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只持續(xù)了短短的幾秒鐘，溫靜語的尷尬卻達(dá)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卡在座椅和圓桌之間動彈不得，根本來不及起身。
所幸其他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這邊，周容曄和他身旁那位也很快被迎入席中，溫靜語一口氣還沒松完，抬眼就發(fā)現(xiàn)那兩人坐在了自己的正對面。
這是個避無可避的角度。
上次相見還是在茶樓，周容曄出面替她解了圍，溫靜語覺得自己于情于理都該和他打聲招呼。
剛進(jìn)門那會兒是個好機會，可惜眼睜睜錯過了。
現(xiàn)下眾人的焦點全放在他身上，左右都是忙著跟他搭話的人，溫靜語根本插不上嘴。
再看看其他人的態(tài)度，這幫公子哥兒平日里個個都是眼高于頂?shù)?，何曾對誰這樣重視過，想必周容曄的身份和地位并不簡單。
也罷，太過生硬的問候反而顯得刻意，說不定還會徒增誤會，她還是老老實實當(dāng)個透明人比較好。
溫靜語低頭擺弄手機，剛打開微信就發(fā)現(xiàn)周皓茵給她留了消息。
一句話還沒看明白，那個去給她找椅子的服務(wù)生正好回來了。
溫靜語將懷里的琴盒遞給她，又順勢讓人家?guī)兔Π炎约荷硐碌哪疽瓮笈惨慌玻恢北豢ㄗ〉淖藙莶沤K于得以解脫。
只是這動靜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關(guān)注。
“請問這位是？”
坐在對面的蔣培南突然開了口，他手心向上，朝著溫靜語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這位啊，那就要讓我們梁總來介紹了?！瘪T越笑著，明顯話里有話。
“是嗎？”
蔣培南也彎起嘴角，眼風(fēng)刻意掠過身旁的周容曄。
那人沉穩(wěn)得像一座山，表情也找不出絲毫破綻，蔣培南由衷佩服他的定力。
與此同時，被點到名的梁肖寒正打算說話，溫靜語就率先站起了身。
她覺得自我介紹這種事情沒必要借他人之口。
“您好，我是溫靜語，溫度的溫，安靜的靜，言語的語。”
蔣培南自認(rèn)為閱人無數(shù)，光看溫靜語的外表，他以為這位怎么著也是個清高的冷美人，沒想到這么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反而顯得他有些局促。
擔(dān)心唐突佳人，他也想立刻起身。
只是蔣培南連腰都沒來得及抻直，下一秒身旁的人就有了動作。
眾人屏氣凝神，眼瞧著周容曄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調(diào)整自己的視線與對面的女人持平，語氣自然道：“你好溫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緊接著周容曄又端起面前的青花茶盞，朝她微微頷首：“以茶代酒?！?br/>
溫靜語根本沒料到他會主動打招呼，內(nèi)心的真實反應(yīng)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樣，有些難以置信。
在她愣神之際，周容曄依然耐心等待著她的回應(yīng)，哪怕此刻有這么多雙眼睛盯著。
“你好，周先生。”
不容多想，溫靜語也立刻端起自己的茶盞。
兩人就這么隔著圓桌，朝著對方遙舉了一下杯子，然后飲盡。
“上回太匆忙，沒來得及自我介紹?！?br/>
周容曄的普通話說得很好，發(fā)音字正腔圓，溫靜語再次開始疑惑他香港人的身份。
“我叫周容曄，周到的周，容易的容，耀曄的曄。”
“日字旁的曄？”
“對。”
“光明燦爛，是個很好的字?！?br/>
周容曄也不吝嗇自己的笑意，揚唇道：“多謝?！?br/>
兩人之間的你來我往早已讓圍觀群眾瞠目結(jié)舌，有人拍了拍馮越的手臂，低聲詢問：“我靠，梁少這位女伴什么來頭??？”
馮越也是一頭霧水：“我不知道啊?！?br/>
他把目光轉(zhuǎn)移到梁肖寒身上，那位的表情更加精彩。
等到兩人再次落座的時候，服務(wù)生也進(jìn)了包廂開始布菜。
溫靜語將灰色餐布攤開，放在腿上鋪好，沒去在意梁肖寒時不時投射過來的眼神。
直到那人自己忍不住開口。
“你什么時候跟他這么熟了？還私底下見過面？”
梁肖寒坐在她右側(cè)，問這話時他的上半身也不自覺地往她的方向傾斜。
溫靜語卷了卷真絲襯衫的袖口，平靜答道：“就相親那天。”
“……”
梁肖寒差點碰翻手邊的水杯。
“……你和他相的親？”
“想什么呢?！睖仂o語斜他一眼，“借你吉言，那天真的遇到奇葩了，恰好碰見周先生，是他替我解的圍?！?br/>
“什么奇葩？”梁肖寒皺眉。
“就一個思想意識還沒跟上現(xiàn)代社會的奇葩?！睖仂o語不甚在意道。
梁肖寒仰頭悶了一大口水，語氣也有些不耐：“以后能不能別去參加這種無聊相親了？沒一個正常人?！?br/>
溫靜語垂眸沉思，并沒有接話。
“回答我?！?br/>
梁肖寒用肩膀輕輕撞了撞她，這動作細(xì)微且迅速，也只有關(guān)系親近的人才可以做得自然。
“你用什么身份要求我？”
溫靜語突然的發(fā)問讓梁肖寒一時語塞，他偏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清透瞳仁里居然沒有任何玩笑痕跡。
如果不是場合原因，這天怕是已經(jīng)聊死了。
“請問這份蟹是直接上還是分盤上？”
端著精致托盤的服務(wù)生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適時打破了這凝滯的僵局。
溫靜語循聲回頭，陶制餐盤里正臥著一只金燦肥美的頭手黃油蟹，品相和個頭都是上乘。
“這份直接放這兒吧，其他人的處理好再上。”梁肖寒屈指點了點溫靜語前方的桌面。
待服務(wù)生將餐盤放下，擺好開蟹工具后，桌上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這幕。
“喲，梁總怎么還區(qū)別對待啊?！?br/>
那頭馮越隨口接上了話：“你可別醋，也就溫公主有這種待遇?！?br/>
最開始出聲打趣的人不太了解溫靜語和梁肖寒的關(guān)系，但他聽馮越這么一說，就自作聰明下了結(jié)論：“還真是啊，梁總身邊來來往往，我只記住了溫小姐這么一位，其他女人我可從來沒見他正兒八經(jīng)地帶上席面來啊?！?br/>
“咱們沒法兒比，就之前那位拍古裝劇成名的女明星，叫什么來著我忘了，不過不重要啊，那樣的姿色換作一般的男人真頂不住，咱們梁總不還是說斷就斷了？”
“這叫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br/>
……
在座的都是男人，講起話來葷素不忌，女人自然就成了他們最順嘴的談資。
不起這個頭還好，那話匣子一打開就是沒完沒了，完全不在意桌上除了他們還有一位女性的存在。
溫靜語幾乎是瞬間就失了胃口。
那黃油蟹被梁肖寒拆成幾件擺在她的面前，泛著誘人光澤，卻勾不起她的半點食欲。
她不明白，只有這樣的話題才能給男人帶來成就感嗎？
女人是他們掙面子的利器？
未免太過庸俗，太過愚蠢。
此時此刻，在場的除了溫靜語，臉色談不上好的還有另外一位。
蔣培南偷偷打量著周容曄的表情，這人從剛才起便一言不發(fā)，只專注自己眼前的食物，無論是餐具擺放還是用餐速度都極其講究。
倒不是他貫徹什么食不言寢不語的準(zhǔn)則，而是壓根不想和這群人搭話。
“好了，差不多得了。”
梁肖寒終于出聲制止，他撿起服務(wù)生遞過來的濕巾，擦了擦剛收拾完螃蟹的手。
坐在他身旁的溫靜語始終斂著眸子，銀質(zhì)叉子被她握在手里拿起又放下，梁肖寒知道這人的耐心在慢慢消耗殆盡。
”少揭我老底?！彼蝗惶П蹟堖^她的肩，笑罵那個一直多嘴的人，“我就這么一個要好的朋友，把她嚇跑了你賠？”
此話一出，席間笑聲更是連成了片。
不過梁肖寒總算是開了口，溫靜語的身份也有了解釋，那些無端猜想驅(qū)散之后，大家的話題也漸漸轉(zhuǎn)移了方向。
“不要理他們，都是些玩笑話?！绷盒ず栈厥?，低聲安撫。
溫靜語拾起餐巾擦了擦嘴，臉上沒什么表情：“我去趟洗手間?！?br/>
包廂里就有內(nèi)置洗手間，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踏出了房門。
長廊盡頭有一扇月洞門，連接著酒店后花園，仿的是蘇式園林的意境，里頭還有一汪清淺的人工湖泊，養(yǎng)了幾十尾色彩艷麗的錦鯉，是個打發(fā)時間的好去處。
溫靜語置身其中卻無心欣賞，她出來只是為了透口氣，順便想個提前離開的理由。
早知是這樣的聚會，打死她都不會來。
并不是自視清高，她和梁肖寒雖然認(rèn)識了十多年，但兩人各自的交友圈完全不同，也沒法融入到一起。
她明白有些話就是場面上的虛以委蛇，真要往心里去倒顯得她太過較真。
可她最近的心態(tài)確實出了點問題，情緒起伏也越來越大了。
因為手機落在了包廂，溫靜語無事可做，她蹲在湖邊，打算把這一湖的魚數(shù)完就去告辭走人。
剛數(shù)到十八的時候，月洞門外傳來了一陣清晰對話。
“梁肖寒，你真的和她在一起了？”
這聲帶著怒氣的質(zhì)問不是來自別人，正是施雨濛。
“跟你有關(guān)系？”男人的聲音帶著輕蔑和不耐，“少他媽煩我，沒事趕緊滾?！?br/>
施雨濛哼笑：“你還真是個爛人?！?br/>
梁肖寒并不生氣，半邊身子倚著墻，擺弄著手里的打火機，時不時掀開金屬蓋子擦擦火，好像無論施雨濛說什么都激不到他。
“還是比不上你，眼見在我這兒沒戲了，轉(zhuǎn)身就傍上了老頭子，怎么，迫不及待想當(dāng)我小媽？”
施雨濛被他這話刺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穩(wěn)下心緒后立刻回?fù)簦骸拔沂遣辉趺礃?，那你呢？連自己喜歡誰都不肯承認(rèn)，你又算什么男人？”
月洞門和人工湖離得不遠(yuǎn)，溫靜語緩緩起身，隱到一棵造景的羅漢松后面。
“你別這樣看我，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施雨濛的口氣咄咄逼人。
“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納悶了，什么狗屁朋友，你以為我看不出來？為了她你什么人不敢得罪啊，當(dāng)初我弟弟出事的時候我是怎么求你的？你心軟過嗎？我不讓你跟她聯(lián)系，你就直接跟我提分手？”
她的臉上突然掛起譏諷笑意，不知是針對面前的男人還是自嘲。
“梁總，你的一腔深情可千萬別白費了，溫靜語她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