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伯欽給顧景同講述了他和李四娘約法三章的事。
顧景同掏了掏耳朵，詫異的看著他：“佩之，你竟也會答應(yīng)這種事？這可一點都不符合你的處世態(tài)度啊。”
同窗數(shù)載，藺伯欽的刻板守舊、遵禮謹(jǐn)?shù)略跁簬缀跞吮M皆知。
按理說李四娘提出的這種要求，會被他當(dāng)場拒絕，可他沒有，反而還陪著她繼續(xù)演戲。說實話，藺伯欽自己也沒有想明白，為什么當(dāng)初他會答應(yīng)的那般干脆。
他蹙眉道：“母親她年事已高，又一直惦念著父親當(dāng)年的承諾，我只是為了讓她放心罷了?！?br/>
顧景同倒是想到了別的地方，他問：“可你這樣和李四娘相處也不是辦法?！?br/>
“什么意思？”
藺伯欽側(cè)首問。
顧景同道：“李四娘雖然不在意你娶妻納妾，可萬一李四娘喜歡別人了呢？她要改嫁，你又當(dāng)如何？”
這點藺伯欽倒是從未考慮過。
只因李四娘為人粗魯無禮，他根本都沒想過有人肯要她。
藺伯欽皺了皺眉，思索了半晌，才道：“若當(dāng)真如此，我自然不會將她留在身邊。想必母親知她對我無意，也不會強加阻攔?！鳖櫨巴⑽㈩h首，拍了拍他肩膀：“別想那么多了，車到山前必有路，今后的事今后再談。”
藺伯欽聞言一笑：“甚是。”
下午楚姮和蘇鈺收拾好行囊，便跟著楊臘一起坐上馬車。
楊臘在前駕車，顧景同便領(lǐng)著另外兩個衙役騎馬隨行。楚姮見到他，將簾子“刷”地一放，壓根兒不想和他有交集。
顧景同卻樂了。
知道她和藺伯欽是表面夫妻，他厚著臉皮敲了敲馬車車廂：“藺夫人，你何必對在下如此不待見？”
楚姮冷哼：“你管我呢？”
第一印象不好，后面說啥也是白搭。
顧景同被逗笑了，他只覺得楚姮十分有趣：“那要怎樣藺夫人才不會生氣？”
楚姮故意發(fā)難，從車簾里伸出一只手：“簡單啊，五十兩銀子拿來?！?br/>
粗糙的灰色車簾，將那只纖纖玉手襯托的更加好看，仿佛是玉石打造，連指甲都圓圓的透著粉色。
顧景同的視線落在那只手上。
他從懷里掏出一錢碎銀，放在楚姮手心：“在下每個月俸祿不多，僅三兩六錢。便從中取一錢銀子交給夫人，一年便還一兩，還足五十年，多出來的就當(dāng)利息。”他說完，馬車?yán)锏娜瞬⑽椿卮?，正?zhǔn)備說話，就見楚姮將銀子一握，縮回了手。
清脆的嗓音從馬車?yán)飩鱽恚骸昂冒 ！?br/>
顧景同忍不住笑了笑。
楚姮根本不知道顧景同在干嘛，反正有錢她就拿。她將銀子扔給蘇鈺，道：“拿去買糖葫蘆吃?！?br/>
蘇鈺雙手捧著錢，不知所措：“買糖葫蘆……用不了這么多。”
楚姮又說了他幾句，他才小心翼翼的將銀子塞進貼衣的小兜中。
清遠縣和灃水縣距離并不遠。
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灃水境內(nèi)。
楚姮坐在馬車?yán)?，就聽顧景同和楊臘攀談。
“那柯志喜住在灃水什么地方？”
楊臘揮了揮馬鞭，道：“柯家鎮(zhèn)上，住戶不多，應(yīng)該很好找?！?br/>
顧景同思考了一會兒，言道：“即便找到了柯志喜，我覺得這樁案子也不會有什么進展?！?br/>
楊臘問：“顧縣丞這話何意？”
“柯志喜雖是李仲毅鄰居，但對于有的事，他畢竟沒有參與其中，無法得知真相。”顧景同語氣一頓，“不過咱們在縣衙里做事的，本就不該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馬車中的蘇鈺聽到這話，一顆心落到谷底：“夫人，我還是不能知道真相嗎？”
楚姮心一軟，忙安慰他：“不會的?！彪S即撩開車簾，對顧景同涼涼道：“既然如此，顧縣丞就不要在那杞人憂天了?！?br/>
顧景同看著她就覺得好笑：“怎么又驚擾到藺夫人了？”
“因為你說的全是廢話，我聽不下去?！?br/>
楚姮白了他一眼，又鉆進車廂。
她和蘇鈺睡了一覺，醒來便已經(jīng)到了柯家鎮(zhèn)。
柯家鎮(zhèn)上人口不多，臨近日暮，只有稀稀拉拉幾個小販在準(zhǔn)備收攤，店鋪許多也打烊關(guān)門，看起來格外冷清。鎮(zhèn)口的榜上貼著江洋大盜玉璇璣的海捕文書，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破，具體樣貌看不清，不過臉上的幾顆痣倒很清晰。
楚姮仔細看了兩眼，確定這是她“畫蛇添足”的成果，不禁好奇：“這海捕文書怎么和清遠縣的一樣？”
她只是在清遠縣的海捕文書上做了手腳，灃水縣她根本未曾來過啊。
顧景同湊近一看，解釋道：“清遠縣是望州與各州接壤地，一般朝廷下達的文書都先送到清遠。由清遠縣衙上交望州府衙，再由府衙分發(fā)各縣?！?br/>
楚姮聽完，差些高興的跳起來。
如此一說，她在望州境內(nèi)基本就是安全的！不用怕有人覺得她長得像通緝犯，更不用擔(dān)心霍鞅會來捉她！再加上那原本的畫像就與她不相似，她又頂著“縣夫人”的名號，完全可以高枕無憂。
顧景同見她眸光神采飛揚，不禁好奇的問：“藺夫人在高興什么？”
楚姮斂起神色，氣鼓鼓的瞪他：“誰給你說我在高興？那玉璇璣無惡不作，現(xiàn)在都還沒有抓到，我這是生氣！”
“好好好，藺夫人連生氣都這般有特色?！?br/>
“要你管?！?br/>
楚姮從他身側(cè)走過，還故意踩他一腳，上前拉著蘇鈺，問楊臘：“打聽到柯志喜到底住在哪兒嗎？”
楊臘有些支支吾吾的開口：“夫人，大人的意思是……讓我先把你送去藺老夫人所在的明月鎮(zhèn)，然后……”
楚姮打斷他：“你知道我不會同意的?！?br/>
楊臘一開始就負責(zé)從云州接親，自然明白李四娘是個什么脾氣。在路上就已經(jīng)刁鉆古怪，如今嫁給了藺大人，反而沒有耐下性子，還更加無法無天。他都不知道這苦差怎么不交給胡裕，哎！
“這樣罷，你不說，我不說，藺大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就兩天時間，保管不會出岔子?！?br/>
“可出了岔子，卑職也負擔(dān)不起啊。”
“這有什么，藺大人他罰你，我就替你求情。”楚姮眨了眨眼，“絕不會讓你為難?！?br/>
楚姮無疑是美的。
這么一個大美人朝他拋媚眼，尚未成親的楊臘自然被迷的七葷八素，正要點頭，就看到了站在不遠的顧景同，神智立刻清醒：“……不成啊夫人，顧縣丞還在呢。”
“你管他做什么？”
但看楊臘小心翼翼的模樣，楚姮只好轉(zhuǎn)身，幾步走到顧景同跟前：“待會兒我跟你們一起去找柯志喜，然后再去明月鎮(zhèn)看望藺老夫人，這事你不許給藺伯欽說。”
顧景同明知故問：“可藺大人并不同意你這樣做?！?br/>
“那又如何？”楚姮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將顧景同逗笑了。
他道：“既然如此，夫人請自便?！?br/>
楚姮看他兩眼，道：“你這人如果口風(fēng)緊，那之后你欠的四十九兩九錢銀子就不用還了?！?br/>
顧景同微微一笑，倒是風(fēng)流倜儻：“這不行，答應(yīng)的事情怎能反悔?！?br/>
“挺有覺悟?！?br/>
楚姮這倒是對他刮目相看。
便在此時，去打聽的兩個衙役快步走來，對顧景同道：“縣丞，找到柯志喜了，他就住在柯家鎮(zhèn)銅鼓巷的盡頭，只是……”
“只是怎么？”
“縣丞去了就知道?！?br/>
兩個衙役的話倒是勾起了楚姮的好奇心。
她牽著蘇鈺，跟著顧景同、楊臘等人來到銅鼓巷，卻發(fā)現(xiàn)這里十分破敗，暮晚的風(fēng)一吹，竟讓人遍體生寒。
銅鼓巷的店鋪大都是關(guān)了門的，盡頭一家掛滿白幡、挽聯(lián)的店鋪，卻將門大打開著。
門檻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短打打扮，頭發(fā)亂糟糟，正埋著腦袋刨木頭。
店鋪里擺著許多棺材，角落里還有各種香蠟紙錢、花圈石碑，看起來陰森森，暗沉沉，鋪面而來的桐油混合發(fā)霉的味道極其難聞，楚姮忙抬袖掩鼻。身后的蘇鈺也似乎很害怕，他靠近楚姮，從她身后探出一只腦袋。
“你是柯志喜？”
她問。
柯志喜似乎也察覺到來人，忙抬起頭，沙啞著嗓子問：“要買棺材？”
蘇鈺年紀(jì)小，被他嚇了一跳，忙捂著雙眼。
楚姮顧景同等人也是一驚。
披頭散發(fā)的男人，面目慘白，唇薄無色，沒有眼睛，而是黑洞洞的兩個窟窿，襯著他背后的盡是一口口棺材，看起來仿佛是地獄里爬出來的厲鬼。
顧景同還算鎮(zhèn)定，他皺眉道：“我們不是來買棺材，是想問你關(guān)于李仲毅的事?！?br/>
“李仲毅？”柯志喜愣了愣，他忽而桀桀怪笑起來，“倒是許多年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
他站起身，眾人才驚覺他身量十分高大，楊臘不算矮，可在柯志喜跟前，愣是低了一頭。
蘇鈺就更害怕了，瑟縮在楚姮背后，看都不敢看。
柯志喜明明沒有眼睛，可眾人似乎能感受到他傳遞來的視線。
他扶著門框，聲音如砂紙辦粗糙：“李仲毅……他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