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愛過一個女人,這沒什么。在她告知我她并不愛我時,我撕毀了下一封未寄出的情書,卻又用膠水將眾多的碎片一塊塊拼接在一起。拼好后,我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它,如同盯著拼好的藏寶圖,不同的是,我只需要一邊拿著它一邊喝酒,不用費力去狂蹦亂跳,事實上,當我不自禁地喝下兩瓶紅酒時,身體已完全同一灘爛泥般貼在床上。
我暈乎乎地看到眼神里的血絲,這在當時不清醒的大腦看來,并不是不可思議的事,雖然到今天,我十分懷疑這一事件的真實性。因而每一次醉酒我都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如今你醉時,能看見眼里的血絲?的確,如今我無法看見。如果說當初我是天賦異稟,恐怕再讓時光倒流一次,我也不會選定在那個時間點停下。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的大致情況,如同一些人一生放不下一個模糊的夢一般。但要說完全記起,恐怕除非拿著dv瘋子一般狂拍不止不能如愿。我一直奉行節(jié)欲主義,卻在那晚完完全全將其打破,照此看來,這節(jié)欲主義并不算我的信仰,假如信仰是牢不可破的話。床頭上擺著第三瓶葡萄酒,在我拔出瓶塞后,我發(fā)覺再喝無疑是自殺,然而當時我是不憚于自殺的,假如這樣便能求得解脫。我甩開第三瓶酒,一頭沖進廁所,扶著馬桶嘩啦啦吐空了胃,到我吐得渾身酸軟,搖搖晃晃地走回臥室時,白色的被子已經(jīng)負責(zé)喝光了那瓶酒。我一趟身上去,被子嗤嗤響個不止,我覺得好玩,當時這是唯一陪伴我的聲音。而如果我因為孤單硬要去記憶中搜索一種聲音以求安慰,則除了那女人一聲冷嘲以外,什么也無從想起。她說,哈,你猜她說什么?
她說,就你也配?
好家伙,這一聲悶棍徹徹底底打得我趴下,不僅是醉酒后躺在濕漉漉的床上,而且是精神的淪亡,好比一發(fā)子彈穿過了卷在樹干上的蛇頭,爾后可想而知的事便發(fā)生了:蛇嗖得一聲落進樹底的一灘泥沼地里,一點點沉陷下去,先是笨重的頭,然后是尾,于是終于不見天日。如果不見天日還隱含著主體的能動性,那么用暗無天日顯得更為恰當。這話怎么理解?很顯然,暗無天日意味著即或我奮起反擊,也終究陷于失望的境地。
一個徹底虛無的世界。
第三瓶酒報銷在床上。我踉踉蹌蹌地朝客廳走去,打開冰箱,空無一物。我想,沒有比此時無酒更使人自覺難以存活的時候了。但我一定要出去嗎?不,我絕不這樣見人。我在鄰居眼里仍有個完美的小伙子形象,鄰居劉太太每次見到我都樂呵呵的,她一心想把自己的遠房侄女介紹給我。而王太太也常常來我家串門,總是搓著雙手、睜著死魚一樣的眼睛告訴我,我至今沒女朋友真是咄咄怪事,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
笑話!愛上誰是我能操縱的?要是我能操縱我絕對會選擇愛上愛我的女孩,這樣我一定會被頒以諾貝爾**。畢竟,人間最大的戰(zhàn)爭并不在國與國之間,而在男人與女人之間。很可惜,上帝所做的最愚蠢的是莫過于忘了給男人這種能力,所以我認為上帝只是低級的神,而高級的神總是悶聲不響的躲在他身后,以便將所有的責(zé)任和錯誤推給上帝。所以上帝也是同我一樣會哭泣的,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且為我所猜測到的不公平而哭泣。
那晚我與上帝一同哭泣。他或多或少是為了我,而我則完完全全是為了自己。我哭的那樣傷心,但我絕對是個男人,這毋庸置疑(因為我以男人式的深沉愛著那個女人)。
我砰地關(guān)上冰箱,又到廚房乒呤乓啷找了一陣,到我走出廚房時,廚房里滿地是碎瓷片。
那女人有西域的血統(tǒng),可以想見她的眼神有多么勾魂攝魄,但她眼睛最主要的美,乃是它美妙地融合了這種眼睛理應(yīng)有的精神氣質(zhì)。它熱烈、放肆,而有時又那么憂傷、浪漫。那海洋一般空闊的眸子,淺藍色的瞳仁似乎長著蜂鳥一般的翅膀細微而極速地震蕩,教你無法不為之傾心。所以,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初見她的那一刻那一地。不是低級青春小說里常說的浪漫的轉(zhuǎn)角——我得承認我常常因青春小說反胃,初見她的時候是一個污穢不堪的小巷子,巷子的墻角處堆積著連蒼蠅也不過問的骯臟東西,就在那種地方我遇上她,可想而知我一見到她,心里感受到的反差是多么強烈,以至于我毫不猶豫地將視線像俄羅斯方塊一樣齊整的堆積在她身上,我心知,這下我終于愛上了一個女人。我常常自問生命的齒輪飛轉(zhuǎn)究竟是為何,教授常常扶著眼鏡,告訴我們真理對于人是多么的重要,但每當我問他是否確有真理這東西,他卻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說的確也有哲學(xué)家認為真理是一種時代性的東西,符合一個時代就意味著是真理。可是,時代究竟同我有多大交集?我只是時代的過客,即或沒我,一個時代齒輪也不會突然卡殼。那好吧,真理究竟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方覺知其實我并非和時代有太多聯(lián)系,并不是所謂創(chuàng)造一個時代的人。那么,只要我撇開對于我來說大而無當?shù)乃^時代,我就能明白什么是真理。在這個小巷,所謂的時代似乎離我遠去,一條能在任何歷史階段找到的平常小巷。
好了,這里就有我的真理。
我生平第一次愛上一個女人,這并非說謊,我的時間觀念使我不喜歡說謊。那女子敏銳地感知到夕陽漫溯至裙邊的那種溫暖以外的東西,也許并不能說是敏銳,若她能感知夕陽的溫暖,便一定能感知到比這強烈的多的東西——那是一種情緒,一種帶著惶惶不安以及分外迷戀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