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容娉婷和楚曦以時已近日暮，彌修不再見客，鎮(zhèn)撫巷里各色車馬只得各自返回。

    彌澄溪頂著一頭的好奇，想問父親與容氏有何交集？就因為曾經(jīng)做過皓王的翰墨先生，所以也收了曦以世子為弟子？偏這時阿松來報，說有御史臺的同僚來見彌澄溪。彌府極大，彌澄溪與彌修有各自的院落，見客時就在自己的院落里。

    來人是葛秋生和晁如新，為國子監(jiān)祭酒呂忠格而來。

    這呂忠格年已五十有八，是成名于彌修之前的書法家，他的飛白體風(fēng)靡一時，只是近十來年世人又轉(zhuǎn)風(fēng)對彌修的書法追捧不已，不知是因為彌修擅長多種字體，還是因為呂忠格私生活糜爛紊亂被詬病。御史臺幾乎每個月都要上幾次彈劾他的折子，說他狎妓、寫淫詞譜浪曲。

    除夕夜被拉去看都水司郎中正房鬧外室，彌澄溪就對這類事情敬謝不敏了。但這一次彌澄溪同意協(xié)助監(jiān)察——因為呂忠格嫖/宿雛/妓。

    一年前，陛下頒令：雛/妓在曄朝屬犯法。正經(jīng)大妓坊根本不會有年十五以下的男倡女/妓，一旦被查到妓館可是會關(guān)營的。

    “是讓我扮狎客嗎？”彌澄溪問。

    葛秋生和晁如新先是四目一對，笑容逐漸猥瑣……

    計劃已經(jīng)定好了，就等呂忠格何時去妓坊。

    *

    蘇傾之革職外放，就要有人升上來補缺。三等參政們只敢做夢想一想，一眾二等參政可是伸長了脖子。

    這一日，是蘇傾之被革職后的第十日。陛下終于有了旨意——升三等參政關(guān)德鵬為一等參政。

    這可實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關(guān)德鵬在御書房里已有十來年，一直都是三等參政。蘇傾之才一年多就從三等升到一等，讓他好生羨慕嫉妒了一把的同時也對自己的前途深感絕望過。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其他人也覺得如此。畢竟寒門不論在哪里都是看不見未來和出路的，十幾年二十幾年的浸熬，早把人的一點激情給熬沒了。龐圖寒門出身，但因得了妻族的幫助，仕途通達(dá)坦闊，他身居高位卻對寒門無有照拂，令他們很是不齒，但平心而論，誰不羨慕他娶了那么個厲害的寡婦呢。

    當(dāng)初蘇傾之入了賞春宴一眾寒門參政是歡欣鼓舞，可其實也不過是一時的腦熱罷了，誰會真心希望同為寒門的別人風(fēng)光無限，自此飛黃騰達(dá)呢？不過是多添了一個反過來看不起同類的龐圖。

    關(guān)德鵬入了勤政閣拜謝天子，精神奕奕神清氣爽，像一下子年輕十歲。

    他怎會不開心不得意呢？腦子里對于未來仕途的無限遐想已經(jīng)頂?shù)教祀H了，可出了勤政閣，他斂了笑，不敢表現(xiàn)得有絲毫的喜悅。

    世家子弟們對他無有恭喜是可想而知的事，可就算他謹(jǐn)小慎微，也逃不掉被寒門子弟腌酸。

    “倒是要感謝蘇傾之了呢?！?br/>
    “十幾年了，是該熬出頭了?！?br/>
    “在一等級再熬個十幾年也不是不可能的?！?br/>
    ……

    各種酸言酸語，明著說暗里說都是同樣扎人心肺。

    關(guān)德鵬縮著頭，像做了什么被千夫所指的惡事。廊餐時自己一個人坐到最邊角的地方去，就像之前的蘇傾之那樣。

    世家子弟笑看一眾寒門鬧丑戲，心里愈發(fā)看不起他們。

    “你釣過螃蟹嗎？”

    陪陛下用過午膳，彌澄溪正欲告退，卻聽陛下問了這么一句。

    釣螃蟹？彌澄溪搖了搖頭，“沒釣過?！?br/>
    楚奕央揚唇一笑，繼續(xù)道:“當(dāng)你釣到第一只螃蟹放進(jìn)簍子里的時候，切記一定要將簍蓋蓋上，不然那只螃蟹一定會爬出來。但如果已經(jīng)釣了一些，就不必?fù)?dān)心了，只要有一只往上爬，就會被其他螃蟹鉗住腿拉下來。”

    彌澄溪默默地點了點頭，明白陛下指的寒門子弟。對于寒門官員的扶持，陛下是又要扶又要護(hù)。

    正準(zhǔn)備揖禮告退，彌澄溪靈光一閃起個事情來，“所以，其實陛下是早就為蘇傾之準(zhǔn)備好了淺海昌藍(lán)色的錦袍？”她特地加重“淺海昌藍(lán)”四個字的音量。

    楚奕央先是一愣，又從一臉意外轉(zhuǎn)成一臉驚喜和十分的喜愛，“你這小腦袋朕是越來越喜歡了?！?br/>
    *

    監(jiān)察呂忠格一事實行得并不順利，因為他這幾日都沒有去妓坊。

    直到晁如新的線人確認(rèn)了消息說呂忠和今晚一定會去妓坊，彌澄溪已經(jīng)是連著第四日向陛下請假了。

    “彌愛卿開始怠惰了?！?br/>
    倒是沒聽出陛下生氣，還有一點調(diào)侃的意思。彌澄溪頭皮發(fā)麻，但又不能跟陛下說自己要去青樓“干活”，只好一臉委屈，“臣不敢，臣真的有些私事?！?br/>
    只見陛下意味不明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嗯，你去吧?！?br/>
    準(zhǔn)了！竟然又爽快地準(zhǔn)了！

    彌澄溪如蒙大赦，趕緊回御史臺換了男子常服，又從旁門上了一匹馬，偏穿小巷一路到了晉昌坊弄春閣。

    弄春閣比起通義街的妓館算小了很多，但也是登了記的。正不正經(jīng)彌澄溪就不知道了，因為晉昌坊這一帶是晁如新的“地盤”。

    歌坊青樓的姑娘們大都是這個時辰才起來梳妝打扮準(zhǔn)備迎客的，老鴇又看她是個女公子特別不待見，不過彌澄溪已經(jīng)約了人，報上“風(fēng)公子”的名字后便有小廝領(lǐng)著她上了二樓，到了名為“綺紅”的包房。

    所約之人已經(jīng)等了有一會兒，見她進(jìn)來便起身見了一禮，叫了她一聲：“逸公子?！薄菗Q了一身羅袍的阿松。

    “讓風(fēng)兄久等了，見諒見諒。”

    “哪里哪里，我也才剛到。”

    這主仆倆假兮兮地在外人面前扮狐朋狗友。阿松的演技是毫不夸張的好，在小廝們上酒上小菜的時候他扮演了一個被母老虎一般的夫人管得死死的“窩囊相公”，大吐苦水：“……整日把我看得緊，多看了新來的婢女一眼，就摔盆摔碗，我們才成親半年不到呀！要是知她是這樣一個大醋缸子、母老虎，當(dāng)初……當(dāng)初我是絕不會娶的！”

    “現(xiàn)在后悔了吧？我家表妹溫婉賢惠，你偏嫌棄她臉上有個黑痣?！?br/>
    “悔啊！我悔得腸子都青了呀！”說罷，一昂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小廝們聽這幾句，便將事情來龍去脈了解清楚了，原來是個躲母老虎夫人約友人到妓館喝酒澆愁的倒霉蛋。

    *

    彌澄溪連著四日請假，楚奕央覺得蹊蹺，聽聞彌修回京了，他猜測應(yīng)該是云玉衍去向彌修提出親事。云玉衍堂堂右相，相中的兒媳豈容被別人搶了。一時有些擔(dān)心彌澄溪，故讓御前影衛(wèi)去查探，不想竟然得報說彌澄溪進(jìn)了妓館，于是他也出宮……尋來了。

    時至戌初。整個妓館逐漸熱鬧起來，樓上樓下一片喧囂，唯有“含翠”包房的兩個大老爺們，正襟危坐肅靜凝重，不找姑娘不點酒，哪里像是來找樂子的，分明就是來尋仇的樣子。老鴇正欲開腔，誰料那個高壯的男子塞過一包銀子，冷冷道：“我們等人，這里不需要伺候，所有人都不要來打擾?！?br/>
    老鴇掂了掂那包銀子的分量，立即喜上眉梢，“好好好。我懂我懂?！?br/>
    出門后，又體貼地將門帶上。轉(zhuǎn)身就是一聲嘀咕：“一看就是一對兔兒，不去客棧，跑來妓館尋什么刺激？現(xiàn)在時興這么玩了？”

    十六確認(rèn)老鴇離開后，附耳在與隔壁“綺紅”包房相隔的那堵墻上，尋找能聽到隔壁些許聲音的地方，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根牽?；畹目招尼?，運著內(nèi)力，將它慢慢嵌進(jìn)墻壁了。這是奉武殿研制的一種竊/聽工具，僅供外事的竊/聽任務(wù)的御前影衛(wèi)使用。

    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被陛下用來……

    十六已將竊/聽針布好，挪開手掌，登時就將隔壁房中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

    “逸公子膚若凝脂，嫩滑得很?！?br/>
    晁如新的線人竟然是弄春閣的姑娘，叫芳芝。那叫一個漂亮?。∧樀吧聿亩冀^了！彌澄溪和阿松一見到人家，眼睛都發(fā)直了。

    芳芝姑娘就是要逗趣彌澄溪，故意抱著彌澄溪又是摸臉，又是喂她吃瓜果，惹得彌澄溪全身血液直往頭上沖，若不是她很快又要去樓下看著才放了彌澄溪，彌澄溪馬上就要鼻血噴涌了。

    阿松嫉妒極了，滿口醋意：“逸公子你矜持一些！”

    彌澄溪生氣：“我怎么不矜持啦！你沒看見我剛才全身都在反抗？”

    阿松翻了個白眼，“明明看著就一臉享受的樣子。你不能這樣！要記得你來這里是為了什么！”說罷，一口飲下杯中酒，又進(jìn)入了“風(fēng)公子”的角色，“我要休了那母老虎！我要休了她……嗚嗚嗚?！?br/>
    “來來來，男兒有淚不輕彈，不就是只母老虎嘛，你把她當(dāng)貓兒逗呀！”彌澄溪也陪著演。

    主仆兩人對視了片刻，自己忍不住“噗”地笑了起來。

    阿松忽然想到世人都說“伴君如伴虎”，有些擔(dān)心道：“小姐，你一直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為了這次暗差你都連續(xù)幾日向陛下請假了，陛下會不會誤以為你怠惰了？”

    想起今日向陛下請假時，陛下確實玩笑地說她怠惰了。彌澄溪呷了一口酒，笑了笑，“不會。陛下事事清明,慧眼識人，真是要偷懶，他一眼就能看穿?！?br/>
    阿松又道：“可是……伴君如伴虎啊?！?br/>
    “陛下肩挑一國社稷心系萬民，身為天下之主自然威儀無匹。陛下賢明仁厚，其實也很溫柔的。”

    一墻之隔的楚奕央心中一動。

    他知道他的臣子們懼他，敬他，靠他，求他，討好他。他們說他賢明仁厚，勤政愛民，任賢用能，手段雷霆，威儀無匹。卻唯獨從來沒有人說他溫柔。

    楚奕央垂下眼皮，不由自主地伸手撫住胸口，不是因為疼，而是心中不覺柔軟了一片，竟……還感覺有些甜。

    忽然——

    “‘如煙’包房！快！”芳芝姑娘推開了他們的房門，一副十萬火急，“他正上樓來。”

    彌澄溪一聽，立即跳了起來，拉上她就走。

    芳芝姑娘塞過自己的絹扇給彌澄溪，讓她擋一擋自己的臉，一路謹(jǐn)慎地將彌澄溪帶到最角落的那間包房。

    彌澄溪抬頭見了“如煙”二字，推門就入，正要讓芳芝姑娘快走，卻見一高大的身影擋在身前，房門“吱”地一聲被關(guān)上了——

    “原來彌大人喜歡到青樓喝酒呀?！边@個聲音沉靜威儀，十分耳熟。

    轟?。∵?！彌澄溪只覺得腦內(nèi)電閃雷鳴狂風(fēng)暴雨山洪海嘯一齊襲來。

    是陛下！

    啊啊?。。?br/>
    為什么是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