歿天鏡鴻走了,因為要為墳喰抹去通緝犯這一敏感身份。
墳喰留了下來,留在這山頭之上。
那間草屋里,另有一番天地。
算起來,來往過這里的人們已經(jīng)有過不少。
但是,從來沒有人注意到過那間草屋有什么蹊蹺。
每當(dāng)人們一眼掃過那里光景,看見門窗后邊的一片黑暗,心里只是下意識的以為那是里邊的正?;璋?。
殊不知,那確實是緊貼在門窗上的一片墨黑。
即便打開房門,顯現(xiàn)于門口的——也只是一片不漏罅隙的黑色。
站在這里的人們大可伸手前去觸碰,透過眼前的黑暗,他們什么都不會觸碰得到。
直到真正越過這面前的深淵,那人才可得見這草屋里邊的光景。
當(dāng)墳喰第一次進(jìn)到這里來的時候,映入她眼簾中的,是一片水天相接的遼闊舞臺。
她看了看自己腳下,又看了看環(huán)繞著自己的四面八方,這才確定了——那里沒有陸地,有的,只是一整面至臻純凈的淡水。
以及——那頭頂上的絕美藍(lán)天。
這頭頂上的天空很高,很藍(lán),看起來渺無邊際,空中飄有或巨大、或淡描的云朵與云層。
足下的淡水宛若一副鏡面,將那些于它之上的所有景色,統(tǒng)統(tǒng)反向的復(fù)刻在了其中。
時不時輕拂而過的微風(fēng),更是使人心神愜意。
只不過,這一切的這一切,都在那墳喰單獨留在這里之后的不久——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單一黑色。
奇怪的是,盡管這里沒有一絲光亮,身處于其中的墳喰卻還是能夠清晰的用以肉眼辨別周遭環(huán)境。
雖然周邊空無一物,但她可以看清自己的整個軀體,以及身后那扇佇立于此的房門。
無目的的掃視了一眼周邊,墳喰呼出一次不同以往的鼻息,似是無形之中嘆了口氣。
再往后,她默不作聲的心念一動,便見她的前方地面逐一升起一只只排滿書籍的書架。
同時,身后的房門亦是緩緩閉合,這一下,便是直接使得這個空間徹底的與外界隔離開來,轉(zhuǎn)化為一個獨立的小世界。
她掃視了一眼自己身前的書架,發(fā)現(xiàn)擺在第一位書架上的,全是有關(guān)馭靈師心得、陣法、手法、手段等的一類書籍。
而這,也正是她目前最為需要的知識。
于此,墳喰明白這不可能僅是巧合這么簡單,不過關(guān)于這個安排究竟是這個小世界的隨心變化還是那歿天鏡鴻的刻意為之,她也自覺沒必要再去深究。
現(xiàn)在,她只是默默的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靜靜地翻閱著其中奧妙。
……
過了很久很久,也不知究竟是過了多久,墳喰停了下來,將手中書籍放回原位。
若是那歿天鏡鴻,她大可以一直沉浸在知識的新世界里。
但墳喰不是,墳喰雖然自知需要知識,也愿意去學(xué)習(xí)知識,但這都只是出于現(xiàn)實中的必要需求。
學(xué)習(xí)的時間久了,她便會感到乏味,需要去接收一些外邊的其它事物,以求緩解這種不適感。
就比如現(xiàn)在,墳喰選擇停了下來,不再逗留于書中的世界里。
但是當(dāng)她環(huán)顧四周,目光所及卻也只有一片無邊的黑暗。
她背倚著書架,沉默了。
她回溯于自己的心境之中,暗自回憶起了某些東西……
就在這時,這個小世界卻再次開始發(fā)生變化。
并且這一次變化,給墳喰帶去的感受是那樣的不再真實。
一瞬間,她仿佛真的被帶回到了那個與血修將要下至豗陽城的山頭之上……
天邊的夕陽散發(fā)出絕美輝光,于之周遭的云朵云層,被映上小半邊的嫣紅與金亮。
在這其中,更有一隊整齊排列的候鳥飛禽緩緩蕩進(jìn)云層,不一會兒,又見它們從另一邊飛蕩而出。
站在崖邊,看向遠(yuǎn)處下方城墻外的數(shù)千畝田地里,隱約還可見到幾名農(nóng)夫于自家的佃田之上辛勤勞作。
城墻里邊,不少建筑里外已經(jīng)提前的點燃起了些許燈火,縷縷炊煙,為這座城市升起不少生機(jī)勃勃的生氣。
站在這熟悉的場景之中,墳喰動心了……
感動的熱淚,很快便浮現(xiàn)在了她的眼眶之中。
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因為一副場景從而心生感動。
事實上,她此時的心境里遠(yuǎn)不只有感動。
因為當(dāng)她環(huán)顧四周,看了又看,卻始終看不到那個使得她脫離黑暗的身影,始終找不見那個本該身為此處主角的血修……
一瞬間,那般悲痛的情感——再次浮上了她的心頭。
上一次感到這般感受的時候,是在血修剛被確診死去的那個夜晚……
但是很快的,她又不由得這樣去想:“如果這個世界可以隨心變化,那它為什么現(xiàn)不出血修的存在。
什么都沒有變,可為什么……血修卻是沒有一齊出現(xiàn)在這場景之中呢……?”
她不甘心,一念及此,她便在腦海中瘋了一般的去想,去試著回憶起有關(guān)血修的一切。
很快,便見那前方的崖邊——一道鮮艷的紅色身影漸漸由虛影化為了“真實”。
那個背影,正是那墳喰心中最為珍視之人的存在。
見此,墳喰瞪大了雙眼,似是還有些不敢相信一樣。
她一步一頓的向前走去,直到走到那背影的近前。
她伸出左手,似要向那背影的肩上搭去。
可是就在將要觸碰到面前背影的前一瞬間,墳喰卻是猶豫了。
此時,她的左眼已經(jīng)率先不爭氣的留下了第一滴熱淚,眼淚在她的左側(cè)臉頰畫出一抹凄美的淚痕。
她很清楚,此刻——自己面前的血修只是一道幻影。
但是她的心中,卻是又生出了一種極其真實的錯覺,她覺得——自己身前的血修就是真實存在的!
這個錯覺實在太過的真實與頑固,即便她自己都知道:這只是一種錯覺!
這才使得這里出現(xiàn)了這么一幕,她想親自的前去觸碰眼前幻影,可以就在將要觸及到它的前一瞬間,她猶豫了……
因為她害怕迎接現(xiàn)實,害怕自己身前的血修真的只是一道幻影……
幾經(jīng)糾結(jié)之下,她還是把手搭了上去……
不出所料,她的左手搭了個空,直接暢通無阻的穿進(jìn)了這道幻影的身體里。
至此,她再也遏制不住體內(nèi)情緒,滿懷遺憾的雙膝跪地,面向這身前的血修無聲痛苦起來。
……
她就這樣埋頭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甚至都不曾注意到,自己周邊的場景再次發(fā)生了變化。
一直到她抬起頭來,淚眼朦朧的看向身前這個原本應(yīng)該站著血修幻影的地方,這才發(fā)現(xiàn)了,她早已不再……
不僅如此,又或者確切的說——是這整個小世界都再一次的發(fā)生了變化……
一整片的黑色……再一次的成為這個小世界的主場。
這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是她自己……是那個遇見血修以前的墳喰……
此刻,面前的她自己正單手捏著一只嬰孩兒的頭顱,她的拇指插在那小腦袋上的一只眼洞之中。
這般的提著一只早已氣絕身亡、沾滿鮮血、四肢不全的嬰兒軀體,毫無生氣的用以一種似有似無的高高在上之眼光審視著正在跪地痛哭的她。
此時,墳喰還未能從悲痛的情緒之中完全脫離,未能迅速的反應(yīng)過來究竟發(fā)生了些什么,更不用說什么反應(yīng)此情況的應(yīng)對方式。
緊接著,又見她那身前的幻影用另一只手抽出匕首,朝著她猛地?fù)淞讼氯ィ?br/>
在這之后,她并沒有受到什么傷害,畢竟——那只是個在這小世界中演化出來的一道幻影。
但就是這一下子,直接嚇傻了她。
一瞬間,她仿佛成為了一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接下來,她的周邊又接連陸續(xù)的演化出許多以往的血腥回憶。
屠殺、凌虐、哀嚎、求饒、痛哭、癲狂!
仿佛能夠淹沒一切的殷紅血液,染紅了這整個世間。
那重重疊疊的哀嚎和著癲狂的噪音,宛如侵略者般不斷的沖擊著場中墳喰,似要將她生吞肢解的兇殘猛獸。
在這樣的壓力之下,墳喰再也堅持不住,咬著牙,猛地朝向房門之外沖了出去。
她來到草房外的空地上,籠罩著此處的不可見立場之外,瀑布傳出的震耳欲聾之噪音——傳到了里邊之后,卻是被削弱的宛如涓涓流水。
這象征著寧靜平和的水聲,很快便為她驅(qū)走了心中的大半不安與恐懼,只是那高掛與空中的明月……
無形之中,又是給她的心里蒙上了一層冷冷的冰霜。
冷靜了片刻以后,她來到這山頭的前端,看向下方那座早已沒了一盞燈火的城鎮(zhèn)。
細(xì)細(xì)聆聽了許久,這周邊也還是除了瀑布傳來的水聲之外便再無它話。
一時間,她的心頭更是生起一懷孤苦無依的無助之感。
這般沉默佇足良久以后,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血修,想念起了她的一顰一笑。
不自覺的,她自己也無意之間輕笑起來。
可是笑著笑著……她又是難以自制的流下淚來。
心中百感交集,思緒縷縷萬千。
到最后,也只得是化做一句:“血修,文喰我好想你……真的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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