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神醫(yī)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布衣少年，欲言又止。
易罡宇夾起一塊野豬肉，難得不斯文地一把塞進嘴里，咬都沒咬，囫圇吞下，接著喝了一大口的水，喃喃道：“有爹娘疼是個什么滋味呢？”
華神醫(yī)搖了搖頭，答非所問，道：“小罡，你也得找個師傅才行?！?br/>
“為什么？”易罡宇道，“我真的不想修仙啊。”
“沒讓你修仙。”華神醫(yī)瞪眼道，“老夫問你，你好歹也在這小鎮(zhèn)上混吃等死了快十八年，打你懂事起，你以為這小鎮(zhèn)上，誰最厲害？”
易罡宇有點莫名其妙，搞不懂華神醫(yī)突然扯出這個話題是什么意思？想了想，道：“若是種菜，自然是赫連先生，若是醫(yī)術，就非您......”
華神醫(yī)一揮手道：“少扯這些沒用的，老夫是問你打架誰最厲害？”
易罡宇愣了愣，老實道：“我不知道?！?br/>
“不知道？”
易罡宇點頭道：“真不知道。以前吧，我以為是蔡鎮(zhèn)長還有她的七朵金花最是厲害，要不富貴街上那些驕橫跋扈的公子哥兒，看到她一個個跟耗子撞上貓一樣呢？那一次山哥為我出頭，被那護院武師揍得很慘，我又覺得他可能比蔡鎮(zhèn)長厲害點。不過有一回，我親眼看到古老爺子一指隔空殺魚，刀子都不用，雖然不懂，但心想應該是蠻厲害的。早兩天，我跟山哥在小飯鋪吃飯，被赫連先生發(fā)現(xiàn)了，結果山哥被赫連先生隔空連抽了七個大嘴巴子，這應該也算厲害不？再有就是神醫(yī)您了，那護院武師看到您都直哆嗦，定然是厲害的，對不？”
華神醫(yī)看著心里全無把握純屬瞎猜的易罡宇，撓了撓腦門子，問道：“那你覺得屠夫張厲害不？”
易罡宇眼前一亮，連忙道：“厲害的，我看過他殺豬，嘿！都沒看明白就殺完了?！?br/>
“那狄瘦子呢？”
“對啦?！币最赣畹?，“狄大哥也厲害，山哥現(xiàn)在看到他就繞著走。”
華神醫(yī)忍不住笑著繼續(xù)問道：“你以為傅真君厲害不？”
易罡宇實誠搖頭。
“珠寶鋪的薛夫人呢？”
易罡宇接著搖頭。
“寧裁縫呢？”
易罡宇還是搖頭。
“那......送你【縱橫符】的顧道人如何？”
易罡宇笑了笑，道：“顧道人可能不厲害，但是他會變戲法，能把一張黃紙符變成大黑貓，個頭大得跟山里的黑豹子一般，怕是能吃人?！?br/>
這次華神醫(yī)也笑了，問道：“小罡，這里有九個人，要你選擇一個拜師，你會選誰？”
易罡宇毫不猶豫地說道：“您?！?br/>
華神醫(yī)略一愣怔，問道：“你選老夫，為什么？”
易罡宇毫不掩飾地說道：“能賺大把金珠，最好是可以救人。神醫(yī)，看著一個個病人吃了您的丹藥好了之后，您是不是很開心呢？我猜您恨不得這小鎮(zhèn)上一個病人都沒有，對吧？”
華神醫(yī)瞪眼道：“那老夫每天喝溪水，磕藥材過日子呢?！?br/>
易罡宇爽朗一笑，給人的感覺猶如置身藍天白云下。
華神醫(yī)抬頭看著空無一果的桑葚樹，沉默片刻，道：“小罡，本來老夫是想推薦你去找屠夫張的，他多半也會愿意收下你這個徒兒。有了他這道護身符，不敢說整個曜石大陸，至少在這玄武王朝的九天城，十八地鎮(zhèn)上，還真的沒有幾個人敢打你的主意。不過你小子心地善良，也許跟佛家有那么一線機緣，所以傅真君其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易罡宇愕然，問道：“神醫(yī)，傅掌柜跟佛家有什么關系？”
華神醫(yī)笑道：“傅真君本來就是個光頭大和尚，以前他可不叫傅掌柜，而是‘傅和尚’、‘傅大師’、‘傅活佛’、‘傅菩薩’等等等等亂七八糟的，我們跟他熟悉，私底下都是叫他‘傅胖子’或者‘傅大頭’。”
易罡宇難以理解，道：“那傅依依怎么來的？”
華神醫(yī)道：“常人認知，和尚從來都是不近女色，不能成親，自然沒有子女。但傅真君不同，他只做了三個月和尚，雖然剃了光頭，卻沒有戒疤。不是他沒有資格，而是嫌麻煩，那寺廟里的主持說，假以時日，他能頭頂十顆戒疤。傅真君一聽就走人了，做不成和尚卻以和尚自居，所以，他是個半吊子和尚，說白了就是假和尚?！?br/>
易罡宇恍然，點頭道：“難怪傅掌柜大熱天的還捂著一頂棉布帽?！?br/>
華神醫(yī)瞇了瞇眼，道：“小罡，你不是心儀傅真君的女兒么？這可是個大好機會，不過老夫的推薦在傅真君那里沒什么效果，要不你去找赫連先生，他連【小傾城】都送給你了，幫你提個親說個媒肯定不在話下。”
易罡宇驚駭?shù)溃骸吧襻t(yī)，我還年輕，還沒活夠?！?br/>
華神醫(yī)輕咳兩聲，笑道：“那是前兩天，情況不同，那個時候你想打傅依依的主意，肯定會夭折在傅真君手里。現(xiàn)在你有了顧長空的【縱橫符】，赫連先生的【小傾城】，屠夫張的【饕餮珠】，還磕了老夫一顆......還不錯的丹藥，再加上你跟古老爺子、狄瘦子、薛夫人、寧裁縫的關系都還湊合，沖這些，傅真君會考慮考慮的。”
易罡宇搖頭道：“我不去，我還是想跟您學醫(yī)。”
“傅依依也不想了？”
易罡宇淡然道：“對我而言，她是一朵長在彼岸的花，可望不可及?！?br/>
華神醫(yī)聞言笑了笑，目光轉(zhuǎn)移到遠處一片白茫茫的神獒峰頂，喃喃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若干年后，誰對誰可望不可及，還不一定呢。”
易罡宇沒有聽清，問道：“神醫(yī)，您說什么？”
“沒什么?！比A神醫(yī)收回視線，看著易罡宇，沉聲道：“你確定要跟老夫?qū)W醫(yī)？”
易罡宇毫不猶豫地點頭。
“也罷?！比A神醫(yī)道，“醫(yī)家也沒什么不好......小罡，老夫可以教你醫(yī)術，然后看你悟性，是否能入丹道？不過，你與老夫，只有師徒之實，沒有師徒名分，懂嗎？”
易罡宇不解，想問，卻沒有問出來。
“個中緣由，你早晚會明白?！比A神醫(yī)道，“去叫藥童搬幾箱藥材來，想要學醫(yī)，就得先學認藥。明天一早，萬重山估摸著也拜師成功，你們可以結伴在鎮(zhèn)內(nèi)走走看看，切記多看少說，最好不說。仙道盟和八大門派都在物色場地，準備招收外院和內(nèi)室弟子，你們趁機長點見識，至于運氣，可碰可不碰，萬重山已經(jīng)沒有必要，至于你，隨意就好?！?br/>
易罡宇頷首稱是，找了兩個藥童，一起搬來了五個大木箱子。
華神醫(yī)揮手示意藥童離開之后，打開一個箱子，里面是九宮格，每個格子里，放著不同的藥材。華神醫(yī)隨手拈起幾顆枸杞子，拋了一顆到嘴里，咀嚼幾下，問道：“認識這味藥材嗎？你每搖頭一次，老夫就用這藤條抽你一下。”
易罡宇連忙道：“枸杞子，我常去山上采集送給劉嬸?！?br/>
“可知藥效？”
“養(yǎng)肝、潤肺、滋腎?！币最赣盥砸凰妓鞯馈?br/>
“你是如何得知？”
易罡宇道：“神醫(yī)曾經(jīng)給我一張藥方治那劉嬸的男人，其中就有一味枸杞子。我詢問藥童的時候，就順便了解了一下，大部分都還記得?！?br/>
華神醫(yī)道：“倒是有心，你不會是早就預謀偷學老夫的醫(yī)術吧？”
易罡宇道：“不敢，古老爺子說，不懂就問是個好習慣?！?br/>
華神醫(yī)淡然一笑，拈起另外一味藥材，問道：“這個呢？”
“車前草?！币最赣畹?，“清熱利尿、止瀉化痰?！?br/>
華神醫(yī)輕輕點頭，又拿起一味藥材。
“王不留行，活血通經(jīng)、消腫止痛，還有，還有......”
“還有什么？”
“催生下乳。”
華神醫(yī)索性把其余四個木箱全部打開，道：“一一看去，能認識多少？”
易罡宇仔細看過之后，道：“神醫(yī)，這里共有四十五味藥材，我認識其中三十九種，還有六種，從未見過?！?br/>
華神醫(yī)忍不住撓了撓腦門子，問道：“你都是跟著藥童學的？”
易罡宇點頭。
“這些小兔崽子，居然敢不經(jīng)過老夫許可，就擅自教你認識了這么多藥材，真是可恨?！比A神醫(yī)惱火道，“不過看在你有少許醫(yī)家天賦的份上，也就算了。小罡，這醫(yī)家不比儒家、道家、兵家、農(nóng)家......學醫(yī)過程絲毫馬虎不得，行醫(yī)過程更加馬虎不得，一不小心，就會弄出人命，所以醫(yī)家人，最要謹小慎微，深思熟慮，切記?！?br/>
易罡宇肅然道：“是！”
“行了，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回去吧。”華神醫(yī)道，“正好順道，你去看看萬重山拜師的事情怎么樣了？那小子不找一道過硬的護身符，遲早死的稀里糊涂。老夫知道你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情同手足，所以你替老夫帶句話給他?！?br/>
“神醫(yī)請吩咐?！?br/>
“你告訴他，這人吶得先學會坐，坐的穩(wěn)當了才能學著爬，爬的順溜了就可以嘗試著走，走的扎實了才能跑，跑的快了才考慮飛，最后就算飛上天了，也得時刻看看自己的翅膀夠不夠硬？飛的太高，萬一翅膀折了，可是會摔得很慘的。”
易罡宇躬身受教，道：“神醫(yī)這番金玉良言，我也會銘記在心，片刻不敢忘。”
華神醫(yī)點了點頭，瞇上眼睛，竟似有些困乏了。
易罡宇輕輕走出“大回春堂”，一路低頭疾走，直奔狄瘦子的鐵匠鋪。一進鋪子，就看到萬重山正在揮舞著一柄巨大的鐵錘，猛砸鐵砧上一坨通紅的鐵塊。一錘子弧度夸張的下去，火星四濺，連地面都在輕輕顫抖。
狄瘦子面無表情的坐在角落里，自顧自的抽著一桿旱煙。面前的鐵桌上，放著一盤青菜、一盤花生米，一壺酒。
看來拜師這事兒是成了。
易罡宇心里替萬重山高興，上前幾步，道：“狄大哥，還沒吃晚飯呢？”
狄瘦子瞥了易罡宇一眼，默不作聲，點了下頭。
“兄弟，你來了?！比f重山停下打鐵，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子。
易罡宇眨了眨眼，萬重山也眨了眨眼。
易罡宇笑了，一個勁地點頭，還不忘豎起兩根大拇指。
坐在角落里的狄瘦子輕咳一聲，萬重山立馬一臉嚴肅，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掄起大錘繼續(xù)開砸。
易罡宇樂了，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萬重山，居然這么快就被狄瘦子降服了，這威懾力，絕對不一般。
狄瘦子往旱煙袋里塞了一把煙絲，右手習慣性地伸進旁邊的火爐，兩指慢悠悠地拈出一枚紅通通的炭塊，小指微微翹起，如同漂亮小姑娘拈起一朵嬌艷欲滴的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