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稿子寫了交通擁堵的狀況,還分析了原因,但這些大師兄也寫了?!鳖欀疂蓮纳嘲l(fā)上起來,慢慢地走到窗戶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可是,大師兄用了很大的篇幅來提出改進意見,他認真觀察了周邊的公共交通設施,還綜合考慮了華泰街周邊的情況。他指出,在這條街半徑五公里的范圍內(nèi),有四家三甲醫(yī)院,兩個大型公園,五家大型超市,一個中等規(guī)模的商圈,兩條城市主干線,多所學校,多幢寫字樓他把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然后給公交公司提出意見,可以增設一條專線,局部調(diào)整三條線路總之,通過公交車公司的運營線路調(diào)整,可以大大緩解華泰街造成的交通壓力他甚至把具體的線路都給規(guī)劃好了”
顧之澤抬起頭,喘一大口氣,問“師父,大師兄怎么能牛逼成這樣”
“第一,注意你的措辭,這是公共場合;第二,這種程度對于他來是家常便飯,你信不信,他昨天晚上就已經(jīng)做了相當多的準備工作了”
“信”顧之澤心悅誠服地點點頭,“大師兄比我務實多了?!?br/>
李潤野把顧之澤的稿子遞給他,上面密密麻麻地做了批復和修改“之澤,其實你最大的問題不在這里?!?br/>
顧之澤沒有在意自己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他被那句“之澤”定在了當場
李潤野從來沒有叫過他“之澤“李潤野從來都叫他“八戒”或者就是“顧之澤”,“之澤”這兩個字他只從父親和楊思寧的口中聽過。那兩個人叫他“之澤”時,他覺得溫暖又親昵,可是李潤野叫他“之澤”時,他覺得很激動,有一種驕傲和自豪感,好像自己得到了某種肯定,而這種肯定如此之珍貴,以至于會讓人對未來、對人生都產(chǎn)生莫大的希望和信心。
顧之澤又想,師父就會叫大師兄“明遠”,那如今,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又在另外一個領域追上了大師兄呢
“顧之澤”就在顧之澤恍惚的時候,李潤野平淡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學習那么差還不聽講,你想干嘛”
“師父”顧之澤傻傻地,帶著點兒不滿地問,“你干嘛又叫我顧之澤”
“好吧”李潤野從善如流,“八戒,聽講”
顧之澤懊惱地低下頭。
“你看,你的稿子里也分析了交通擁堵的原因,你把問題歸結為城市建設的不合理和學校上課時間的不合理,然后抨擊了一下中學的課業(yè)負擔”李潤野用指尖敲敲茶幾,有點兒不耐煩地,“你這叫什么你這叫下筆千言離題萬里我就是讓你寫篇關于交通的通訊,你扯什么教育改革”
顧之澤沒抬頭,他決定今天一整天都不抬頭了\'
“還記不記得你昨天什么”
顧之澤點點頭又搖搖頭,自己就是個話嘮,一天那么多,誰知道你問的是哪句。
“你,明遠的稿子犀利,會罵人?!?br/>
“犀利是我的,會罵人不是我的”顧之澤聲辯解,沒敢抬頭。
“總之,我就是想告訴你,明遠不止是犀利,而記者也不是潑婦,不能撒潑打滾罵大街”李潤野毫不留情地,“抓著個問題就一通狂批這種事兒簡直就不入流,你信不信我隨便從初中抓個孩過來都能對中國的教育問題三道四一番你是個接受了四年專業(yè)培訓的記者,你做到至少得比初中生強點兒”
李潤野看一眼顧之澤,長長的頭發(fā)簾已經(jīng)把半張臉都擋住了,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頷,纖長的脖子已經(jīng)紅了。看著顧之澤絞緊在一起的手指,李潤野放緩了口氣
“新聞,是要務實的喊喊口號,點兒高大上的話誰都會,上下嘴皮子一碰,話最不用擔責任。但是,除了這些,你能不能提點兒切實可行的建議出來,解決點兒實際問題”
“師父,我懂了。”顧之澤攤開兩只手,看著滿掌心的冷汗“大師兄不但犀利,他更務實,在他的眼里,記者當然應該指出問題分析問題,但是更重要的是能夠?qū)@個社會有所裨益這,應該算職業(yè)生涯第三課吧”
李潤野把那稿子從顧之澤手里拿回來,轉(zhuǎn)手扔進了碎紙機。顧之澤蹭地一下抬起頭,驚異地“師父別撕啊你的批復我還沒來得及看呢”
李潤野搖搖頭“不用看了,你完全明白我想什么”
顧之澤看著碎成紙屑的稿子,心里有些可惜那上面有李潤野的批復,自己還沒來得及整理歸納保存,想想之前那些保存下來的,顧之澤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一條精美的鎖鏈,中間缺失了一環(huán)。
“師父”顧之澤微微抬高了嗓門,慢慢綻開一個微笑,“我會努力做一個大師兄那樣的記者”
李潤野靠在沙發(fā)背上,筆直的長腿架著,纖長的指尖交叉著放在膝蓋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顧之澤,你做他那樣的人有什么用”
顧之澤從李潤野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反復在想李潤野的最后一句話
“你做他那樣的人有什么用”
他覺得自己明白了師父的意思,他記得齊白石有句名言叫做“學我者生,似我者死”,他應該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顧之澤”而非第二個“劉明遠”
李潤野心情復雜地看著顧之澤昂首挺胸地邁出了自己的辦公室,他隱隱地有種危機感。自己向來是個挑剔的人,在感情上尤甚,寧缺毋濫是不二的原則。自從李舸走了,空窗期也很久了,他以為自己的感情早已被耗干,不會再輕易地為了一個笑容一個眼神而瘋狂,但是顧之澤的出現(xiàn)破壞了這一切,他無可奈何地承認,這子是如此的合心合意,逐漸地讓他轉(zhuǎn)不開眼睛。
辛奕,該死的對了
從第一天面試,他就看穿了自己
他幾乎是惱羞成怒地轉(zhuǎn)過身去,第一次認真考慮該把顧之澤調(diào)去時政部了。
馬軒收拾攝影包的時候看到顧之澤,沖他招招手問“我去拍片子,你去么”
顧之澤兩步就蹦過去接過那個大大的攝影包,痛快地點頭。
這兩天展覽館有個大型國際書展,今天是最后一天,還有三個時閉幕,屆時會有一場型簽售會,馬軒就是要去拍點兒紀錄片。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還不到五點就全完活兒了,看著天色很好,馬軒性把相機交給顧之澤,讓他隨意去拍點兒東西,而自己在旁邊指點。臨近閉市,人流逐漸散去,顧之澤遠遠地看到一對兒老夫婦并肩慢慢走著,淡金色的夕陽照在他們雪白的頭發(fā)上,映出歲月的色彩。兩個人一邊走一邊看著攤位上的書籍,不時停下來交談幾句,顧之澤舉著相機跟在兩人身后噼噼啪啪一陣狂拍,馬軒在旁邊贊許地點點頭“構圖不錯,光也好”
顧之澤正得意著,冷不防看到一輛拉書的推車順著坡道慢慢沖著那個老太太滑下來。
“當心”他大聲地喊了一句,還沒來及奔過去,那車就剮倒了老人,老太太痛苦地倒在地上扶著腿,半天不起來。
顧之澤把相機塞給馬軒想要沖過去,可是有人搶在了他的前面。一個穿著某出版社工作服的年輕人兩步就順著坡道沖了下來,一把把老人扶了起來,攙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怎么樣,哪里疼,我送您去醫(yī)院看看”伙子急切地問。
老人搖搖手不話,慢慢地把褲管撩了起來,腿上擦傷了一塊皮,露出鮮紅的血絲,老先生忙不迭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就想擦。
“等等,我給醫(yī)務打電話”伙子掏出一個手機開始打電話,沒一會兒就過來兩個穿白大褂的。
“怎么搞的”一個大夫輕輕地扶起老人的腿按了按,確定沒有骨折,帶著責備的神情看了一眼伙子,“你們出版社的車子沒拉剎車吧”
“不是我們的”伙子搖搖頭,“這個車子是剛剛放在這里的,可能是旁邊那個展位的。”
“真的”白大褂明顯不信,“那干嘛放你們門口”
伙子到這會兒才發(fā)現(xiàn)問題嚴重了,這車子是展會中心租借給各個攤位的,只扣了押金并沒有登記,如果沒有人承認,自己這個“管理不當”的罪名就洗不清了,老人這傷
他低頭看了看老人的腿,這會兒淤血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來,整個腿骨青紫一片,老人還杵著自己的腰,顯然是跌倒時受到了沖擊。
伙子臉都白了
顧之澤默默地接過相機,在一棵樹后開始按快門,他想,必要時他自然可以出面給伙子作證,可這車到底是誰的又有誰能清呢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扶著老先生的手慢慢起來走了兩步,又輕輕扭了扭腰,“沒事,沒傷著,就是有點兒疼”
那個伙子煞白的臉逐漸有了血色。
“以后心點兒,雖然不是你們的車,既然在你們店門口停著,也應該管好?!?br/>
伙子忙不迭地點頭,心翼翼地問“要不,我送您去醫(yī)院看看”
老人擺擺手“沒事,就是擦傷不用去醫(yī)院,你給我叫輛車吧,我走路有點兒費勁。”
“我送您、我送您”伙子,“我有車,我送您回去?!?br/>
“那真是謝謝你了”老先生微笑著。
顧之澤飛快地按下快門,照片里,在巨大的書架子前,一對兒白發(fā)蒼蒼的老夫妻溫和地微笑著,旁邊的白大褂和伙子帶著一種感動和震驚的表情看著他們。顧之澤腦海里出現(xiàn)了一個詞高貴關注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