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下廚練出來的，林淡對氣味十分敏感。
空氣中為不可查的血腥味和某種腐臭的味道，余道長幾乎聞不到，但是林淡已經(jīng)感覺有點惡心了。
兩個小道童一前一后地問道：“這個怎么會是匪寨呢？”
“不是前朝遺民的寨子么？”
大商立國百年，其實現(xiàn)在哪里還會有什么真正的前朝遺民？現(xiàn)在的所謂前朝遺民，其實都是不堪苛捐雜稅，逃到山林里避世而居的流民，俗稱黑戶。
黑戶不需要繳稅，不需要服徭役，只需要找到一個足夠隱蔽的地方，就能夠修生養(yǎng)息。不少人做流民，往往都是一個村子一個家族地逃。
聽起來似乎只是換了個地方生活，還不用繳納花樣繁多的稅收但是哪里有這么好的事情？
自給自足是非常難做到的。譬如說鹽、各種藥材、鐵器等等，甚至于就算是有藥，也沒有大夫。流民沒有路引，沒法進入到城鎮(zhèn)采買各種必需品。
他們不像盜匪，會有很多錢，能夠在城內(nèi)安插眼線，幫他們采購物資和銷贓。
他們不敢和人往來。人口對于當?shù)氐墓賳T來講是政績，能夠?qū)⑻用窦{入治下，平添數(shù)十戶人口，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但是這餡餅只是對官員們來說的，對逃民來說，他們得先繳納相當?shù)馁x稅，在必然繳納不出后，得用徭役償還……
許多行走山林間的獵戶，如果膽子足夠大的話，會和逃民做交易。當然他們也得足夠藝高人膽大，否則的話，逃民為了保護自己的隱居地不被發(fā)現(xiàn)，很可能讓獵戶永遠都出不了山林。相對而言，像是余道長這樣懂得醫(yī)術(shù)的，又是方外之人，會比較容易贏得逃民的好感和信任。
事實上，在林淡聞到那不祥的氣味之前，他一直以為余道長會帶他來的是一個逃民的聚居地。
林淡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受不住了？”一名道骨仙風(fēng)的道長從樹上飄然而下。
林淡上輩子的功夫是在胡澈眼皮子底下練出來的。老大哥本來不是沒教過他書本，奈何他實在不是吃這行飯的，后來改練了武功，他最初也就圖個番強利索，對輕功著實下了一番苦功。不過他也不是靠武功吃飯的，等閑揍幾個小混混可以，但真要是碰上了不要命的悍匪，歇菜的一定是他。上輩子他已經(jīng)用小命證實了這一點。
這輩子的武功還沒撿起來，但是他也算是半個內(nèi)行，看到道長這樣的輕功，眼睛都在放光，就連剛才的惡心也給忘了：“國師大人，好一手輕功！”好帥好英??！
暖手捂完全不理解主人的心情，三瓣嘴抖了抖，叼著一根草莖悄悄挪到主人身后：主人，擋住那個妖道！
林淡和暖手捂完全木有點亮心有靈犀技能。他看到國師走上前，一點都沒躲避。
國師笑瞇瞇地看著一人一兔：“貧道失職，已經(jīng)卸任國師之職。小友稱呼貧道一聲應(yīng)道長就可以了。”
林淡聽他這么說，一眨眼就明白了。國師雖然不煉丹，但是他隱隱身為道門執(zhí)掌，對道門煉丹的風(fēng)氣也知道，沒有考察其中的危害性，反倒縱容著煉丹之風(fēng)的壯大，說是失職一點都沒錯。
同樣的情況，在官場上其實更多。但是官場上一貫的做法，是抓個替罪羊來頂缸。譬如說在像林家這樣的家族中，主人是不會犯錯的，一旦主人犯了錯，那定然是跟隨的下人的錯也不管一個下人是否有這樣的本事，能夠攔得住主人的行動……雖然也確實是有一些自己作死的下人，也一些自己沒長腦子的主人。
明白其中道道的林淡，倒是對國師能夠一點都不貪戀權(quán)勢，就這樣把下面人的罪過攬到自己頭上的作為，表示深切地敬佩。
國師唉，雖然沒有什么具體的權(quán)利，但那可是掌握著一國的信仰，可以說是天下最尊貴的人之一，竟然這樣說不干就不干了。
林淡肅然起敬：“應(yīng)道長。”
應(yīng)道長笑瞇瞇道：“小友別來無恙，此處不是寒暄的地方，且隨貧道來?！庇值皖^對暖手捂道，“小友也跟上?！?br/>
暖手捂抖了抖胡子，對林淡貼得更緊了。
林淡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應(yīng)道長，又看了看暖手捂。暖手捂從小養(yǎng)在跟前，確實挺通人性的，但是這一本正經(jīng)地跟兔子講話……果然道長就是道長，為人處世大不同么？
一行人很快就跟隨著應(yīng)道長到了一處山頭，撥開一處看不出有什么異樣的樹藤，露出一個狹小的山洞。
林淡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進去，有些擔心暖手捂會擠不進去。結(jié)果……暖手捂其實是虛胖？
走了二十幾步路，里面竟然是一個非常大的山洞，石桌石凳樣樣齊全，各種生活用品也擺設(shè)妥當，除了略微暗了一點，一點都不像是在山洞內(nèi)。
林淡踩了踩腳底，下面還鋪了木地板。
應(yīng)道長看他好奇，說道：“山洞潮濕，不耐久住，貧道略微動了點手腳，可以住得稍稍安心一點?！?br/>
這哪里是稍稍動點手腳的程度？方圓不知道多少里內(nèi)，除了一個匪寨根本就荒無人煙，要把一個山洞改造成這樣，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精力。
余道長倒是知道一點，應(yīng)道長若是要布置這樣一個山洞，還真就費不了多少功夫。道門內(nèi)，關(guān)于應(yīng)道長的傳說很多。是的，傳說。
別看應(yīng)道長看著還是三十出頭的樣子，實際年齡……余道長今年四十六歲，在二十歲遁入道門之前，應(yīng)道長已經(jīng)是國師了。
有一點倒是道門公認的，應(yīng)道長的武功已臻化境。
這一點，林淡很快就有了認識應(yīng)道長帶著他去剿匪了。
匪寨目測人口不下上千。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個略有規(guī)模的逃民村落，附近的許多山坳開墾成了農(nóng)田，山坡上種滿了果樹，在期間忙碌的農(nóng)人都有百十來個。
有身著皮甲，手持兵刀的青壯年男子，往來巡邏穿梭，手上提著山雞野兔，看上去倒更像是獵戶。
應(yīng)道長指著幾處地方：“那是幾處崗哨，咱們得先把那些地方挑掉?！?br/>
林淡聽著抽了抽嘴角。挑掉什么的，是你一個前任國師隨口講的話嗎？他現(xiàn)在有點懷疑，應(yīng)道長辭去國師之職，根本就是想打家劫舍……不對，是當個救萬民于水火之中的大俠。
他左右看了看，余道長聽得認真，兩個道童也是摩拳擦掌，暖手捂正在吃草。他上輩子或許還能當個戰(zhàn)斗力，這輩子……能保全自己就不錯了，上陣殺敵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轉(zhuǎn)眼之間，應(yīng)道長已經(jīng)把匪寨的布置講了個清楚，然后他就說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把這匪寨收拾掉，諸位還請幫貧道掠陣?！?br/>
掠個毛的陣??！根本就是應(yīng)道長一面倒地推進。那一身形如鬼魅的輕功，沒有一個盜匪能在他手上走過一個回合，一照面就被放倒，根本連呼救都沒法喊出來。這還是青天白日！
一個人的武功真的能夠高到這種程度嗎？林淡感覺自己做夢還沒睡醒，摸出刷子給暖手捂一邊梳毛，一邊思考人生。如果他上輩子有這樣的功夫，那……
遠在京城的胡澈卻一頭冷汗地從桌案上驚醒。
胡鈞剛好走進來，看著面無人色的弟弟，忍不住皺眉道：“你才十六，這么拼命做什么？累了到床上去睡，別趴在書桌上，也不怕著涼。你身邊的人呢，連條毯子都不曉得給你披一下？”
胡澈還有些驚魂未定，看著胡鈞的眼神有些恍惚，半晌才道：“哥……我就是瞇一下，阿德他們被我派出去辦事了。對了，這里是最近收到的消息，我發(fā)現(xiàn)一點不妙的跡象，爹什么時候回來？我要找他商議一下?！?br/>
他剛才好像做了個什么夢，好像還是個以前也做過的夢。夢里的內(nèi)容有些記不住清楚了，但是那種恐懼卻直到現(xiàn)在還停留在心口，手還是抖的。他直覺和林淡有關(guān)，很想不顧一切去吳州找林淡，沒有林淡在身邊的日子竟然有些難熬，明明他們關(guān)系轉(zhuǎn)變至今，其實并沒有多少時日。甚至于，他聽旁人說過自身相似的經(jīng)歷，情到濃時情轉(zhuǎn)淡……似乎說他和林淡也沒錯，情轉(zhuǎn)“淡淡”嘛……真是越來越想他了。
胡鈞依舊眉頭緊鎖：“哥跟你說話沒聽到？你得多注意休息！”他得找人問問，也不知道三郎一天究竟休息多少個時辰?？偢杏X胡澈前不久還是個做事沖動，經(jīng)常心血來潮活潑過頭的活猴，轉(zhuǎn)眼間就變成了一個似乎有了心機城府的家伙。而且他之前留心了一下胡澈的處事，竟然有了幾分他爹的影子，活脫脫一只翻版的老狐貍。
“哥，我有分寸。”胡澈抿著嘴。他最近是沒休息好，常常想林淡想得有些睡不著，反正一樣睡不著，他干脆就多處理一些事情。一個茶攤能夠傳遞的情報有限，能夠做的事情更加少，他手頭的資源還是太少，但是如今越來越不妙的局勢，卻讓他有一種緊迫感。
他得抓緊時間，不然就來不及了！
胡鈞一把拍向桌子，質(zhì)問：“你到底在急什么？”
胡澈說道：“天下將分，民不聊生?！?br/>
胡高旻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就聽到小兒子的話，一只腳剛踏進門口就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