接到了離職休息的通知。

    不到歲數(shù)。不應(yīng)該。但不應(yīng)該的事情多了。就在干部部門找烏力圖古拉談話讓他離休那天，印度把錫金王國給兼并了，一個國家生生地讓另一個國家做了自己的殖民地，等于是讓那個國家做孫子，國王都是兒皇帝，還有比這更不應(yīng)該的？所以，沒有什么好說的。

    干部部門和烏力圖古拉談過話之后，征求他的意見，看他愿意去哪兒休息。年年搞疏散，干部一批一批地往外趕，進(jìn)京不可能，但疏散有疏散的辦法，上海廣州這種城市，努力一下是可以辦到的；或者葉落歸根，回內(nèi)蒙古老家，科爾沁草原野了點兒，呼和浩特是個不錯的城市，青色之城啊，歷史文化名城啊，金剛座舍利寶塔，不用乘車，走兩步就到，跟去隔壁鄰居家似的，塔上鑲著一千五百六十三尊金子做的小佛像，哪一尊摳下來都是珍稀文物；還有，昭君墓，曠世美女子啊，人家是湖北姑娘，水靈靈的，那么老遠(yuǎn)的路，不也嫁給一臉黃沙的呼韓邪單于了？民族和好嘛，老家肯定歡迎你回去。

    烏力圖古拉沒讓干部部門的人費太多口舌。小金人兒也好，水靈靈的姑娘也好，那是別人的東西，不能動，組織上要說，他攔不住，那以后的話就攔住了，不讓往下再說。烏力圖古拉明確表示，北京上海不去，老家也不回，他就在武漢歇下來，祖宗早就說過，無處黃土不埋人，何必馬革裹尸還，他還費個什么勁兒？但是，有兩件事兒，組織上得給辦。

    “薩努婭已經(jīng)關(guān)了六年，我沒有她的任何音訊，連人也見不著。這就奇怪了。就算她是特務(wù)，叛了黨賣了國，該判，也得把判決書送到家里，讓家屬簽個字吧！該斃，也得通知家屬去收尸，讓家屬交子彈錢吧！是死是活，總得有個準(zhǔn)信兒。其實，不光我清楚，你們也清楚，這兩樣，沒有一樣該讓薩努婭沾上，她是替國家背黑鍋，一口黑鍋背了十幾年，背了十幾年呀！你們得把人給我送回來。怎么抓走的，你還照原路往回送。不是讓休息嗎？你讓我好好休息，讓我們好好休息。”

    “第二件，不是天時的事兒，天時為國家被石頭砸了，國家要他這么做，他也該這么做，我能接受，不怪國家，也不怪石頭。我的兒子，我背著抱著，不連累誰。是老五?！?br/>
    烏力天揚老和烏力圖古拉吵架，他就像一枚怒氣沖沖的子彈，攔都攔不住地往前沖。又不是我把我鬧成這樣的！誰他媽愿意生在這個家？有本事你別生我！有本事你把我媽找回來！老五不講道理，但他說得對，不是他把他弄成這樣的，不是。

    “他已經(jīng)長大了，書沒讀成，又沒個工作，是我連累的。就算我給組織上找麻煩，組織上管管這件事兒，讓他當(dāng)兵去?！?br/>
    梁永明聽干部部門來的人說了烏力圖古拉的情況，沉默著沒說話。第二天，他就帶著干部部門的人去了北京。過了幾天回來，也不知道他通過什么路子，用了什么手段，把薩努婭的情況摸到了。

    薩努婭是1969年結(jié)的案，罪名是間諜，判了二十年，人關(guān)押在山西定襄，因為事情牽涉到國家關(guān)系，十分敏感，所以不通知家屬，也不接待家屬的詢問，案情是不是有誤，烏力圖古拉這邊先別說，公安部已經(jīng)答應(yīng)，就薩努婭的事情再做一次案情審查。烏力圖古拉也有事情做，他去看望薩努婭，“家屬探視介紹信”梁永明已經(jīng)給開回來了。

    “什么也別說了，再耐心等等吧，等等再說?！绷河烂髋牧伺募拥臑趿D古拉的手，自己的眼圈也紅了，“去看薩努婭的時候，替我問個好?？偮犝f你找了個好女人，還沒見過她呢。”

    烏力天揚的事情好辦，基地自己就能解決。當(dāng)然不能留在基地，那樣影響不好。和武漢軍區(qū)做交換，基地收他們的孩子，他們收基地的孩子，算是肉爛在鍋里，反正是軍隊，鮮爛都在鍋里。

    和烏力天揚一起當(dāng)兵的還有羅曲直、趙東江、胡小麗和魯紅軍。本來沒有魯紅軍的事兒。魯紅軍不是基地的孩子，基地不管，可他聽說烏力天揚要去當(dāng)兵，心饞，非要和天揚生死一路，求天揚幫忙。烏力天揚去找汪道坤，說魯紅軍為汪家的事蹲了少管所，把前程蹲掉了，得落實政策，要不解放軍真連國民政府軍都不如，禍害百姓。沒想到汪道坤和胡敏還真認(rèn)這個。魯紅軍的確是為籌錢給汪大慶和胡敏治病才去搶手表的，搶出一年勞教，前途給搶沒了，這個汪家不能賴。反正汪家沒人當(dāng)兵，該當(dāng)兵的汪百團(tuán)還押在勞改農(nóng)場，權(quán)當(dāng)魯紅軍是汪家子女，汪道坤就給辦。還真辦成了，魯紅軍就當(dāng)上了兵。

    烏力圖古拉叮囑顧嫂，讓顧嫂照顧好烏力天時，又讓公勤員郝衛(wèi)國什么事也別管，就管一件事兒，念烏力天時的生活日程表，每天早中晚各念一遍，念完檢查，看看每一個項目是不是都完成了，要是完成了，就在項目下打一個紅鉤，他回來檢查鉤打得怎么樣。這樣吩咐完，就和烏力天揚一起，啟程去了山西。

    監(jiān)獄在定襄。烏力圖古拉對這個地方不陌生，當(dāng)年打日本的時候，他來往于部隊和五臺山八路軍總部，常常路過這個地方。忻口戰(zhàn)役那會兒，他帶一個團(tuán)去敵后，在定襄的一個村子里住過一晚上。那次閻錫山的一個師長正在家里休養(yǎng)，非拉他去家里住了兩天，給做了辣乎乎的饸饹，還給喝了沉缸汾酒，這事他還記得。

    監(jiān)獄不在縣城，在山里。附近沒有旅社，父子倆問清路，找了兩頭毛驢，進(jìn)到山里時，已是擦黑兒點燈時分了。烏力天揚去敲監(jiān)獄的門，人家拿著“家屬探視介紹信”看了半天，又把烏力圖古拉和烏力天揚從頭到腳看了半天，說今天太晚了，犯人在監(jiān)舍里學(xué)習(xí)，明天早上來吧。介紹信也不給退，咣當(dāng)把小門關(guān)上了。

    烏力天揚茫然得很，不知道再該怎么辦。烏力圖古拉有經(jīng)驗，聞了聞雜和著草木灰味道的風(fēng)，領(lǐng)著烏力天揚去了附近一個村子，找到一家村民，幾句話一說，人家就熱情地把父子倆迎進(jìn)門。那家的大嬸拿出笤帚，給父子倆掃干凈身上的塵土，沏了甘草茶讓烏力圖古拉喝，抓了罐里的醉棗讓烏力天揚吃。

    烏力圖古拉讓烏力天揚付了拉他倆進(jìn)山來的腳錢，謝過人家，讓把毛驢牽走。當(dāng)天晚上，主人給父子倆做了一頓菽麥湯疙瘩和攤餅。父子倆餓了，稀里呼嚕吃了喝了，也不洗，和那家人一塊兒，男的女的擠在一張大炕上。烏力天揚很快就被跳蚤糾纏上，翻來覆去地滿身撓。烏力圖古拉也沒睡，睜著眼看屋頂?shù)哪瞧镣撸丛鹿庖稽c一點由暗到明，再由明到暗。

    第二天一大早，父子倆起來。烏力天揚這回不用教，付了糧錢。大嬸追出來，抓了柿餅塞到烏力天揚衣兜里，送父子倆出了村子。父子倆沿著長滿紅豆松和山白楊的山路往監(jiān)獄里走。路上有雪，枝頭掛著冰凌，一群松鼠在雪地里來回跑著，不斷回頭看父子倆。

    到了監(jiān)獄，出來兩個管事的干部，盤問了一通兒，說犯人正勞動呢，讓等著。父子倆就等著，一直等到晌午過后，才出來一個獄兵，領(lǐng)著父子倆，繞過甬道長長的監(jiān)舍，到了墻泥斑駁的接見室。一會兒工夫，一個腦門兒上長著一大塊紫色胎記的管教模樣的人領(lǐng)著薩努婭進(jìn)來了。

    頭一眼，烏力圖古拉父子倆誰都沒有認(rèn)出薩努婭來。他們看見跟在獄兵后面顫顫巍巍進(jìn)來的，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婆，一臉老樹皮，身子佝僂著，不停地捂著嘴咳嗽，咳得跟裹著泥漿的蝦米似的。父子倆就愣在了那里。

    薩努婭進(jìn)了門，在屋里站定，慢吞吞地看了烏力圖古拉一眼，再看了烏力天揚一眼，好像不認(rèn)識，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又回頭去看紫色胎記。紫色胎記讓薩努婭坐下。薩努婭不坐，還站在那兒，有點兒茫然。紫色胎記去一邊坐了，拿一張過期的報紙看。獄兵站在門口，很稀罕地看著烏力天揚腳上的回力球鞋。

    烏力圖古拉很激動，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烏力天揚在一旁直捏手掌，兩條腿硬在那兒，像是生了根。

    “薩努婭，”烏力圖古拉咳嗽一聲，嗓子干澀地說，“薩努婭，是我。我來看你了。還有天揚，你兒子?！?br/>
    薩努婭看著烏力圖古拉，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看一會兒，好像想起來，世事悠悠地說，哦。她就說了這么一個字，哦。

    后來就坐下來。烏力圖古拉和薩努婭對面坐著。烏力天揚坐在旁邊的長凳上。陽光從獄兵的胯下鉆進(jìn)來，鋪在臟兮兮的土夯地上，那個陰影，是個人字。

    “你還好嗎？你怎么樣？”烏力圖古拉這么問，又覺得問得不好，改口說，“你瘦了，頭發(fā)都白了。”這么說，覺得還是沒說好，又改口說，“衣裳不缺吧？能吃飽吧？”

    “喂，”紫色胎記放下報紙，提醒說，“談話不許涉及犯人的獄中生活。不讓說這個?！?br/>
    烏力圖古拉被噎了一下，沒有反應(yīng)過來。薩努婭像是凍久了，暖過來，急急忙忙地開了口，問天時怎么樣，還說的話嗎？軍機怎么樣，臉上的疙瘩消了沒有？天赫怎么樣，人找著沒有？安禾怎么樣，又考五分了吧？稚非怎么樣，想媽了沒？又轉(zhuǎn)過身去看烏力天揚，說天揚，來，到媽這兒來。

    烏力天揚胸口里一哽一哽的，兩只手都揣在褲兜里，坐在那兒不動。烏力圖古拉也發(fā)著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薩努婭那一連串的問，不知道該不該說家里的事，比如天時和安禾，比如軍機和稚非。這么想著，他決定不說，不能說，至少不能往實話上說，就說烏力天揚，沒聽見你媽叫你呀。

    烏力天揚聽見了，薩努婭和烏力圖古拉的話他都聽見了，可他不動，就是不動，還坐在那兒，不把兩只手從褲兜里拿出來。薩努婭看烏力天揚，看著看著抿嘴笑了，又拿手捂住嘴，說：

    “大了，是大人了，都長胡子了。”

    “怎么不是？都參軍了，回去就穿軍裝。這么老大才參軍，老兵了?！?br/>
    “參什么軍？”薩努婭又茫然了，看烏力圖古拉，“天揚參什么軍？天揚參軍，誰在家里照顧天時？誰在家里等天赫的信？誰帶安禾和稚非？誰給天健掃墓？誰給你燉豬蹄？誰給你開車？誰給你送材料？誰給你接電話？”

    烏力圖古拉愣了好一會兒，半天才明白過來，薩努婭是搞混了，先是說天揚，后來就亂了，把天揚當(dāng)成了嚴(yán)之然、盧美麗、小陳、周中保。烏力圖古拉就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薩努婭的問題，怎么回答照顧、等、帶、掃墓、燉豬蹄、開車、送材料、接電話這一大堆事情。

    這樣沉默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烏力圖古拉是不知道怎么說，薩努婭是又陷入了沉思，烏力天揚是固執(zhí)地要對付揣在褲兜里的兩只手。三個人都閉著嘴，讓陽光反射在腿上，胳膊上，或者鞋上。

    烏力圖古拉想，不能這樣呀，日頭跑得馬兒似的，日頭顧不了誰，時間寶貴呢！他就咳了一下，開口說：

    “薩努婭，家里都好。你好嗎？天時好，還說的話呢。軍機提正連了，大學(xué)都畢業(yè)了。天赫也好……這個，小兔崽子很好，怎么能不好呢？安禾也好，念高中了。誰說不是高中？高中好。稚非更好，小東西給我打電話，在電話里說，爸，我當(dāng)上紅小兵了，我能不能回去看你……”

    “念什么高中？安禾該念初中。打什么電話？稚非要回哪兒？”薩努婭說話慢吞吞的，卻敏感得很，抓住烏力圖古拉的話，狐疑地看他的臉，“你把稚非怎么了？你把她關(guān)起來了嗎？”

    “沒關(guān)，”烏力圖古拉知道自己忘乎所以，說漏了嘴，連忙往回找，“沒怎么她。打電話玩兒。她喜歡打電話，喜歡掛在魚桿上。小東西，七歲不到呢，不懂事，調(diào)皮唄……”

    “怎么才七歲？是十二歲。十二歲零……四個月二十一天。怎么才七歲？”薩努婭更疑惑，不滿意地質(zhì)問烏力圖古拉，“你到底把她怎么了？是不是把她關(guān)起來了？那她怎么能長大？那她永遠(yuǎn)都得是七歲！你怎么是這樣的人？”

    烏力圖古拉陷入了困境，額頭上有汗?jié)B出來，不知道該再怎么把這個謊給圓下去，求援地朝烏力天揚看著，讓兒子救他。

    烏力天揚感到胸悶，眼睛盯著鞋上的一片陽光，不敢看薩努婭，心想我得心臟病了，我得猩紅熱了，我得肺結(jié)核了，我得腦膜炎了，我得……得想殺人的病了！烏力天揚想，我怎么會這樣呢？我怎么會得想殺人的病呢？烏力天揚這個時候就咬了牙，站起來，走到薩努婭身邊，說，媽。

    “天揚，”薩努婭臉上露出笑容，是那種在夢里夢見了開心事情的笑。她伸出手，去摸烏力天揚的臉，“天揚，你長高了，媽夠不著啦?！?br/>
    “媽，”烏力天揚鼻子發(fā)緊，把臉一挪，移開，又不忍心看薩努婭的手空在那兒，舉在半空中，就把揣在褲兜里的手拿出來，手上攤著一個捏爛了的柿子餅，往薩努婭手里塞，說，“媽，這是柿子餅，你吃柿子餅?！?br/>
    “喂，”那邊的紫色胎記把報紙放下，“不能給犯人東西。”

    “是柿子餅，”烏力圖古拉在一旁解釋，“她兒子給她柿子餅?！?br/>
    “柿子餅也不行?！弊仙ビ浽瓌t性很強，“兒子也不行。不讓?！?br/>
    烏力天揚遲疑了一下，把塞進(jìn)薩努婭手里的柿子餅重新拿回來，稀爛一團(tuán)，塞進(jìn)褲兜里。人高，在那里站不住，退回到長條凳上，坐下。

    烏力圖古拉生氣，但也沒辦法，人家不讓，只好這樣。薩努婭倒沒什么事兒，也不是真想吃柿子餅的樣子，急急忙忙地問烏力圖古拉，天赫在什么地方？怎么找到他的？他現(xiàn)在干什么？回過家嗎？他是不是長高了，和天揚一樣高？他是真的不認(rèn)這個家了，不認(rèn)他的父親和兄弟們了嗎？他為什么不來看她，他來她就好好說說他，批評他，罵他。她會讓他知道，這一次她真的生氣了，讓他明白他有多么地錯誤，比舉著菜刀砍他爹還要錯誤。

    沒等烏力圖古拉編出理由來，薩努婭又改了話題，問烏力圖古拉，你怎么樣？審查完了吧？沒事了吧？本來就沒事，硬要雞蛋里挑骨頭，屈打成招，說人是大軍閥，說人是奪軍權(quán)，說人是蘇聯(lián)特務(wù)，說人把電臺丟進(jìn)長江里，那就審查吧，看能審出什么問題來，看把長江掏干，掏出一江的魚蝦來，那江里有沒有電臺。

    烏力圖古拉知道，薩努婭又把事情弄混了，先是說他，后來就扯到她的問題上。烏力圖古拉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也不用他回答，那邊紫色胎記又把報紙放下，這回很不耐煩，說棟拐幺，監(jiān)規(guī)你背過，我不能老提醒你，再這樣，探監(jiān)就結(jié)束，你回監(jiān)舍寫檢查。

    烏力圖古拉一肚子火，本來要站起來，要拍桌子，要朝紫色胎記吼，說你什么玩意兒！棟拐幺個屁！要你提醒個屁！你說結(jié)束就結(jié)束？你小狗日的算個球！你給我滾出去！到外面曬太陽去！但他看薩努婭很聽話地閉了嘴，人茫然地坐在那里，神經(jīng)質(zhì)地抹去手掌上的一星柿子泥，再用手指去摳囚服上的一個洞，沒有一點反抗，他就沒有站起來，拼命憋，拼命憋，讓自己坐住，沒有發(fā)作。

    以后就沒有說太多的話。烏力圖古拉不知道說什么，薩努婭和烏力天揚坐在那兒不說話。時間一到，紫色胎記第四次把報紙放下，站起來，讓獄兵進(jìn)來，把薩努婭帶走，自己押著烏力圖古拉和烏力天揚，送父子倆出監(jiān)獄。烏力圖古拉本來還想問幾句，比如監(jiān)獄里的伙食怎么樣，薩努婭生病了沒有，但一看紫色胎記那個哈欠連天的樣子，又忍不住想抽他，就沒再問。

    父子倆出了監(jiān)獄的小門，門在身后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聽見里面有狗叫，還有人說說笑笑，大約是在說晚上去山上捉丹頂鶴的事情，一會兒監(jiān)獄里的喇叭響了，放一支歌曲，是“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親”，很熱鬧。烏力圖古拉看看表，四點半，心想，這么早就吃晚飯，得多早起床，夜里不讓在監(jiān)舍外睡，怎么數(shù)星星？

    烏力天揚氣呼呼的，大步走在前面，在雪地里滑了好幾跤，站起來，連身上的雪都不拍，又走。烏力圖古拉跟在兒子后面，還在一片迷糊地想，二十多年前，這里到處出沒著梅花鹿，到冬天的時候，鹿一群一群地在山頭站著，看見人來了也不跑，瞪了美麗的眼睛看人，現(xiàn)在怎么一只也看不見了？

    雁飛二月十月，是說二月春暖，雁往北去，十月秋寒，雁往南飛。征兵大多是冬季春季，每年十月份開始，二月份結(jié)束。照說正是征兵季節(jié)，可烏力天揚不是計劃中的兵，好比紫崖燕和陸地百靈，冬天來了往南方去，那是應(yīng)該的，本來就生長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蛇鷲或者生長在南美洲的笑隼，也吵吵著往南方去，有些不腥不臭的，反季節(jié)。

    新兵要去河南新鄉(xiāng)集訓(xùn)，因為是后門兵，部隊沒來人接，由基地的車直接送去新鄉(xiāng)。也因為是后門兵，走時沒有誰給發(fā)軍裝，各家的孩子在自家找了一身軍裝穿上，結(jié)果都是四個兜的干部服，連送孩子們?nèi)バ锣l(xiāng)的政治部楊干事都笑，說這回好，我給送一批干部去，看誰給誰敬禮，誰領(lǐng)導(dǎo)誰。

    烏力天揚去江邊的苗圃，在那里找到做了記號的蘋果樹，從樹下挖出鐵盒，取出藏在鐵盒里的錢。那是他從烏力圖古拉那里偷的，有五十多塊。當(dāng)流浪漢時積攢下幾十塊，簡雨槐走時都給了她。烏力天揚拿著這些錢，去街上花七塊錢給自己買了一件襯衣、一條褲子，然后去干部宿舍，把簡明了找出來，從買衣裳剩下的錢里拿出十塊，其余三十多塊交給簡明了，要簡明了替他寄給簡雨槐。

    “為什么？你欠她的？”簡明了讓那么大一筆錢嚇了一跳，百思不解地看著烏力天揚。

    “就算吧?！睘趿μ鞊P懶心無腸地說。

    “當(dāng)兵有什么好，起早床，還要給班長打洗腳水，說不定碰到個沒文化的連長，讓你去養(yǎng)豬種地，跟農(nóng)民有什么區(qū)別？”簡明了沒當(dāng)成兵，心里發(fā)恨，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烏力天揚沒說什么，看著簡明了，心想，簡明了是怎么長的，都快二十的人了，塌鼻子長了二十年，還沒長出點兒肉來，讓人看著著急。這么一想，烏力天揚就有點兒同情簡明了。

    “聽說印度那邊又準(zhǔn)備打了?！焙喢髁丝礊趿μ鞊P不說話，以為他在考慮自己說的事，居心叵測地加了一句，“你們不會被拉到印度去吧？不會被打死吧？

    “打死算球?！睘趿μ鞊P說了那話，轉(zhuǎn)身就走。

    “我操，”簡明了瞪大了眼睛，看著走遠(yuǎn)的烏力天揚，在他身后喊，“我操，牛呀，比劉英俊都牛！”

    烏力天揚用留下的十塊錢，買了一個洋娃娃、一套小衣裳、一斤糖果，拿著那些東西，去了國棉三廠。

    匡志勇和盧美麗已經(jīng)正式調(diào)到蒲圻，在那里安了家，那里生活水平低，好過日子。烏力天揚知道這個。烏力天揚把東西交給匡家奶奶，說是給丫丫買的，讓奶奶收著，等盧美麗和匡志勇回武漢時帶給丫丫。奶奶聽了樂，前仰后合，說你這孩子，盧美麗匡志勇的，盧美麗是誰？是你姐不是？匡志勇是誰？是你姐夫不是？也不是丫丫，是你外甥女。烏力天揚叫不出口，不好意思，跟著笑，扭捏得很。奶奶拉著烏力天揚的手，喜歡得什么似的，老是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臉，說，多好的孩子呀，知道害羞。后來烏力天揚告別奶奶，說自己要走了。奶奶佝僂著身子送烏力天揚出門，說孩子，有空到奶奶這兒來玩兒，??？烏力天揚說，哎，奶奶。烏力天揚叫了那聲奶奶，不知怎么的，眼淚涌了出來。他趕緊昂著頭，讓眼淚回到眼眶里去，小心地邁過一堆曬在路邊的煤球，大步往前走，心想，我也有奶奶了！

    走之前的那個晚上，烏力天揚去了烏力天時的房間。烏力天時沒睡，還瞪著他那雙白多黑少的魚眼睛，看天花板。烏力天揚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頭，人坐上去，這一回沒有把腳蹺到床上，也沒晃來晃去，老老實實坐著，看著烏力天時。

    “我要走了?！彼麑ψ约旱娜缯f，“當(dāng)兵去。是黑兵。反正都一樣。反正大家都得走。待在家里沒意思。”他把目光投向烏力天時，順著烏力天時的視線攀上去，攀上天花板，看那里，“我管不了你，也真他媽不想管了。”他讓眼睛盡可能向上翻，這樣，他就不會覺得眼里發(fā)澀，“你別怪我走，別怪我不伺候你，別怪我欺負(fù)你。我沒欺負(fù)你。你是哥。這個家的哥一個比一個牛，你也是。其實你挺牛的。你走得比誰都早。你三歲就走了。要是你不讓石頭砸著，好好站著，不半截身子躺在那兒，我欺負(fù)不了你?！彼岩暰€從天花板上移開，實在是空空蕩蕩的一個天花板，沒有什么好看的，“其實吧，我是真不想管你，真不想在家里待。管你怎么管呀？你說的話，你往床上拉，你半截身子，動都不動，沒法兒管。這個家，要什么沒什么，該走不該走的都走了，沒勁，沒勁透了。你說是不是沒勁？而且，天健哥哥走了，你走了，天赫走了，安禾走了，軍機和稚非走了，媽也不回來，大家都走，都不想待在家里，這個家不是人待的，我干嗎要留著？”他覺得這么坐著有點兒累，這么老老實實地坐著，的確有點兒累，他已經(jīng)不習(xí)慣了。他習(xí)慣偷、搶、盜、騙、哄、賴、混、蠻、掐，習(xí)慣流浪，習(xí)慣自己管自己，習(xí)慣有沒有人攆都往江里跳，習(xí)慣過一天是一天。他把腳往外伸了伸，把腳抬到烏力天時的床上，擱在床沿上，擱在烏力天時的腦袋邊上，這樣就舒服多了，“誰他媽該當(dāng)人爹，誰他媽該當(dāng)人兒子，誰他媽該揍人，誰他媽該挨人揍，憑什么？”他抹了一把臉，抹掉臉上的一層水，發(fā)狠地說，“老子不伺候誰，老子當(dāng)兵去！”

    烏力天時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個熱衷于思考的哲人遇到了一個嚴(yán)肅的命題。烏力天揚知道，烏力天時不是哲人，他這個樣子，連人都算不上，也沒有什么好熱衷的。如果說，有什么問題是嚴(yán)肅的，只有一個——他這樣的……人，會老嗎？會死嗎？什么時候老和死？

    烏力天揚這么想著，他知道自己不會在烏力天時這兒得到答案，他從來沒有在烏力天時這兒，在他所有出走的哥哥那兒得到過任何答案，他就是再想和自己的一個哥哥說點兒什么，那也是白搭。烏力天揚這么想了，慢慢地，從烏力天時的腦袋邊抽回腿，站起來，在床前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彎下身子去，抱住了半截身子的烏力天時，用力抱了一下，然后撇開他，朝門口走去。

    ——————

    ①見詩詞。

    “漫天皆白……雪里行軍情更迫……頭上高山……風(fēng)卷紅旗過大關(guān)……此行何去……贛江風(fēng)雪迷漫處……命令昨頒……十萬工農(nóng)下吉安……①”

    烏力天揚沒有轉(zhuǎn)身，徑直出了門。他聽到了三哥的話，但他就是不轉(zhuǎn)身。

    第二天一大早，烏力天揚起了床，洗了澡，換上新買的衣裳——他沒穿烏力圖古拉的軍裝，他把烏力圖古拉替他準(zhǔn)備的軍裝給了魯紅軍——然后背著挎包出了門。他走過院子，在院子門口停了下來，回頭往門口走，在門口的石階旁站住，低頭往腳下看，那么看了一會兒，才離開那里。

    送兵的車發(fā)動的時候，魯紅軍突然在車廂里喊，嘿，天揚，你爸！

    烏力天揚下意識地朝車外看，看見遠(yuǎn)遠(yuǎn)的，林蔭道邊，烏力圖古拉站在那里。因為有樹遮擋著，看不清烏力圖古拉的臉，好像他就是那些樹當(dāng)中的一棵，只不過，他這棵樹有些胖，有些老，不怎么合適種在那種有許多茂盛的新樹生長起來的地方。我就是野種！我是天底下最大的野種！烏力天揚很快把身子轉(zhuǎn)過去，拽緊了把手，不再朝林蔭道那邊看。

    車開走了。喧囂落下。送兵的人散去，回各自的家。烏力圖古拉還站在那兒。這是他唯一的一次送家里人遠(yuǎn)行，送他的親人。他還沒有習(xí)慣，包括沒有習(xí)慣怎么從送行的姿勢中轉(zhuǎn)變回來，比如說，把身子轉(zhuǎn)過去，朝來路走。他就那么站在那兒，讓落葉在他腳邊一張張地滾過去，又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