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嚇一跳，從未見諸葛安人這么激動,連忙把大營外的人叫了進來,送信人本想跑的，結(jié)果軍士扣住了。

    諸葛安人已經(jīng)在屋子里磨鞋底了,見人來了趕緊問道：“信從哪兒來？”

    來送信的人顯然也沒想到真能見到諸葛安人，身子忍不住顫抖，結(jié)巴道：“小人……小的，是一位書生給小人的,許錢一貫,說能見大人。”話還沒說完，人已經(jīng)嚇趴在地上，連連叩首，道：“小人貪圖錢財,不關(guān)小人的事啊，大人恕罪??！恕罪！”

    “行了,本官問你，送信人可有囑咐……”

    “有,有,說……說‘好個賊子,且吃我一劍’。大人饒命，不是小人說的，是送信人說的?！毙攀剐睦镆苍诹R娘，說好的送了信就能走，沒想到先是被抓，現(xiàn)在居然在這樣的大人物面前弄鬼，難道好不容易在戰(zhàn)亂中保全的性命居然要丟在這里嗎？

    諸葛安人看抖成一團的信使，連著問了幾遍也沒問出什么了，揮手讓他下去了，然后吩咐暗衛(wèi)好好盯著。

    諸葛安人叫來了軍中掌管輿部的下屬于外典，問道：“當前形勢和緩，重在收攏民心，籠絡(luò)士人，我南下一年，有什么奇人異事嗎？說來聽聽，也好分析情勢。只要是人才，不拘男女老少，都說說。”

    “大事就是遼狗奪走了幽州，沒什么別的?！庇谕獾漭p聲道，這也是他們陳兵在這里的原因。然后，于外典受到了不拘男女老少這句廢話的啟示，覺得說點八卦閑談為主帥舒緩情緒也是好的。笑道：“若說奇聞異事也有，大儒程頤孫女近日出了大風(fēng)頭，程家連出程顥、程頤兩位大儒，名聲斐然，程家女嫁給同門師兄斐巨。當日遼兵攻城，斐巨丟下妻子逃了，本以為程家兩位大儒已去，程氏無人撐腰，定然死在亂兵之中。沒想到程氏女不但活了下來，還寫了一封《勸君書》，被各地文人傳抄，名聲大震?！?br/>
    “是嗎？詳細說說?！?br/>
    “斐巨本是北地大族，自持書香門第，大帥當初收復(fù)幽州都未曾歸附，貪圖程家名聲，才娶了程氏女。沒想到轉(zhuǎn)眼卻投了契丹，做了縣令，當初還引兵入城，讓人不齒。聽說當日城破，程家女準備了毒酒、白綾，斐巨酒都含在口中卻說澀口不喝。只有程氏女懸梁自盡，不想剛巧碰上亂兵入城，打斷了房梁，僥幸活命。遼兵也敬佩她家風(fēng)氣節(jié)，未曾為難。當初信誓旦旦南下報國的斐巨轉(zhuǎn)眼卻在北地當了契丹官兒。說來讓人笑掉大牙，看這些讀書人還有什么臉面和大帥叫板?！?br/>
    “哦，那說起來還真是個奇女子了。把她的資料拿上來我瞧瞧，說不定能用上?！敝T葛安人漫不經(jīng)心道。

    “大帥看看也好，那《勸君書》可是大大有名?！庇谕獾浞钌舷ⅰ?br/>
    諸葛安人一目十行掃過基本情況介紹，和于外典講的差不多，重點還是在那封書信上。

    “妾以陋姿，得祖父之名，配做君妻。及未嫁時，聞君高義，不睦富貴，有靖節(jié)之風(fēng)，竊慕之。三載，舉案齊眉，親戚鄰里羨?！?br/>
    “及至去歲遼兵入城，君攜雙親南下報國，妾留宅守備，妾之愿也。日日面南祝禱，忽聞北地魚書，知君爵列堂尊，聯(lián)姻貴戚。如雷擊，如夏雪，狀若瘋癲，神志不明。后醒之，才子佳婦，兒女英雄，遇合甚奇，始終不易，實乃天意，非人力也。妾雖不敏，與君同受父祖教誨，才不足比娥皇女英，伏請下堂，竟使前人專美千秋，憾甚。君有蕭史之才，又得弄玉之姿，前程在望，妾北望再拜，唯祝禱而已?！?br/>
    “既已訣別，本無他言。然又聞君復(fù)歸，引契丹入城，聲明毀于一旦，親戚鄰里師門恩情絕矣。時人造訪，妾私以為君有苦衷，屢傳鴻雁，盼君勒馬，未有回音。”

    “及至于此，尚為你我親戚私密，不足為外人道也。又聞君服飾之奢靡，食用之耗費，三日一貫，不復(fù)當年風(fēng)骨。君既為漢人，何變契丹；已為堂尊父母，緣故苛待子民？”

    “再聞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妾南立北望，如歸，當如季隗之如重耳，服侍朝夕，偕隱林泉，以娛晚景。了此一生，愿斯足矣，惟君圖之?！?br/>
    遣詞造句，文筆風(fēng)流，還是那個熟悉的人。

    到了晚上，跟著白天信使的暗衛(wèi)回來一人稟告，說那人拿到賞銀之后，七拐八拐回了家中，收拾好細軟搭上了南下的船，未曾與其他人接觸，看樣子真不知道內(nèi)情。為防萬一一人回來稟告，一人繼續(xù)盯著。

    “不必了，都撤回來吧。我都知道了?！敝T葛安人給暗衛(wèi)減輕工作壓力。

    上輩子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是清晨的白楊樹旁，這兵營旁邊的白楊樹林只有一片，指向太明顯。

    第二天早上諸葛安人按照暗示赴約，果然在白楊林邊上看見了一位少年書生打扮的女子。

    “羽妹？”諸葛安人不確定喚道。

    “大哥！”上輩子叫錢則羽的女人再也忍不住抱住諸葛安人，嚎啕大哭。

    半響，錢則羽才穩(wěn)定情緒，抽泣道：“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br/>
    “好了，擦擦吧，初春風(fēng)寒，小心吹皴了臉蛋兒?！敝T葛安人把綢帕遞給她，道：“怎么回事兒，和我說說?！?br/>
    “我叫程素娘，醒來的時候正吊在白綾上，被救下來腦子里就有她之前的記憶。唉，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再也想不到居然有親身實踐唐御妹跌死御花蔭的事情發(fā)生。醒過來我便知道自己回了五百年前，這身體的丈夫又不是個東西，不僅丟下妻子跑了，還讓人帶信回來讓妻子自盡保全名節(jié)。程頤一代大儒，主張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他雖亡故，程家也容不下程氏女。我細細查問了時事，知曉此處也有江湖，廟堂上多了許多能臣干吏，最出名的自然是諸葛安人。又細細打聽了諸葛安人，為人處世都帶著你的影子，因此冒險一試。”

    “我我現(xiàn)在該叫你什么？程素娘，還是錢則羽？”

    “我已更名為化羽。程氏已經(jīng)按照她父母兄長、她丈夫的意思自殺殉節(jié)了，活下來的是一片羽毛的化身?！?br/>
    “我還是喜歡叫你羽妹?！敝T葛安人嘆息，她說的輕松，可一過來頭已經(jīng)套在白綾上了，能活下來已經(jīng)不容易了，更何況她還闖出偌大的名頭，不僅保全自己，更給世人上了一課?！澳闳羰遣幌胄粘蹋蛇€愿意冠上諸葛這個姓氏?！?br/>
    錢……不，程化羽再次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在這里掙扎一年，只有這句話最窩心。男女之間最深刻的誓言難道不是，汝歸，吾娶！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在，我在。”諸葛安人輕拍她的肩膀，笑道：“多少年的夫妻了，如今又回到原來，真好。”

    “我才來一年，你看著倒不是，”程化羽輕聲問道。

    “從娘胎里生出來的，又多活了三十年。”諸葛安人不知道為什么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但他們顯然已經(jīng)聯(lián)系在一起，隱瞞沒有必要。

    “怪不得，遇到我不是第一世吧?！背袒馂檫@頭問，諸葛安人太過能干，太過熟練老成，開始還以為是少年天才，而今想來該死經(jīng)驗豐富吧。輪老成，每一個比他更老了。

    “夫人不怪罪就好，詳細的我們回頭再說?！?br/>
    程化羽低頭道：“我卻已非完璧之身?！?br/>
    “真是，好不容易見面，你還讓我生氣。你難道不知我嗎？還說你也嫌棄我？”諸葛安人笑罵。

    “自然不是?！背袒饠蒯斀罔F道。

    “這就對了，易地而處，我沒有你能干果決。如今我攤子鋪的極大，正缺人幫我打理，你來了是解我的燃眉之急。我只差求夫人救命了，你就不要推辭了?！?br/>
    錢則羽把手抽出來，道：“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程家人還在爭執(zhí)中，我借口與家人不睦，一個人搬到了賑濟災(zāi)民的地方，找了抄寫的差事暫時糊口，沒有接受程斐兩家姻親故舊的救濟。”

    “那我馬上上門提親，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程家空有名聲，在戰(zhàn)亂中可沒法兒和我抗衡。至于斐家，你想怎么辦？”諸葛安人征求她的意見，既然接手了別人的人生，就要擔負一定的責(zé)任。諸葛安人嬰穿還好，程化羽這種半路出家的，克服心理矛盾已經(jīng)是一大難題。

    “事緩則圓，再緩緩。程家的主張是家無再嫁之女，不是你拿權(quán)勢逼迫就行的。我這些日子也知道了，你在文人中的名聲可不算好。明明做了一輩子大學(xué)士，謚號還是文正呢，怎么就不知道順著文臣的心意走？”程化羽吐槽道。

    “總不能幾輩子做同一件事，早該瘋了。”諸葛安人笑著說這句話，心中卻泣血——都是實話！

    “慢慢來，我們都耐心一點，總有撥云見日的時候。程姑娘溫柔和善，一輩子的的愿望就是過相夫教子的平淡日子，可惜讓我個攪和了。不能給她平靜，至少不能給她名聲抹黑，世人愚昧，多花些時間就好。”

    “放心，論輿論戰(zhàn)我最在行，夫人也準備好戰(zhàn)斗?。　?br/>
    “時刻準備著！”程化羽聽得動他那些時髦詞匯，亦俏皮回應(yīng)。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