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的路燈如明珠般閃耀。
林皓辰坐在辦公桌前神色凝重,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和幾只揉成一團的煙盒??紤]問題的時候,他常常會這樣毫無節(jié)制的抽煙,一根接一根,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抽了多少根煙。
他面前擺放著上個月的投資報表,數(shù)據(jù)不太好看。前段時間他一直忙于其他事務(wù),沒怎么打理基金,手頭管理的兩只基金除了一支凈值略有上升,另一只凈值竟跌到了一元以下,這是個危險信號,一時之間他有些煩躁。
電腦屏幕上花花綠綠的開著許多個小窗口,他放大其中一個窗口,那上面顯示的是紐約NYMEX輕質(zhì)原油期貨分時行情。
已是晚上八點半鐘,再過半個小時國內(nèi)商品期貨夜盤就要開始,基金賬戶在外盤沽空了一些原油頭寸,內(nèi)盤也有化工品種的空頭頭寸,雖然那是早就按照計劃做好的布局,他仍然習(xí)慣盯住盤面伺機而動。
美油在亞洲時段的暴漲之后,到正式開盤階段開始跳水下跌,基金拿的是空單,白天的日盤很令人煎熬,資金權(quán)益下降不少,所以林皓辰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就把自己關(guān)在辦公室里做盤前分析。
林皓辰親自管理的兩只基金主要決策人是他,因此對行情的判斷和把握也就主要依靠他,他做過股票、外匯、貴金屬、期權(quán)和期貨,雖然他在股票投資上的成就最大,但期貨也是他最喜愛和擅長的投資工具。
當(dāng)年他還是交易團隊負(fù)責(zé)人的時候,手下只帶了二個兵,卻憑借著三個月翻五倍的傲人業(yè)績,將一支三百萬的基金做到了一千五百萬,這都得歸功于期貨交易,也只有期貨才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nèi)獲得翻倍的暴利。
在金融投資里面,期貨投資是最考驗人性的地方,因為期貨是十倍于股票投資的杠桿,所以期貨交易的風(fēng)險常常數(shù)十倍于股票的風(fēng)險。
期貨市場總是不斷涌現(xiàn)傳奇人物,一夜暴富的故事也是層出不窮,可惜這些人之中很少有人能成為常青樹,總是起起伏伏之后,突然某一天就消失了。
林皓辰深知這一點,所以縱然他在投資上面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他自己的資產(chǎn)從那時起開始成倍增長,盡管他完全可以做一個獨立投資者,很多朋友私下也勸他單干,但是他一直都沒有付諸行動。
在林皓辰看來,時機還不成熟,總裁崔亦成對他頗為賞識,給他提供了最好的條件,配備了最優(yōu)秀的團隊,在天盛這個大平臺上,他得到的遠遠不止是財富。
“滴答”一聲響,手機鬧鐘提示林皓辰已進入國內(nèi)夜盤的集合競價時間,他在幾個關(guān)鍵的時間點都設(shè)了鬧鈴,打開軟件,恰好此時原油由于OPEC的突發(fā)消息出現(xiàn)直線大跳水,基金外盤賬戶的收益開始隨之攀升。
林皓辰趕緊拿起辦公電話打給徒弟:“宇峰,把你手頭的空單都平了?!?br/>
“現(xiàn)在就平?”電話里的人還有些猶豫。
“是,集合競價掛進去,抓緊時間?!?br/>
電話一直保持接通狀態(tài),兩分鐘后開盤了,賬戶上空單顯示成交,果不其然,國內(nèi)化工品種以接近跌停板的價格開盤,但很快就直線反彈回升,價格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師父,你的預(yù)判太精準(zhǔn)了,外盤原油還在跌,但國內(nèi)市場已經(jīng)止跌了,咱們的空單幾乎平在了當(dāng)晚的最低價?!彪娫捓锏哪新曈行┡d奮,“現(xiàn)在我們要不要加倉做空?”
“不急,現(xiàn)在離建倉價格還早,今天收工吧。”
林皓辰仍然波瀾不驚,盡管他心里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的放松些了,但這樣的時候,他是不會再急于做單,等行情運行到最理想的位置再下手,比沖動莽撞的下單更令人舒服,剩下的時間,不如休息等待。
林皓辰伸了個懶腰,肚子感覺有點餓,才想起來自己今晚沒有吃飯,光顧著交易,經(jīng)常這樣饑一頓飽一頓的,太委屈自己的身體了。
他關(guān)掉電腦,拿起錢包和手機,穿上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外面的大廳空蕩蕩的,走廊暗黑沉寂,只有西側(cè)的一處角落里還亮著燈,這么晚還有誰在加班?他好奇的走過去,看見一個女孩的背影,烏黑垂順的長馬尾,苗條纖細(xì)的腰身,竟是方紫汐。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定在了那里。
方紫汐正專注的盯著電腦,手里的鼠標(biāo)在快速的點擊著,電腦上不時發(fā)出“滴”的一聲,他聽出來那是交易軟件成交回報的聲音,然后很快的,她又敲打鼠標(biāo),電腦不一會又發(fā)出“滴”的一聲,全部成交了,她對著屏幕,輕搖了搖頭。
方紫汐做的那么專注,全然沒注意到已輕聲走到身后的林皓辰,直到他輕輕的咳嗽了一聲,她才驚恐的一轉(zhuǎn)身,叫一聲:“林總,你還沒走?。俊?br/>
她想要去關(guān)掉電腦上的軟件,手忙腳亂的竟怎么也關(guān)不掉。
因為突如其來的慌亂,她白皙的小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一雙充滿靈氣的大眼正不安的盯著林皓辰,他看到了她電腦上的成交記錄,疑惑的問道:“你做短線?”
方紫汐一臉窘迫的點點頭,解釋道:“我只是想練練盤感,白天上班沒有時間,只能在晚上了。”
“做的怎么樣?”他竟然很有興趣。
“不太好?!彼痛寡酆煟坝悬c跟不上行情變化的速度,晚上五筆單子有四筆都止損出來了?!?br/>
見她這副沮喪的神情,他不由生出幾分憐惜,嘆道:“女孩子家,炒什么單,太勞心勞神了,掙錢應(yīng)該是男人的事。走吧,我請你吃宵夜去?!?br/>
她唇角微微翹起,并不反駁,眼神里卻是不太認(rèn)可的驕傲。
林皓辰看的出來她嘴上不說心里卻不服氣,沒有過多解釋,只是那么沉靜的看著她,她被盯的幾近窒息,只得乖乖的關(guān)了交易軟件,穿上外套,背起包包跟著他走出了公司。
已是夜深,金融街附近的街道行人格外稀少,昏黃的路燈點綴著寂靜的夜空,方紫汐走在林皓辰的身邊,仰望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聽著兩人空曠的腳步聲,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
就這樣和自己仰慕的男人漫步在無人的小路上,是一種多么心動的體驗,方紫汐真希望這一刻可以永遠繼續(xù)。
也不知這樣靜靜的走了多久,他把她帶到了一處熱鬧的夜市,馬路邊臨時搭建了很多的簡易帳篷,林皓辰很輕車熟路的找到靠拐角的一處燒烤攤坐下,要了烤魚、烤肉串和烤蝦,炒了兩個小菜,又拿了幾瓶啤酒。
方紫汐木然的看著他熟練的點完菜,心里不禁嘀咕著,他這樣的高富帥也常來吃這種路邊攤?
林皓辰只抬頭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目光就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他問道:“是不是挺奇怪我喜歡吃這些?”
方紫汐尷尬的“嗯”了一聲,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矯情了。
他沒有說話,專注的往杯子里倒著啤酒,他的襯衣袖口挽上去一截,握著酒瓶的胳膊上露出結(jié)實的肌肉,很有力的樣子。
林皓辰嫻熟的控制著酒杯的泡沫,又問她要不要也來一杯?她搖搖頭,長這么大除了紅酒和香檳,她不喜歡喝任何其他種類的酒。
林皓辰記起了她的喜好,也不勉強,大排檔里沒有紅酒,他只能讓老板拿了一大瓶可樂,給她倒了一杯。
林皓辰舉起手中的啤酒杯,盯著看了半晌,才緩緩的說道,“其實我是個窮孩子出身,父母都是農(nóng)民,讀小學(xué)的時候我媽得了場重病,家里一貧如洗,我姐就輟學(xué)在家務(wù)農(nóng),后來為了讓我繼續(xù)讀書,也為了給我媽治病,我姐被迫嫁給了鄰村的瘸子……”
“不會吧?”方紫汐瞪大了眼睛,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用什么語言表達,“原來你家里這么...苦?!?br/>
林皓辰眼睛直視著前方,自顧自的繼續(xù)說道,“即使這樣我們家還是欠了一屁股債,那時我每個寒暑假都在外打工,記得有一陣我晚上在一家大排檔幫老板打下手,每每看見吃著烤肉喝著啤酒的客人們,我就羨慕的直流口水,感覺這樣的日子真是人間天堂。后來我工作以后掙了第一筆錢,想跟當(dāng)時的女朋友慶祝慶祝,我就把她拉到這樣的路邊攤來,好好的大吃了一頓。”
難怪他喜歡吃路邊攤呢?原來他并不是個天生的高富帥,方紫汐頓悟。
說話間,老板把烤魚端了上來,香噴噴的烤魚上撒著孜然和辣椒粉,還在滋滋的冒著熱氣,那烤魚混著孜然的香味飄在空中,多少也勾起了方紫汐的食欲。
林皓辰很細(xì)心的把魚肚子上最肥最嫩的一塊肉夾了下來,小心的剔去大刺,放到方紫汐的碗里。
“現(xiàn)在,雖然有了很多的錢,雖然嘗過很多的美食,但我還是喜歡這路邊攤的美味?!?br/>
方紫汐用筷子挑著碗里的烤魚,一點點的送入嘴里,就像在品嘗高級會所的料理一般,魚肉鮮香,咬一口,孜然香味就鉆入喉中,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喜歡上了這種美味。
“紫汐,你從小在優(yōu)越的環(huán)境長大,沒吃過苦,你不知道窮人生活的艱難,不能明白吃燒烤喝啤酒的幸福?!绷逐┏蕉似鹈媲暗钠【埔伙嫸M。
“那可不一定,我在國外的時候,也是邊打工邊讀書,也曾經(jīng)窮的頓頓吃泡面?!狈阶舷毁澩恼f法,誰說她不知道窮人生活的艱難,她最怕別人把她想象成一個不諳世事嬌生慣養(yǎng)的公主。
雖然姐姐給她的錢足夠她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在國外讀完大學(xué),可是她把那些錢都存到了股市和期貨上,做為自己交易的學(xué)費。
有一段時間她把所有的生活費都虧光了,又不敢再問姐姐要錢,于是她跟著同學(xué)后面找了份餐館洗碗的工作,她吃客人剩下的飯菜,晚上工作到凌晨才回宿舍,這樣的苦日子她持續(xù)了好幾個月。
她不想背著富家女的名聲,讓周圍的同學(xué)朋友無形中跟自己劃開界限,所以遇到困難她總是嘗試著自己解決,她要向自己證明,沒有家庭的資助,她也能獨立堅強的活著。
“是嗎?”他眼中有了一抹淡淡的欣賞,“看不出來,你跟我想象中的富二代不太一樣?!?br/>
“我不是富二代,千萬別給我這樣的定義?!狈阶舷绷?,“我讀初中之前姐姐都沒有工作,幫別人看店掙點生活費,我們也窮了好多年的。”
“哦?”他挑眉看她一眼。
“其實我倒不介意窮一點,只要父母健康,家庭和睦,還有什么比這更重要呢?可惜,這點愿望我都滿足不了?!狈阶舷鋈簧駛?,這是她的痛處,是她感覺最自卑的地方,她不會對方錦沅說這樣的話,她知道方錦沅一直在努力的扮演爸爸媽媽的角色,她不想讓她難過。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林皓辰臉上有了驚異的表情,似乎不曾想到她這樣生活優(yōu)越的女孩,居然有這樣悲戚的身世。
他沒有再去問她父母是遺棄她了還是離開人世了,只是不斷的把烤串遞到她碗邊:“來,多吃點,吃飽了就不會想太多不開心的事了?!?br/>
她推脫:“我晚上不吃太多的,尤其是肉食。”
他沒再勉強,自己拿了一串肉串道,“我晚上交易過后總想吃點東西,交易也是一項體力活?!?br/>
“林總,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做單吧?我看你最近下班后都不在辦公室?!狈阶舷囂叫缘膯柕?,她很想知道林皓辰都是什么時間做單,潛意識里她還是想跟他后面學(xué)做交易。
“最近事情比較多,很少在辦公室看盤,我自己下單不多,都是定個策略讓徒弟們操盤?!绷逐┏较肓讼胗謫柕溃骸澳忝刻焱砩隙甲鼋灰??”
方紫汐答道:“在美國的時候,工作就是交易?;貒?,白天有其他的工作,就沒辦法做交易了,只能在晚間練練盤感,感覺國內(nèi)夜間的交易不比白天冷清?!?br/>
“沒錯,畢竟現(xiàn)在很多大宗商品品種還是以歐美市場的走勢為準(zhǔn),而夜盤開始的時候也正是歐美市場日盤交易時段,所以國內(nèi)自然跟隨外盤走勢,成交量不比白天少……”
林皓辰如同在課堂上講課一樣,他的腦子就像一個精密的計算器,各種數(shù)據(jù)他記得一清二楚,就連哪個品種哪天的收盤價、最高價,他都能準(zhǔn)確的報出來,所有的行情未來該怎么演繹,他似乎早已洞悉。
方紫汐托著腮盯著他黑漆漆的眼睛,聽的有些失神,她在想,要是他能像今晚一樣天天給自己上課該多好???
林皓辰說著說著突然頓了頓,笑道:“你對期貨這么感興趣?其實,女孩子家還是少做夜盤,小心黑眼圈?!?br/>
方紫汐被他這一說,竟下意識的去揉了一下眼睛,嘴硬的說道:“我還年輕,林總,女孩子也是可以把交易做好的。”
林皓辰又笑了,他似乎很喜歡方紫汐偶爾露出的那股倔強不服輸?shù)膭蓬^,每次看見她不服氣反駁他的時候,他就很想刮刮她小巧的鼻子,逗她一句:“真的?”
和一位聰明的美女談金融,其實挺心曠神怡,說者不費力,聽者又能很快領(lǐng)悟。只不過總時不時會有些不合時宜的想法冒出來,林皓辰還沒忘記自己的身份,所以也只是想想而已。
可方紫汐的心口卻一直堵著一句話,想要一吐為快,趁著他心情不錯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開口:“林總,我想拜你為師?!?br/>
這已經(jīng)是方紫汐不止一次的向他開口了,林皓辰微怔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她,之前他都是匆匆的敷衍而過,她居然還記著這件事。
他不想太過打擊她,只能調(diào)侃道:“我收徒弟條件很多的,你一個女孩子不一定承受的了?!?br/>
“什么條件?只要你別重男輕女,我一定努力去做到?!?br/>
“首先,考核當(dāng)然是必不可少的,你的素質(zhì)和綜合能力是否達到我的要求?其次還有你的抗壓能力如何,我的徒弟們拜師之前,都會有高強度的訓(xùn)練,不僅是體力上的,更有心態(tài)方面的訓(xùn)練,最后…咳咳?!绷逐┏娇攘藥茁暎室赓u關(guān)子,眼中閃過一絲逗弄的神情。
方紫汐端著可樂的手放了下來,迫不及待的問道:“最后還有什么?”
林皓辰咽了一口唾沫,許是喝了很多杯啤酒,有些飄飄然了,他竟然壞笑道:“最后要有隆重的拜師禮,徒弟得在師父家住一段時間,伺候師父的起居……”
“噗”的一聲,方紫汐一口可樂在嘴里嗆了一下,噴到杯中,她劇烈的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