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家住東嶺,沿著越山腳往西北方向,一路攀爬上去,山路蜿蜒,連綿陡峭,距離我家有二三十里路程。
茂密樹林中穿行,山路旁就有許多楊梅樹,其中有一顆就長在路邊,而且是味道極好的水楊梅樹,每到五六月份,都會長出碩果累累的一樹水楊梅,那個季節(jié)因此有個特別有詩意的名字,叫楊梅季節(jié)。
大約十二三歲的時候,已經長成了黑壯小伙,自認為有了膽識,能夠獨行。有一次,記不得是因為什么事情,在楊梅季節(jié),一個人帶著把雨傘,順著山路獨自去大姨家。這唯一的一次山路獨行,給我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
這條山路正是大姨家的東嶺人開辟出來的,因為東嶺村有大片稻田在山腳,這個山腳有個村莊,名字叫東山下,非常切合地理位置。
一片山坳相隔,那邊的東山下屬于澡下鄉(xiāng)的尖角大隊,這邊的坳上屬于我們會埠鄉(xiāng)的楓垅大隊。山坳蜿蜒,但是低洼平坦,開辟出了整片的農田,連接在一起,一部分屬于這邊,一部分屬于那邊。
東山下全是浙江籍移民,來歷差不多,都是新中國成立后,在支援山區(qū)建設的號召下移民過來的。
東山下有東嶺村的田,也有他們建造的倉庫。村子在大山之中,田地在很遠的山腳,這種情況,在越山一帶相當普遍,比如我家后面就是屬于青樹庵前、窯前的農田。
每到農忙季節(jié),就能見到這些大山里走下來的山民,攜帶勞作工具,多數情況下自帶著午飯,山里天氣多變,還會帶上蓑衣斗笠或者雨傘、雨披。
江西氣候優(yōu)越,地理環(huán)境好,一般都能種上雙季稻。這些山里人,早春來耕田犁地、播種,盛夏來收割早稻栽種晚稻,深秋之后,完成最后的收獲,就留下一片禾蔸,和滿田的稻草。
谷物收回屯積,稻草就任由散落田間,等待來年開春,又重復著往年故事,年年如此,代代相傳。
一直到改革開放,山里年輕人也紛紛出去打工,這些田地開始轉包當地人耕種,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再見不到山里人遠途跋涉而來。
這樣的季節(jié)性耕種方式,使得山里人與我們關系相當密切,他們的倉庫要委托照看,有時還要經常借用勞作工具。他們遺棄的稻草,也常會贈給我們,用來當作牛的飼料。
大姨家與東山下的一戶謝姓,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關系相當親近。戶主是一個方圓濃眉的大漢,常一臉憨笑,特別純樸,操著一口濃濃的浙江鄉(xiāng)音,聽他講話要廢老大的勁。
距離這么遠還有田地,是因為解放后斗地主分田地才出現的,大山中的山村也有地主老財,購置的田地太多,有些特別偏遠,解放后分田地,就有了這種現象。
去大姨家次數太多,已經特別熟悉,出行時是晴天,記掛山里天氣多變,隨身帶著了一把雨傘。正是楊梅成熟的季節(jié),惦記著那顆路邊的楊梅,眼睛一直眺望,就沒太注意腳下。
山民勞作開辟出來的山路,山林中砍掉樹木,黃土中挖出步坎,晴天時硬得像石塊,雨天軟得似爛泥,季節(jié)多雨,雖然沒有爛泥,卻有些濕滑,也分散了部分心神。
就在快接近那顆楊梅樹時,眺望的眼神忽然感覺前面山路上有東西,定睛一看,嚇得七魂出世,三魄飛天。一條巨大的蛇,正橫亙山路,緩緩爬行,看不到首尾。
那是一條巨大的蟒蛇,起碼有成人小腿那么粗細,長度無法估算,因為我剛一看到它時,頭部早已鉆入路旁灌木,過了可能有一兩分鐘,才見它的尾巴從山路另一側的灌木中出來,緩緩跟隨頭部方向,消失在密林中。
山路長年行走,累年開辟穩(wěn)固,寬已經到有三四米,按照它爬行的速度,加上后來出現的尾巴,長度至少有七八米,這還不包括沒有看到的頭部位置的長度。
由此可見,這條蟒蛇是多么大多么長。它似乎并沒有發(fā)現我,也或許發(fā)現了,認為一個少年而已,對它構不成威脅,并沒有將我放在眼里。
還或者是因為剛剛捕食了獵物,飽餐了一頓,對我不感興趣。它原本就是穿過山路,并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有絲毫驚慌,甚至是一點異樣都沒有,就這樣從容而又淡定的在我面前,按照既定的速度,優(yōu)雅的完成了路過。
有驚慌失措的反而是我,蟒蛇太大,準確的講,打第一眼開始,我就感到恐懼正從靈魂深處發(fā)出,瞬間遍布全身,使我出現短暫的呆滯,甚至忘記了逃跑,忘記了閃避,也就這樣看著它在我面前優(yōu)雅從容穿行。
畢竟是少年心性,有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懵懂無畏,短暫失神之后,我就恢復了平靜,緊握雨傘,甚至在想著要不要去抓捕它。
最終也只是想想,并沒有輕舉妄動,實際上連腳步都沒敢再往前一步,甚至側轉了身體,微向后傾,做好了隨時原地折返,倉惶逃躥的打算。
因為蟒蛇確實太大,而我年紀確實太小,心性還不成熟,只有懵懂無畏,沒有真正過人的膽識,更談不上有與山野猛獸搏斗的經驗,有應對野獸侵襲的方法和手段,完全無知,所以只能表現出驚惶失措束手無策。
距離如此之近,可能也就四五米的樣子,蟒蛇的樣子,看得非常清楚,表皮泛著灰白色,不過卻更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有點像老水牛脫毛后裸露的牛皮,又沒有那么粗糙厚實,相比之下要細膩得多柔韌得多。
事實證明少年的無畏確實是懵懂的,內心深處的恐懼才是真實的,多少年之后,一旦做夢,睡夢中常會有粗壯的蛇出現,恐懼被深深烙印,哪怕是成年之后,睡夢中也會被勾起。
蟒蛇消失許久,我才回過神來,鼓起了勇氣沒有逃回,快速地繼續(xù)向大姨家走去,楊梅在一旁也不敢采摘了,因為我懷疑這條蟒蛇,就是在這顆楊梅樹上吃了楊梅。
才走出不遠,就看到一個成年男子挑著擔子下山,估計就是東嶺的山民,下來到東山下田地勞作。本來山路相遇,陌生人是不太打招呼的,但這次不一樣,我一看到他,立刻主動向他描述,剛剛如何如何看到一條大蛇。
短時間內極速積壓起來的緊張,在看到這名陌生男子之后,仿佛立刻打開了宣泄的閥門,手舞足蹈,連比帶劃,嘰嘰呱呱說了許多。具體說了些什么,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倒是那名陌生男子的表情記得相當清楚。
看著一個小孩如此激動,說著如此怪誕之事,眼睛里流露的莫名其妙的神情居多,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是不是相信了,記憶中似乎他一句話也沒回,最后善意的笑了一笑,就自顧自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