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立刻瞪了她一眼,“將軍!袁譚大軍兵臨城下,也不曾傾了這城!”
……算她不會說話。
……但田豫這個反駁也很怪,聽著好像《傾城之戀》的男主變成了袁譚似的【
不過這種垃圾話只能用來宣泄情緒,因此田豫只說了一句,就換了個方向。
“將軍既見那人招搖撞騙,欺行霸市,必是官吏監(jiān)察不嚴之故,我這便去處理,斷不會令其再有欺壓往來客商之事!
他這樣說的時候,用一只手輕輕地捏了捏眉頭。
那道新長出些粉色嫩肉的傷疤襯著他有些黯淡的神色,便顯得格外顯眼,也格外可憐,仿佛在替主人沖她嚷嚷:看到我都007到什么程度了嗎!不給加班費不給慰勞金也就罷了!連個黃桃罐頭都沒有就登門,你是來找茬的嗎!
陸懸魚有點坐立不安起來。
“國讓,你也不要太勞累了,”她諾諾地站起身,準備撤退時想了想,又將拎在手上的那包米糕放在了案幾上,“累的時候,吃點這個。”
田豫將手放下,睜大眼睛看向了她,又看了看那個被葉子包著的東西。
“這是什么?”
“這是你妻……”她趕緊改口,“這是那個假稱你妻弟的騙子家賣的蜜糍,雖說缺斤短兩,我看他家做的倒還干凈,你吃的時候先熱一……”
這人在盯著她看,好像隨時會因為怒氣而整個人開裂爆炸似的。
她趕緊撒腿跑了。
“將軍!
她走到臺階下的時候,田豫追出來,喊住了她。
“將軍難道不在意嗎?”
“?”她習(xí)慣性地辯解,“我知道你一心忙于政務(wù)……就是來問問而已,我不會疑心你本人的!
青年文士站在臺階上,風(fēng)刮起他的袍袖,遮住了那一瞬的表情。
他微笑著望著她,但眉頭似乎又皺了起來,像是因為什么事而感到很難過。
而在他開口的時候,眉頭已經(jīng)舒展開了。
他似乎又變成了她的心腹與摯友。
“將軍,北海出兵之事,將軍當三思啊!
她眨眨眼,略有些困惑,沒明白他為何這樣突兀地改變了話題。
但田豫的思路十分清晰,“將軍居于劇城,所見之事,不過一斑爾,每逢戰(zhàn)事,這半州生民所忍受的煎熬,遠超將軍所見所聞!
“國讓的意思是……難道我要讓冀州人就這么一次又一次地來打劫嗎?”
“狐鹿姑自冀州而來,他曾對我們說,袁紹的騎兵數(shù)以萬計,”田豫笑道,“難道劉使君永遠不會與袁本初兵戎相見嗎?”
陸懸魚愣住了。
這一天原本是很平凡的一天,天氣很好,冷但晴朗,太陽曬在街頭,往來的行人身上也有了幾分暖意。
但王屠跟在幾名身著鎧甲的士兵身后,總覺得身上越走越冷。
他是個精明狡猾的人,很明白如何在市井間支撐起自己那份家業(yè),比如說他費盡心思,給自己守寡的姐姐籌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嫁進了北?さ闹鞑靖。
那位姓田的主簿歲數(shù)稍大些,也因此在人情世故上很是精明,見到因為戰(zhàn)事,城中空出不少小吏的位置,便給他這新結(jié)的妻族安排了不少肥缺。
但這位姐丈畢竟是孔融的人。
即使是市井小民,也知道這半個青州真正的主君已是代劉使君前來鎮(zhèn)守的小陸將軍,因此孔融手下的主簿,聽著就不那么提氣。
于是當有人分辨不清,問起王家到底是與哪位田使君攀親時,蒸蒸日上,家大業(yè)大的王家便傳出了那樣的口風(fēng)——
“這劇城里,難道有第二位田使君嗎?”
這劇城里,難道還有第二位田使君嗎?
但當他被帶進郡守府時,這個縮頭縮腦的年輕人完全是懵的。
這里如何是他這樣的人能來的地方?
看看周圍匆匆忙忙走過的文吏,每個人的眼睛都筆直地看著前方,每個人的步子都邁得幾乎同樣距離,他們幾乎連走路的姿態(tài)都是一樣的!從容不迫,輕而迅捷,帶著郡府的風(fēng)度與氣派!
可是待他被引上了臺階,一步步走進那間堆滿了竹簡的室內(nèi)時,這個小個子年輕人立刻覺得,剛剛見到的那些官吏,氣度根本比不上案幾后正在寫字的這一位!
這人也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高冠博帶,披了件青灰色的半舊氅衣,五官端正,眉邊帶了一道疤,卻更添了幾分英氣。
但當這位貴人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他的時候,王屠一下子就察覺到了什么地方不對。
……這位貴人很厭惡他。
他立刻匍匐在地,聽一旁的仆役報上他的姓名。
“你不認得我嗎?”那位貴人問道。
“小人這樣的卑賤之人,如何有幸識得貴人呢?”
“你不識得我,”貴人問道,“你是如何將你家阿姊嫁與我的?”
使君一邊審問這個人,一邊還在繼續(xù)干活。
即使這個人嚇得涕淚橫流,一副就快要尿褲子的模樣,使君還能繼續(x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干活,這就令一旁的仆役很是佩服。
他們也算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人,不管多好笑都不會笑出來,但聽到這人哭哭啼啼地講起來龍去脈時,他們還是就快要忍不住。
……使君還是很平靜,一點也沒被逗笑,甚至偶爾抬眼看一眼下面跪著那人,眼神里全是冷冰冰的怒氣。
“使君,小,小人實在不知,嗚嗚嗚……”那個人一邊哭,一邊小心問道,“這不過是小人這等走卒販夫,于市井間的,市井間的狂言罷了……如何卻入了使君之耳啊嗚嗚嗚嗚……”
這個問題似乎問住了上面的田豫。
他將那支筆停了一停,去點放在案幾一角上的一個紙包。
“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
王屠小心地伸長了脖子去看,只覺得那個包裝和打結(jié)的手法很眼熟,但也許是他太緊張了,實在想不起來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劇城靠南的這片閭里中,王家是毫無疑問的大姓,祖上雖沒出過什么四世三公,可牢牢占著左右數(shù)坊的肉類供給市場。這一行需要的人手多,幫傭多,他家偏又子弟多,胳膊粗力氣大,因此顯得格外興旺,尤其是最近,自從結(jié)交上貴人,族中好幾個兄弟謀到了城外各鄉(xiāng)亭的肥差,更有蒸蒸日上的勢頭。
但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因為這個即將興盛起來,準備比一比肩淮南袁氏,或是下邳陳氏,又或者是沛縣劉氏的大家族,晉升之路被人攔腰打斷了。
有隊率帶領(lǐng)的五十兵士跑進坊中,不待好事群眾圍過來,便起了一陣雞飛狗跳之聲。
有男人分辨,有女子哭罵,還有威脅謾罵之聲,棍棒打下去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熱鬧極了。
過一會兒便有男人被捆了手,鼻青臉腫地被士兵扯出來,身后的婦人坐在門口,披頭散發(fā)地捶地哭罵,引得一片驚呼。
……王家這樣的大家族,素來只有他們欺凌別人的份,誰見過他們這樣狼狽過?!
“這是犯了什么事了?”有人探頭探腦地圍在人群里,慌張地問,“哪個膽子這樣大!連王家都動得?!”
“哼,你不曾見到嗎?這是田將軍的兵!”
“為,為何呀?!那不是他家姻親嗎?!”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立刻兩眼放光,“你還不知嗎?孫小四,你最該知的呀!聽說就因為有人在南市賣蜜糍,將缺斤短兩的糕點賣給了小陸將軍!”
孫小四驚呆了,“小陸將軍?她那樣的貴人如何會來南市?!”
“小陸將軍如何不能來?聽說她不僅來了,而且孤身一人,那個叫什么來著?”那人在繼續(xù)思索,渾然未曾察覺身邊之人已經(jīng)面如土色地跑路了。
……什么白龍魚服!一面抹眼淚,一面匆匆往家跑的孫小四想,哪個將軍會穿一件打了補丁的袍子出門啊!況且那個人,那個人……他,他根本記不起來她長什么模樣啊!
就只記得那個人看起來有點兒討厭!一見就不想給他足斤足兩。
路上如果有人見到這位小陸將軍,也是照樣認不出來的。
她還是頭上裹了一條洗褪色的頭帶,身上穿了件打補丁的氅衣,牽著馬,在劇城附近的鄉(xiāng)亭之間隨處走一走,看一看。
很多百姓都還沒回來,而附近又是堅壁清野過的,因此顯得格外蕭條。
她的馬不知不覺路過一處村莊時,忽然聽到了人聲。
叫罵聲、求饒聲、哭泣聲……似乎有人在搶劫。
茅草搭起來的牛棚已經(jīng)塌了,田舍內(nèi)既沒有牛,也沒有豬了,只有一家子在和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子一面撕扯,一面求饒。
一年的時間,劉大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原來的方臉變成了長臉,那些補丁打著補丁,但仍然很厚實的衣服也沒了。
他只穿了一身襤褸的短衣,踩著一雙破爛的草鞋,一條胳膊甚至光著,就這樣跪在雪地里,抱著那幾個小吏的大腿哭求。
“這是家父備下的老衣服,郎君們不能取了去。
“陸將軍有令!軍中籌備寒衣,不得半點馬虎!”那人罵道,“你既拿不出足數(shù)的布匹,自然要用衣物來抵,怎么還委屈了你?!”
“陸將軍……”他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陸將軍……”
追出來的潑辣婦人哭罵起來,“便是陸將軍,也不能讓我全家老小凍死!”
那個小吏的目光一下子陰沉下來,指了指她身上那條打了補丁的羅裙。
“看你是個婦人,沒扒了你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是陸將軍的恩德!你這蠢婦,還要心懷怨恨?!”
于是婦人的臉也一下子變得青白了,陽光照著,卻沒一點血色。
“陸將軍……”劉大忽然哭出了聲,“她是個好人,必不會強令郎君們來奪我們的衣服!”
“她不僅是好人,而且是天下無敵的將軍!可軍中的寒衣卻是一件不能少的!否則陸將軍憑什么能戰(zhàn)無不勝?!”
那人一腳踹開了劉大,又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準備給那個婦人一耳光漲漲教訓(xùn)時,忽然有同伴的目光轉(zhuǎn)向了另一個方向。
“什么人?!”
那是個穿著很寒酸的年輕士人,樣貌平平無奇,牽著一匹馬,站在田舍的柵欄外望著他們。
見他們注意到了他,那人便放開韁繩,走進了院子。
“這樣征寒衣,”那人說道,“打了勝仗有什么用?”
“你是什么人?”小吏吐了一口唾沫,“敢這樣詆毀陸將軍?”
“嗯,”年輕文士的聲音輕緩沙啞,如同寒風(fēng)一般,“我就是陸廉!
他似乎是個大言不慚,招搖撞騙的騙子,因此這話一說出口,引得那幾個小吏立刻驚愕地互相看看,然后鄙薄而又憎惡地看向了他。
這些小吏是不曾見過陸廉的,他們花了一些錢,賄賂了新至各地的令長,謀得了這樣的肥缺,準備趁著戰(zhàn)局動蕩時,既為陸將軍辦事,也為自己撈一筆家財。
他們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畢竟在這樣寒冷的冬日里一家家一戶戶地將那些沒有被袁譚抓走的農(nóng)人搜出來,絕不是什么輕松的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