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繹絕望，王氏比蕭繹更絕望。
怎么會一下子變成這樣呢，只是商戶之子，還是家道中落，被家丁搶了全部家財(cái)?shù)纳虘糁?？這豈不就是意味著，即便蕭繹回了家，也依舊什么也沒有？王氏不敢相信這事竟然是真的。
“孫老，縣衙那邊是不是弄錯了？”
陳有財(cái)嫌老三媳婦太過丟人，斥道：“胡說八道什么，那可是縣衙，縣衙怎么會差錯呢?！标愑胸?cái)看著蕭繹，“他不就是從衛(wèi)水那兒撿回來的么，上游剛好出了這樣的案子，發(fā)生的時間又附和得很，不是他還能是哪個？”
蕭繹傻了好久，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縣衙的人可說了我叫什么？”
“這個，似乎是叫蕭逸的吧，我也沒仔細(xì)問是哪個逸字，只這么聽鄭主簿說了一嘴?！?br/>
蕭繹……是他的名字不假，蕭繹說不出心底是何感受，艱難地問道：“蕭家人，當(dāng)真一個不剩了？”
孫里正雖同情他，卻也不能撒謊：“蕭公子，人死不能復(fù)生，還望節(jié)哀?？h衙那邊也再查，只可惜，兩邊隔著好幾個縣，咱們的人手也不能往那兒伸太多。有些事，便只能委屈一下蕭公子了?！?br/>
殺人奪財(cái)，本事一樁大案，但案子不是在他們縣里發(fā)生的，他們也沒法兒盯著人家，要人家盡心盡力地抓兇手。再說，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了，哪里還能找得出來。
蕭繹嗓子都啞了：“蕭，不是國姓么？”
孫里正忽然長笑一聲，看著蕭繹的眼光越來越像看傻子：“蕭是國姓不假，可是天底下姓蕭的多了去了，可不是每一個姓蕭的都是皇親國戚。真要那么著，那朝廷得養(yǎng)多少人啊。公子莫不是因?yàn)橐粋€蕭，便以為自己是皇家的哪個蕭了吧。”孫里正擺了擺手，覺得可樂，“那是不一樣的。”
蕭繹怔住。
他只知道皇室姓蕭，知道這點(diǎn)之后，便對自己是皇家人的事深信不疑。不是他自大，而是他一直有這樣的預(yù)感。
如今現(xiàn)實(shí)擺在眼前，沖散了蕭繹所有的自以為是?？墒撬麉s還是無法接受，覺得荒唐之極。他……怎么可能是一個商戶之子呢。
蕭繹并非瞧不起商戶，而是從來沒有將自己的身份想得這般低過。他是商戶之子？家中人全部被害身亡？如今還定點(diǎn)家產(chǎn)不剩？
不可能的，蕭繹不愿相信，是不是弄錯了，可是“蕭繹”那個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難不成，他真的只是一無所有的商戶之子？
孫里正與陳有財(cái)對視了一眼，知道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想來這位公子怕是一時間還不能接受。也不奇怪，任誰聽到了這事，怕是都不能淡然處之的。
孫里正起身，陳有財(cái)也給眾人遞了個眼風(fēng)，讓他們都出去。
本還以為阿年傻乎乎，看不懂眼色，哪里想到阿年今兒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明白了，跟著陳阿奶一道出去。反而是王氏，愣在那兒也不知道做什么。
“老三媳婦？老三媳婦！”
“??？”王氏許久才回身，看著陳有財(cái)。
“出去了?！标愑胸?cái)也沒罵她。
王氏哦了一聲，整個人像是沒了精氣神一樣，恍恍惚惚地出去了。陳有財(cái)沖孫里正道了一句見笑，便隨著他一道出去了，只留蕭繹一個人在這兒消化。
出了屋子后，孫里正才拉著陳有財(cái)走道一邊，避開了眾人。孫里正也是一肚子感慨，本來想著這個是位貴人，沒想到啊，貴人倒霉起來，連他們這些老百姓都比不上。起碼他們還有房有田呢。
“如今你們家要怎么辦？我聽鄭主簿的語氣，那些家產(chǎn)多半是追不回來了?！?br/>
孫里正覺得這老陳家還真是倒霉，救了個人，糧食和錢也搭進(jìn)去了不少，結(jié)果卻撈得這么一個結(jié)果。陳有財(cái)沒有發(fā)火，已經(jīng)算是脾氣好了。
陳有財(cái)也是心情甚煩：“誰知道呢，如今先這么著吧。”
“這是還讓他住著？”孫里正一臉驚奇。
這蕭公子如今也是無家可歸的人了，孫里正本來還琢磨著要不要想個法子呢，他是不愿收留這人的。不過孫里正沒想到，老陳竟然有這好心。他還以為陳有財(cái)不待見這蕭公子呢。原來阿年將人撿回來的時候，陳家可就他一個最反對的。
陳有財(cái)扯了扯嘴角：“自然也不會叫他白白待著。”
他們家不養(yǎng)閑人。
孫里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話也沒說了。讓他留下，就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情了，至于留多久，那便不關(guān)他的事了。
“真是白費(fèi)了一場功夫。”
孫里正說完，也沒了再待下去的興致，同陳有財(cái)叮囑了兩句之后，便轉(zhuǎn)身回自己家去了。
過了一會兒，王氏才從后頭冒出來。
陳有財(cái)被她唬了一下，好容易才端住了，仍舊能繃著一張臉：“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爹，那孫老說的，都是真的？”這是王氏最不能接受的一點(diǎn)。
她將全部的希望都放在蕭繹身上，結(jié)果呢，蕭繹竟然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沒有？那她的一對兒女怎么辦，還要繼續(xù)窩在這鄉(xiāng)下不成？
王氏更愿意相信是孫老傳錯話了，或是縣衙那頭的人出了個烏龍事兒。連拿不靠譜的算命先生都能看出來蕭繹是個貴人，他又怎么可能會變成一個什么都沒有的窮光蛋。
陳有財(cái)乜了她一眼：“你覺得是你有本事，還是孫里正和縣衙那些人有本事？”
“自然是她們?！?br/>
“那就別在這兒問東問西！”
王氏心虛地干笑一聲，而后又不甘心道：“可是那蕭公子那長相，那氣度，一看就不是等閑眾人?！?br/>
“阿年長相也極好，她也不是等閑中人？”
王氏一噎，又道：“這怎么一樣，人家蕭公子可是穿得起絲綢衣裳，戴得起玉的人?！?br/>
“是啊，不是說了么，人家有錢過，有錢什么買不起，戴不起？”
這不是現(xiàn)在沒錢了么？可這也是最叫王氏絕望的地方：“那些家產(chǎn)，當(dāng)真再也尋不回來了？”
“沒了，尋不回來了?！标愑胸?cái)不耐煩同她墨跡，索性一下子斷了她的念想，“他家也不過就是個商戶，還得罪了江南大官，就是尋回家產(chǎn)了，那點(diǎn)兒家產(chǎn)又能做什么，說不得還沒里正家多呢。你也別整日琢磨這個琢磨那個，人家沒什么好給你琢磨的。如今他只赤條條一個人，連衣裳都是你買的，你說折騰到現(xiàn)在到底為了什么？”
她自然是，為了兒女……
王氏心中又悔又恨，她將滿腔希望都托付在蕭繹身上，如今，卻落得這樣一個地步。若不是為了他那兩身衣裳，慧娘又怎么會去拿二房的銅板，他們?nèi)坑衷趺磿谕馊嗣媲皝G盡了臉面？
王氏悔之不及。
“以后把你那點(diǎn)心思放在正道上吧，整日算計(jì)，連兒女都被你帶累壞了。”陳有財(cái)言盡于此。
見陳有財(cái)準(zhǔn)備走，王氏忽然醒悟過來，忙叫住了人。
“還有什么事兒，有事快說，我還帶下地干活?！?br/>
王氏猶豫了片刻，最后問了出來：“那蕭繹，還得在咱們家住著？”
陳有財(cái)笑了：“是啊，不在咱們家住還能在哪兒住，他一個身無分文的半大少年，出去了還不得餓死。他老家在太原，這年景，還有人敢往那賊地去？縣衙那頭，也不過說的好聽點(diǎn)罷了。且你不是早說了么，你留人在咱們家，可不是為了那點(diǎn)見不得人的算計(jì)。他就是沒錢沒身份，你還能缺客人一口吃的不成？”
王氏都震驚了：“我……我?guī)讜r說了這樣的話？”
“你自己清楚。”
王氏覺得自己沒說，這話肯定不能是她說的：“爹，他一個外人，還想要咱們養(yǎng)著他？再說他也不是什么都沒有啊，不還有一身衣裳還有一個玉牌子么？他家里好歹也富裕過，那玉牌子隨便買一買，也足夠他嚼用了，哪兒用得著咱們出錢。”
“不是咱們，是你?！标愑胸?cái)出聲提醒，“我可沒說要養(yǎng)他的話，是你說的?！?br/>
王氏氣得要死。
這怎么，怎么就變成她養(yǎng)了呢？若說方才他還留著一線希望，指望這事兒能有所回轉(zhuǎn)；如今則是被她爹說得只剩下厭惡了。
不知道她爹是真傻了要白養(yǎng)一個人，還是真那么狠心，想要他們?nèi)砍鲢y子。反正王氏是不充這個大頭的，沒找他要回那兩身衣裳便已經(jīng)不錯了，還想著叫他們養(yǎng)。多大的臉！
王氏調(diào)頭便走了。
這事來得太突然，叫王氏一時間連女兒被欺負(fù)的事兒都沒能記起來，準(zhǔn)備好的狀也沒有告。
慧娘還在陳阿奶身邊，阿年也在。
只是她們倆彼此看著都不順眼?；勰镉X得阿年太奸詐，阿年覺得慧娘平白冤枉人。陳阿奶也正憂心著蕭繹的事，便也沒顧得上她們倆。她和王氏想得差不多，看陳有財(cái)終于走出來了，陳阿奶也趕緊跟上。
她也有話要問。
慧娘年紀(jì)并不大，可是也極有眼色，她知道今兒之后，那位蕭公子在家里肯定就不值錢了?；勰镄睦镉行┩纯欤瑢χ⒛辏骸扒颇阏瞻徒Y(jié)的，現(xiàn)在好了，巴結(jié)錯人了吧？”
阿年瞬間迷惑了，她這話，確定不是對三嬸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