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和雪茵坐在長木椅上,樹蔭遮去陽光,褲腳淌著水滴。
雪茵捋了捋濕漉漉的頭發(fā),説,“挺涼快的?!?br/>
安然看了她一眼,緩緩説道,“長時間穿著濕透的衣服對人體沒有好處,人體體溫和被皮膚吸收的水分之間存在溫度差,身體體溫調(diào)節(jié)中樞適應(yīng)不了這種差異,過會兒就會開始頭痛,發(fā)燒等等不良反應(yīng)。你馬上就會頭痛了?!?br/>
雪茵一邊將褲腳卷高一邊説,“還不是你害的。”
安然看了她一眼,心想,你才是罪魁禍?zhǔn)装伞?br/>
見安然又不説話,雪茵起身道,“你可真沒趣,面癱大叔?!?br/>
“我干嘛要有趣?天真xiǎo蘿莉?!卑踩坏h。
“果然你這家伙很討人厭。”
“你也一樣?!?br/>
“我才不一樣呢?!毖┮痱湴恋卣h著,“我在警局可是很受歡迎的?!?br/>
安然搖搖頭説,“現(xiàn)在最重要的問題是衣服,趕快想想辦法,你不是我的上司嗎,你難道想讓我這幅樣子去警局嗎?”
“哼,區(qū)區(qū)一個見習(xí)生有什么好拽的?!毖┮鹱呦蚬珗@外,“不就是衣服嗎,現(xiàn)在帶你去買身新的換上就是?!?br/>
安然跟上去,“那你呢?”
“我?”雪茵回頭道,“我不用你管?!?br/>
安然看了一下時間,時間不夠,不僅是雪茵沒有時間換衣服,他也很有可能來不及。
“第一印象很要緊,我可不想這樣去見局長,這關(guān)系到我在警局的地位。”
“哎呀我知道!你以為我穿著濕衣服回到警局就一定沒事啊,我可是被警告過不能在工作時間來這里玩的,現(xiàn)在這幅樣子……”雪茵撇了撇嘴角。
安然沉默了一會兒,向四周看去,突然看到了什么。
“等一下?!?br/>
雪茵停下問,“怎么了?”
“沒什么?!卑踩幌蛞粋€攤販走去。
那個攤位是一個射擊游戲的娛樂攤位,玩家可以用賣方提供的玩具槍打破對面的氣球,打中氣球一定數(shù)量后,就可以得到相應(yīng)的獎品。這樣的攤位三年前倒是挺多見的,但在現(xiàn)在這個科技高度發(fā)達的社會,已經(jīng)很難見到這種攤位了。
雪茵也跟著來到攤位前,忍不住贊嘆,“好久沒見過這樣的攤位了,好懷念啊?!?br/>
安然瞪了雪茵一眼,對著攤販老嬤説,“誰允許你在這里擺攤了?”同時攤出一只手索要相關(guān)證件。那老嬤一聽,懵了,原以為有生意要來了,誰想到這個人是來罰款的。她臉色蒼白,險些暈倒。
看著半天沒説話的老嬤,雪茵終于意識到什么,生氣地對安然説,“安然!你干什么?人家在這里擺攤也挺不容易的,我命令你別打她的主意?!?br/>
“我們這個世界是有規(guī)則的,依賴這種規(guī)則社會才能有秩序地運行,她沒有遵守法律法規(guī)在這里擺攤,破壞了這種規(guī)則,卻沒有受到相應(yīng)的懲罰,那么,就會有更多人試圖破壞我們這個世界的法則。面對這些問題,我們必須狠下心來?!卑踩幻鏌o表情地説。
“安然,我命令你現(xiàn)在立刻離開這個攤位?!毖┮鸷苷J真地地對安然説。
“命令我?”安然冷笑幾聲,“你該不會真的吧自己當(dāng)上司了吧,林雪茵xiǎo姐。”
“我沒把自己當(dāng)成你的上司,我原本就是你的上司?!毖┮鹂粗踩?,認真道。
安然懶得再理她,而是看向那個老嬤。
老嬤用乞求的眼神看著安然。
“沒有人允許你在這里擺攤?”安然漠然地俯視著她,“不説話就是默認了?!?br/>
老嬤突然開口,眼睛里含著淚水,滔滔不絕地訴説她的不幸。她不僅擺攤時間不長,日子過得也十分慘淡,以及她是走投無路才抱著僥幸心理來擺攤的,并且表示以后一定不會再擺攤了,懇求這次放過她,這些天生意冷清,她實在是拿不出錢來償罰款……
聽她訴説的內(nèi)容,如果是真的,那這個老嬤的日子過得的確很慘。但她説以后不會再干這類活,安然無法相信。她們這群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遭到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社會公民的排斥,況且在如今科技發(fā)達,機械人眾多,又不缺勞動力的社會里,除了這種活,他們還能找到什么更像樣的活?去做那些更骯臟更齷齪的事情嗎?不做xiǎo攤販子,她要怎么活下去?更何況她還有一個孫女要養(yǎng)活。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安然冷漠道。
老嬤一聽,陷入絕望,無助地抹了把眼淚。
“安然!你不是人!”雪茵瞪著安然。
安然沒有理雪茵,繼續(xù)説,“想讓我不把你帶到警局也可以?!?br/>
“什么?”老嬤渾濁的眼頓時放光。
“把那件衣服給我?!卑踩恢噶酥咐蠇呱砼缘哪羌凶?。
老嬤怔住,低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這是我給我孫女買的,孩子可憐,連年的戰(zhàn)爭里,孩子爹媽走得早,沒人疼她。孩子一直想著要一件新衣服……”
“所以你的回答是?”
“我給你……”老嬤顫顫巍巍地取出一件白色的褶邊裙子,“要罰款的話就遠不止這裙子了,只是苦了那丫頭,好不容易的一次生日……”
見到老嬤拿出裙子,雪茵就知道安然的目的了,她不屑地對安然道,“從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婆婆這里得便宜,你以為這叫本事嗎?這條裙子你認為我會穿嗎?我可不是你,沒人性,我寧可吃處分也不會穿這條裙子,你還是留著你自己穿吧。”
雪茵的反應(yīng)有些出乎安然的意料,他笑了笑,又沒理睬雪茵,只對著老嬤説,“我不是白拿你的裙子,我會參加游戲,贏到一等獎,就把這件衣服當(dāng)獎品給我。當(dāng)然,游戲結(jié)束我會付錢?!?br/>
老嬤疑惑地看著安然。
安然拿起槍,向老嬤示意,我沒有開玩笑,“至少讓我了解一下游戲規(guī)則吧?!?br/>
老嬤趕緊奉承道,“打破所有紅色的氣球。如果之間打破其他顏色的氣球,游戲重頭開始?!?br/>
“這么簡單?”安然舉著槍要開始射擊。
“不是這樣……”老嬤誠實道,“你得站在那條線上。”
安然看了一眼身后那條線,只是遠了一些,也沒什么,于是説,“行?!?br/>
然后走到那條線上,剛要瞄準(zhǔn)的時候,發(fā)現(xiàn)裝了氣球的圓盤開始轉(zhuǎn)動起來。
安然嘴角一抽,吸一口氣,心道,也行。再深吸一口氣,呼吸節(jié)奏放慢,胸口平靜,逐漸看不到起伏。所有精神力都集中在瞳仁里,波瀾不驚。突然透出一道寒芒,子彈呼嘯著射出。
啪!
清脆的一聲,一個綠色的氣球炸裂。
安然驚愕地看著圓盤,怎么可能!一看槍口,果然有問題,槍口是斜的,有明顯被刀削過的痕跡。槍管內(nèi)壁參差凹凸,異常粗糙。像這種圓形子彈摩擦到槍管內(nèi)壁,必然會使子彈加速旋轉(zhuǎn)。這種高速旋轉(zhuǎn)的子彈射出槍管后,子彈轉(zhuǎn)的越快,子彈兩面的氣壓差就會越大,子彈偏離得也就更厲害。
安然看向老嬤,應(yīng)該不是她動的手腳。
搖搖頭,他再次集中精力,凝視著轉(zhuǎn)盤轉(zhuǎn)過各種顏色的氣球,漸漸,在安然眼中轉(zhuǎn)盤的轉(zhuǎn)速仿佛變慢,最后停頓的一瞬間,子彈沖出彈膛,呼嘯著奔向一個紅色的氣球,卻在空中詭異地轉(zhuǎn)過一道弧線,最后只打破了紅氣球旁邊的一個氣球。
如果再走進一diǎn的話,這種偏轉(zhuǎn)還不至于這么明顯。
隨后他又打了好幾發(fā),都沒有打中。
雪茵終于看不下去,説,“別浪費時間了,把錢付了趕緊走人,再浪費時間的話,你的衣服也沒時間買了。”
安然沒空理她。經(jīng)過幾次嘗試,他已經(jīng)大致掌握了這種偏差,也有些適應(yīng)起來。他又打了幾發(fā),這次不是一發(fā)都沒打中。
老嬤和雪茵微微吃驚,這種偏差下還能打中,應(yīng)該是運氣。
看著安然眼神專注,眉宇認真,臉龐堅毅清晰,雪茵發(fā)現(xiàn)此刻自己的臉頰紅了幾分。
很好,就是這種感覺。安然心里默念。他已經(jīng)完全適應(yīng)這種夸張的偏軌。放慢呼吸,目光再次在眼花繚亂的圓盤上聚焦,槍口微微側(cè)過真正地目標(biāo),子彈再次射出。子彈經(jīng)過偏轉(zhuǎn),奇跡般地打中了紅色的氣球。
安然不屑地看了一眼槍身,只要能適應(yīng)這種偏轉(zhuǎn),就能大致猜出子彈會經(jīng)過怎樣的軌跡,只要讓軌跡的終diǎn落在目標(biāo)上,也是同樣能夠打中目標(biāo)的。
安然又拿起一把槍,雙手各握一把槍,槍口緩緩指向圓盤,兩聲槍響時,也有兩聲清脆的氣球炸裂聲。全部是紅氣球。
老嬤和雪茵驚愕,三發(fā)連中?又是巧合?只能是巧合!沒人可以用這種破槍擊中目標(biāo)。
而之后,是更瘋狂的一幕。安然持雙槍連續(xù)射擊,雙手交錯,動作連貫沒有一絲滯留,槍聲有節(jié)奏地起伏著,紅氣球一個連一個地炸開,炸裂的聲音接連不斷。清脆的聲音連貫在一起,格外悅耳。
看著少年沒有表情的臉,和聚精會神的眼睛,雪茵暗自想,這個家伙的槍法……簡直是怪物!
轉(zhuǎn)眼,紅氣球被打完了。
老嬤驚愕地眨了眨眼。
安然走過來,接過白裙,道,“結(jié)賬,一共多少錢?”
“您一共打了幾發(fā)?一發(fā)兩塊錢?!?br/>
安然diǎndiǎn頭,把皮夾的所有現(xiàn)金都取了出來,丟在桌上,説,“不用找了?!?br/>
老嬤捏著錢老眼渾濁,擦著眼淚想要説些什么。這哪里是找不找的問題啊,安然給她的錢分明多了幾十倍啊!
“給你孫女買件更好的?!?br/>
安然留下一個背影,揚長而去。
……
雪茵不好意思地穿上白裙,裙子有些xiǎo,所以露的比較多,用雪茵的原話來説就是,“這是我一生中穿著最暴露的一次?!?br/>
雪茵低著頭走。安然為她弄到一件干衣服,導(dǎo)致安然自己沒時間再換衣服。她總覺得有些對不起安然,況且剛剛看到安然把皮夾里所有的錢都給了那個老嬤,她意識到自己肯定誤會安然了。所以此時越發(fā)愧疚起來。
“抱歉?!毖┮鹫h。
安然一怔,他想了一會兒。
剛開始他知道當(dāng)時林雪茵肯定換不了衣服的時候,就想著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讓林雪茵快速拿到干衣服,這樣他和她就都不用濕漉漉地去警局了。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穿著干衣服,總覺得有些不自在,畢竟人情這種東西最麻煩。而就在那個時候,他恰好看到了那個攤販老嬤將一件白裙疊好,放入到一個盒子里。于是他想,是不是可以從老嬤那里拿到裙子。
如果那條裙子對老嬤來説有什么特別意義,那用錢買過來這種手段肯定行不通。再看看老嬤在這種地方擺攤,攤位又是那樣寒酸,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正規(guī)運營的條款證明。所以他才會偽裝成要抓她回警局受法的樣子,為的是以此威脅老嬤交換裙子。當(dāng)然,成交之后安然會給老嬤錢。如果這樣也行不通,那就只能放棄了。
后來又考慮到老嬤的自尊心,才會用游戲方式間接把錢給她。不過這個好像多考慮了……
安然知道這樣做,對老嬤來説,的確有些過分。老嬤和她的孫女相依為命,凄苦地過著日子,也沒做過什么壞事,卻要受到安然的威脅。
對于雪茵的那句“抱歉?!?,安然覺得,這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