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園的文玩市場每逢周末人就會很多，許軒銘帶著任自閑往里面走。

    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畢竟少數(shù)，市場里無論是買家或者是賣家都是有些年紀(jì)的。

    任自閑其實并不想出門，興致缺缺、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許軒銘走。

    許軒銘知道她的興致不高，所以也照顧她的情緒，默默為她隔開人群。

    “成家園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jì)，當(dāng)時言市還沒有改名，最開始只是一個民間自發(fā)售賣零散地攤舊貨的地方，隨著市場漸漸形成了規(guī)模也就越來越多人在這里擺攤?！痹S軒銘言辭之中能看出他對成家園還算比較了解。

    “上個世紀(jì)末尾，逐漸發(fā)展成了全國最大的、宣揚(yáng)民俗文化的大型古玩藝術(shù)珍品市場，三教九流都在這里混雜。不只是招工尋人買賣貨物，連天橋雜耍甚至還能在里面找到跳大神的也都在這里擺攤?！?br/>
    許軒銘說起成家園的來歷如數(shù)家珍：“而后來官方出面整頓，劃分了區(qū)域，出臺了管理政策之后，又讓民間自發(fā)成立了監(jiān)管委員會。跨過世紀(jì)，進(jìn)一步發(fā)展吸引了不少外地外國的游客，成家園的老股東看見了市場前景，所以不斷進(jìn)行品牌培育，慢慢和旅游業(yè)相輔相成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任自閑點頭，許軒銘見她還算有興趣，就說道：“言市有一句老話：繞不過的城墻根，逃不開的成家園。在言市的這個地方要是想找點小玩意小擺件，那成家園必定是不二之選。再加上每到農(nóng)歷逢三、六、九，成家園還會特別開放所謂的‘鬼市’?！?br/>
    任自閑抬眼看他一眼，許軒銘笑著說：“當(dāng)然不是你想的那種‘鬼市’，只是夜市罷了。但是其中魚龍混雜，有些賣的確實是古董珍品，但也有趁機(jī)敲詐的。如果你有興趣今晚就可以在這里逛逛。”

    許軒銘看了一眼時間：“現(xiàn)在是下午四點，等會兒吃完飯可以逛逛?！?br/>
    任自閑點頭：“許教授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我自小就在這里長大，當(dāng)然清楚?！痹S軒銘正巧在一個店門口站定，推門說，“既然回家自然是要來打個招呼的。”

    任自閑一愣，隨后看了一眼招牌：言無多寶軒。

    沒想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竟然撞到了許軒銘家里。

    這下她是進(jìn)還是不進(jìn)？

    許軒銘這么幾次試探的意思她也明白，大家都是成年人，對于戀愛這種事情自然都是心照不宣。

    許軒銘對她有好感，她自然能感受得到。

    任自閑垂眼思索。

    許軒銘見她面露猶豫之色，坦然笑道：“只是打個招呼，如果你不想進(jìn)來可以就在門口等我?！?br/>
    任自閑略微思索，搖頭道：“走吧。”

    許軒銘家的店不大，大廳里總共六個博物柜上面陳列著上百只的茶壺，粗略一看，精燒的粗燒的，甚至有些能看出來已經(jīng)上了年頭。

    一進(jìn)門就能看見一張竹藤搖椅在晃動，藤椅上一張毛絨毯子遮著個大半的人，旁邊的矮凳上面放著一爐燒開的熱水，滾燙的紅炭在爐里燃燒，爐子旁邊斜斜蓋著一碗蓋碗茶。

    不知道從哪里傳來了收音機(jī)的聲音，里面吱吱呀呀地響著小曲。

    躺在躺椅上面的老頭臉上蓋著一張今早的報紙，中氣十足地噓合著眼跟著和：“……此事誒，出在了京西藍(lán)靛廠啊~”

    “軒哥兒~軒哥兒~”一聲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任自閑嚇了一跳，轉(zhuǎn)頭看是一只在鳥籠里面撲騰的八哥。

    “對嘞！”那老頭搖椅晃得吱吱呀呀，“你多叫幾聲，他就回來了?！?br/>
    八哥還在叫喚：“軒哥兒！軒哥兒！尖果兒~尖果兒~”

    “哈哈哈，你還催上婚了？”老頭被八哥逗樂了，笑著坐起來，報紙落下，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面前的許軒銘，“喲，還真回來了？”

    老頭眼尖地看著許軒銘身后跟著一個姑娘，噌地一下站起來，差點摔了個仰翻。

    許軒銘眼疾手快一把將小老頭拽起來：“我就是路過回來看看?！?br/>
    小老頭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步躥到任自閑面前，臉上皺紋都笑得生動起來：“你好你好，我是這個臭小子的爺爺，你叫什么名字啊，本地人么？外地的也沒關(guān)系，家里有幾口人?。俊?br/>
    任自閑瞬間被這老爺子的動作嚇懵了，只能任由老爺子和她握手：“我是任自閑?！?br/>
    “任自閑好名字啊?！崩蠣斪有Φ靡娧啦灰娧郏坝性娫疲盒Χ淮鹦淖蚤e，別有天地非人間。這可是李白的詩。歡迎你來，有什么喜歡的就跟爺爺說，今晚就在家里吃飯吧，爺爺給你露兩手，咱以前學(xué)的可是宮里傳下來的老手藝，什么桃花酥奶香酥酪都會做，這臭小子想吃還吃不著呢，我只給孫兒媳婦吃?！?br/>
    許軒銘忍無可忍，把她擋在身后：“你在胡說八道些什么？”

    “怎么？還沒追上？”老爺子一臉過來人的表情，“那你不行啊，爺爺當(dāng)年可算是十里八鄉(xiāng)的帥小伙，怎么到了孫輩這么不爭氣。”

    許軒銘沒辦法對有些尷尬的任自閑道：“你還是出去等等吧，我等下就出來?！?br/>
    任自閑在這種情況之下也尷尬，索性點頭對著老爺子笑了笑就推門出去。

    她剛一出門，許軒銘轉(zhuǎn)頭對著老爺子說：“今晚做點好吃的。”

    “干嘛啊，回來打秋風(fēng)？”老爺子橫眉冷對，“這是不是孫媳婦啊，你給個準(zhǔn)話！是孫媳婦就給吃，不是孫媳婦就沒有！”

    “你怎么還搞歧視呢，”許軒銘看了一眼門外的任自閑，“就算是孫媳婦見你這樣也嚇跑了。”

    此話一出，老爺子就知道這小子春心萌動了，連連說了兩聲好：“好好，我還以為你小子就打算孤獨老死呢，誰知道還真有這紅鸞星動的時候，去吧，好好陪陪人家，爺爺給你整倆拿手好菜，保準(zhǔn)一舉拿下！”

    “一舉拿下！一舉拿下！”八哥在籠子里撿話，撲騰著翅膀附和。

    任自閑在門口站了幾分鐘，許軒銘就出來了：“走吧，我們逛逛晚上吃了飯差不多鬼市也就擺好攤了，到時候我們可以逛逛?！?br/>
    許軒銘沒有提任何讓任自閑難以回答的話題。

    沒走兩步，前方的人紛紛嚷嚷起來。

    一個帶著紅色毛線帽子的攤販抄著手，他面前的攤位鋪著大紅色的棉布，上面陳列著各種舊物件，最中間的是一個四十公分、橫寬縱窄的方形鏤空漆畫木箱，帶著模糊棱鏡的妝臺箱子。

    小販嗓門很大：“這種漆畫棱鏡，送去拍賣會就是買上百萬也有人買，您瞅瞅這皮殼，盤一百年也沒有這潤色啊?！?br/>
    說罷他伸出粗糙異常的手撫摸妝臺箱子上的鏤空雕花。

    皮殼就是老家具在長期使用過程之中，漆面與空氣水分接觸造成了風(fēng)化，使得原有的漆面產(chǎn)生了溫潤如玉的包漿，一般還伴隨著漆面的皸裂。

    漆器家具上有這種玻璃質(zhì)感的厚實包漿，會讓家具看起來更加有質(zhì)感。

    保存得好的漆器家具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說物以稀為貴，一旦有人追捧，很快就會炒起來。

    都知道漆器家具要包漿，俗話說內(nèi)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任自閑看了一眼那攤子上面的漆畫妝臺箱，心里面已經(jīng)了然。

    再看小攤前面站著的是一個妝容精致的姑娘，瞬間明白了現(xiàn)在的局面。

    這個小姑娘怕是要成被宰的肥羊了。

    攤販伸手摸了摸還在嘚吧嘚地說：“要咱說，您要是真想要，實誠開價四萬，咱就當(dāng)交朋友了。”

    四百萬的價一出，周遭一眾嘩然，圍觀群眾竊竊私語。

    “四萬……”問價的小姑娘很明顯被這個數(shù)字嚇到了，“這樣啊……那我還是不要了……”

    “誒，怎么？您是覺得我的貨不好？”小販眼神一變，笑容瞬間垮下來，“您仔細(xì)瞅瞅，這龍鳳呈祥的花紋，那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真正的老物件！以前用的人，那也都是非富即貴！您就是逛遍了整個成家園，也別想再找到更好的皮殼?！?br/>
    “不不不，我不是說您的貨不好，就是太貴了我……”

    小姑娘還沒說完，就被小販打斷：“貴？四萬塊能得這么好的東西您就偷著樂吧，我誠心給價，誰成想您拿我耍著玩呢？”

    小販一步步緊逼，也不給小姑娘說話的機(jī)會，拽著人不讓她走。

    “你別拉我?！毙」媚镆娫S多人圍了過來，原本就狹窄的小道已經(jīng)形成了阻塞。

    其他的路人打量她低聲交談，顯然已經(jīng)給其他人造成困擾，一時之間又急又臊，臉色瞬間通紅。

    “這樣，這攤子上您總得買點什么吧，這開門第一單問了就得買，這是規(guī)矩，否則我這攤子就可就跟了霉神了。您可不能害我啊?！毙∝溩е?。

    這小販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這小姑娘看著不缺錢，人又怯生生的，被這小販用言辭一壓就只能掏錢隨便買點什么東西就走。

    “好……”小姑娘頂不住壓力剛要選個小東西，就當(dāng)花錢買個教訓(xùn)。

    然而此時任自閑突然開口道：“原來成家園還有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的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