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了,古澤沒有去應門。直到門鈴聲停止。不知過了多久,門鈴聲又是一聲脆響。
古澤不知道在除夕這個時候誰會來看他,最后,他終于在門鈴第三遍響起的時候去開了門。
門外,方宏坐在輪椅上,抬頭看著他,額頭上滿是汗水,白氣隨著呼吸從他的口中冒出來,又消散在空氣中。他的懷里用舊棉襖包著一個不銹鋼的飯盒。古澤不知道那里裝得是什么,他也不在意那里是什么。他在意的是,方宏在這個時候,為什么來這里,他不是應該在蔡民強家里熱熱鬧鬧的過年嗎?
“我們包的餃子多,想著給你送來。都擱在保溫飯盒里,應該還熱乎著?!狈胶晷χf,把用繩子綁在輪椅上的飯盒解下來,給古澤遞了過去。
古澤本能的接過,碰觸到方宏冰冷的指尖。
方宏察覺到他們彼此的碰觸,趕緊把手收了回來,雙手放在一起,摩擦著取暖。
古澤怔怔的看著方宏相互搓動的手,已經(jīng)凍得有些通紅。從方宏家到古宅那么長的一段距離,那么遠的路,他一個人推著輪椅過來,更別說今天是除夕,連個出租車都沒有。輪椅的外圈上還沾著尚未融化的積雪和淤泥,就只是為了給他送水餃。他能想象的出,方宏在門外思考了多久,按響古宅的門鈴,因為沒有人來應門而非常失望,卻又不放棄,小心翼翼的按了第二次,也許第三次再沒有人來應他就會離開,踏上歸途,還好,他打開了門。
“我就是來送餃子的,沒什么事兒我就回去了。”方宏看古澤的沉靜的表情,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魯莽了,或許他有什么其他安排,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跟古澤說了一聲就移動著輪椅打算離開,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過頭說,“忘了一句,澤哥,新年,快樂?!?br/>
說完,方宏就繼續(xù)用凍得僵硬的手滾動著外輪,迎著冰冷的寒風,準備回家。直到后頭響起了腳步聲,他有些奇怪,回過頭發(fā)現(xiàn)古澤已經(jīng)趕上了他。
屈膝蹲下,古澤將方宏的雙手合在自己火熱的掌心,慢慢握緊?!澳愠鲩T忘了帶手套,這么冰。”
方宏沒有把自己的手抽離古澤的掌心。
今夜是除夕夜,該是個大團圓的日子。方宏從來沒有什么親人,以前過年在古宅過,古澤一家人吃著,他算是陪坐,最近幾年在蔡民強家過,他雖然也給熱情包圍著,但是他都融入不到那種快樂的氣氛中,因為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只有他一個。而今年古澤也是一個人,或許,他們這兩個孤獨的人可以結伴,過一個好年。
溫暖是會相互傳染的,因為在此刻他們似乎是同一種人,分享著溫度的同一種人。
古澤不想知道,以后他會和方宏發(fā)生什么,因為他還沒有想好,想好,他要和方宏發(fā)生什么。以前總有個人在自己身后,無論何時轉(zhuǎn)身,他都在。那種似乎如同永遠不會變化的存在,讓他忽略了。他弄不清楚這到底是什么感情,友情,愛情還是任何其他,但是唯一的一個念頭就是,拉住這雙手吧,也許只有他能陪著你。
父親,請原諒我,唯一的一次軟弱。
對于方宏來說其實也是一樣,他尋著時間線回頭去找,沒有找到這份感情變質(zhì)的時間點,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等到發(fā)現(xiàn),才驚覺已經(jīng)越過了彼此安全的范圍,是該遠離了,把那些不光明的感情掩蓋在這副身子骨下面,以前的他沒有資本,現(xiàn)在仍舊沒有,即便古澤已經(jīng)離婚,即便是他一個人。生活把他們弄得疲軟,他們也不是一時沖動的少年。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平靜的生活,至于其他,他們不想再去冒險,一點都不想。
讓他們就這樣安安靜靜的陪著彼此過了這個新年,度過這個最容易讓人產(chǎn)生寂寞的時刻。
方宏被古澤推進了古宅,雖然這做宅子已經(jīng)不復從前的輝煌,但是他一樣是古澤唯一一個他必須堅守的地方,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倒塌的堡壘,而古澤是守衛(wèi)的戰(zhàn)士,永遠為著古家的榮譽而活。
古澤扶著方宏坐了下來,開了電暖氣。電暖氣的熱度迅速溫暖了冰冷的方宏。古澤把餃子拿去盛了兩盤過來,擱在方宏身前一盤。
“你陪我吃?!惫艥烧f。
方宏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你都吃了吧,本來就給你送的?!?br/>
古澤看了他一眼,又推了過去?!澳憔彤斒浅韵??!?br/>
大遠路的過來,方宏肚子里還剩多少存貨可想而知。說是心疼他,不想讓他餓著。這些矯情話已經(jīng)帶起堅強面具的古澤說不出來。但是眼神中流露的關切還是讓方宏心里一暖。
“哎。”方宏應著。用筷子夾起餃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看著已經(jīng)快要結束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本來覺得無味的古澤現(xiàn)在竟然覺得今年的春晚辦得還算不錯,挺好看的。方宏認真的盯著電視看,偶爾隨著小品相聲哈哈笑出聲。歌唱類節(jié)目的時候就跟古澤聊了下蔡寶寶的情況。
在蔡娟兒打電話問方宏到了沒,什么時候回來的時候,古澤沒好氣的說他今天要留在古宅,不回去。電話那邊蔡娟兒交待著方宏需要注意的問題的時候,古澤忍著怒氣,道,我知道,會好好照顧他。
掛了電話才發(fā)現(xiàn)方宏轉(zhuǎn)過頭正小心翼翼的看著他,他煩惱的撓了撓頭,好不容易扯動了下嘴角笑了笑。說蔡娟兒讓他多待在這里幾天。雖然這句話電話里蔡娟兒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但是古澤要的是結果。
方宏有些詫異,想著蔡娟兒他們估計年后還得走親戚還是不麻煩了,就順應著答應待在古宅幾天。而古澤這一晚上都是隱隱笑著。那笑容很是怪異,把方宏看得膽戰(zhàn)心驚。
春暖花開冰雪消融的時候,蔡民強即便是再舍不得蔡寶寶,他也必須回到隊上。跟蔡寶寶卿卿我我了許久,蔡民強在古英臉上印下一個疼惜的吻,就回了部隊。
直到古年要古英去他們家住個幾天的是時候,蔡忠才知道,他們的事情給古英知道了,還是小狼崽自己坦白的。掐著脖子問小狼崽為什么不提前跟他商量,古年說只想盡快讓母親知道,以及蔡寶寶以后歸屬權的問題。蔡忠有些不大明白,但是立刻給古年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放在了之后接待古英的事情上。
知道了之后,蔡忠面對著古英開始有說不出的尷尬。因為古英除了是他大嫂之外,另一個身份她還是古年的母親。他想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同性戀人群中的一個。而且他還是古年的叔叔。為此,蔡忠失眠了好幾天,他想不出自己該以什么樣的方式什么樣的身份來面對古英。
“該怎樣就怎樣,和平時一樣?!惫拍暾f。
蔡忠咆哮著說,“怎么能一樣,這不一樣,那你是媽,而且知道這件事之后她什么也沒問過我。這才是最令人擔心的?!?br/>
古年拖著下巴,上上下下的打量蔡忠,“怎么覺得你跟丑媳婦第一次見公婆似的,生怕她不喜歡你。老婆?”
蔡忠抽了下他的腦殼,“我那是見岳母,岳母!不是見公婆!呸,我隨著你瞎說什么!”
在古年想說明其實性質(zhì)都差不多的時候,蔡忠開始將思考方向定位到女婿討好丈母娘這個方面。
古年不忍心讓他過多的耗費腦力,只能采取消耗他體力的策略,由效果來看,似乎要好得多,至少叔叔能睡個好覺了,雖然是在極度疲勞之后。
古英抱著蔡寶寶來了,從朱玲那里學習了照顧寶寶的各種注意事項,得到她的認可,古英才被允許出門。生過孩子之后的古英腹部還未完全恢復,比起從前的干瘦,現(xiàn)在這副圓乎乎的模樣要好看健康的多。
“媽,你該讓我接你的?!惫拍暾f。古英為了不耽誤他們上班,在他們下班之后才通知他們,她快要到了。古年和蔡忠都沒來得及去接。
“沒事。”古英讓古年把睡著的蔡寶寶接過去。蔡忠則扶著古英的胳膊,讓她坐下來。身體剛恢復,又做長途車過來,人肯定是疲乏的。
客房早就給古英收拾好了,本來是想讓古英住主臥,他們住客房的,但是古英說不用那么麻煩了,她又待不久,她也不想打擾孩子的生活,畢竟他們工作都挺累的。不過,蔡忠他們還是去家具城換了軟床,定了小搖籃,買了全新的被褥。把原本弄成嬰兒房的房間換成了大人孩子都可居住的舒適環(huán)境。床頭的花瓶上還擺了白百合,帶著馥郁的香味。
“嫂子,要不你先去臥室休息一會兒,等做好了飯我再喊你?!辈讨艺f。
古英搖頭,說不用,她不累。眼睛在古年和蔡忠之間來回看了幾眼??闯隽瞬讨夷樕系膿鷳n和緊張。也看到了古年在哄著蔡寶寶的時候一直觀察著她和蔡忠這邊的動靜。
看著古英平靜的臉色,蔡忠吞咽了下口水,起身表示,他去廚房做飯。
看到他逃也似的身影,古年勾起唇笑了,親了一口蔡寶寶肉呼呼的臉,坐到了古英身邊。
“小年,我是不是嚇到阿忠了?”古英皺著眉輕聲問,蔡忠的這幅樣子似乎很害怕。
蔡寶寶醒來,甩著頭,看看媽媽,看看哥哥,小腳一踢,踢到古年的胸口,古年換了下姿勢寶寶順勢倒在古年的肩頭。把小肚子壓在古年的肩膀上。小嘴發(fā)出著嬰兒特有的“噗噗——”聲。
“大概是擔心婆媳關系處得不好。”古年一本正經(jīng)的說。
古英本想繃住臉,可是還是泄了笑聲。這一笑把古年的緊張和躲在廚房門后偷聽的蔡忠的擔憂情緒都給釋放了。
或許用蔡忠的話還精準,古英是在用看女婿的眼光來看他,更為準確的說法,是兒胥。在來這里之前古英閱讀了許多的書籍,無論是專業(yè)的非專業(yè)的,她都想盡量去了解同性戀,和這個人群,她懷著一個母親應有的擔憂,步入了蔡忠和古年的真實生活。
蔡忠比古年大了很多歲,年齡層的不同造成他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不同。在古英來之前他們也從未斷過大大小小的爭論,是爭論,不是爭吵。他們盡量用自己的道理來戰(zhàn)勝對方。不過有古英和蔡寶寶在,他們也開始有所收斂。
“還是不要投入那么多,先投入一小部分,試試水,等待成功了之后再大規(guī)模的去做,這樣比較保險?!?br/>
“時機一旦錯過就再也不會出現(xiàn),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大批的投入。高投入高回報,雖然比較冒險,但是何嘗一試?!?br/>
關于生意經(jīng),蔡忠和古年都有一套理論,雖然蔡忠沒有經(jīng)營過公司,但是他的閱歷還是比古年豐富一些。他們理論的不同在于,蔡忠是保守派,而古年是機會主義。他們從不把對方隔絕在自己的工作之外,公司雖然是古年的,但他經(jīng)常給蔡忠講解他公司里的事兒。偶爾他也會問一下蔡忠的意見。他們會有分歧,會有矛盾,但是他們從不把這些矛盾帶到床上,畢竟,床是他們?nèi)松写蟀胍牡胤?,舒適的床會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幸福感。當然家也一樣。一個家,若連最基本的放松功能都沒有,那這個家只能說是一個住宿地,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