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個星期,再也沒有人煩過葉子璐。
她開始習慣了每天早晨手寫一份計劃表,放自己書桌上顯眼地方,并且把計劃分成兩部分——用藍筆勾畫出來是頭一天應該做而沒來得及做事,其他是這一天任務。
用這種方法,她保證不把重要事拖到第三天。
葉子璐開始發(fā)現(xiàn),網(wǎng)上其實有很多拖延癥互助小組,其中有各種各樣經(jīng)驗分享,相關書籍推薦。
這讓她感覺好了一些,畢竟,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一個人。
看了好多“時間管理法”“番茄法”“三分鐘日志法”之后,漸漸地,葉子璐找到了一個適合自己方法——秘訣就是時刻反省,每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無所事事時間超過十分鐘,或者開始做無聊事時候,她就會像是突然醒悟,猛地一激靈,抬頭看掛墻上三個問題:
第一,到休息時間了么?
第二,做這件事有什么意義?
第三,我本該做什么事?
第四,為什么我沒有開始做這件事?借口是什么?
當她開始這個固定步驟自我反省時候,就會發(fā)現(xiàn),她給自己找借口從一個旁觀者角度來看,都是十分可笑。
然而這個過程并不容易。
剛開始這樣做時候,葉子璐還有熱情,那種感覺就好比平時一睡就很死人,想著自己第二天早晨有一件非常期盼事——比如計劃已久游玩或者想見人約會——那么第二天早晨他通常能違反自己生物鐘,早早醒來。
而后這股勁過去,倦怠期就再一次襲來。
連軸轉(zhuǎn)時候,人會疲憊,同理,意志力也會疲憊——這都是很正常事,要接受它,給自己適當鼓勵,要對自己溫柔一點。
這句話是葉子璐參加戰(zhàn)拖互助會一個資深成員告訴她。
只有圣斗士才有小宇宙,只有佛祖釋迦摩尼才能菩提樹下大徹大悟。
普通人每一次心神巨大晃動之后,即使若有所悟、若有所得,下定了背水一戰(zhàn)決心,也還是要漫長日子里,跟一點一點消磨斗志、以及這個信息爆炸世界里所有充斥誘惑無時無刻地戰(zhàn)斗。
顏珂雖然說話很難聽,但其實是個非常夠意思,非常職責人,他答應過幫忙,就會一幫到底。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這句話也被葉子璐掛了出來,只是外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方框,打了個叉。
她和陸程年說完那番話以后,葉子璐終于明白了一件事——也是顏珂一直企圖告訴她一件事。
她就是一個普通人,數(shù)十億蕓蕓眾生中不起眼一個,資質(zhì)有限,閱歷有限,她不是什么“被選中人”,也許會平凡一輩子,像那些她曾經(jīng)可憐過、努力學習但成績怎么也上不去同學一樣,即使很努力地做一件事,后也依然沒有任何結(jié)果。
也許有人,注定任何事情都做不到“好”,管他每天都努力,每天都進步……可是一輩子那么短,也許他還沒來得及從綠葉進化成紅花,這一生就過去了。
這很難接受,很可悲,對于有些人而言,讓他接受自己一生也許將會這樣度過,比讓他去死還要難。
可這就是事實,無可辯駁,并且客觀存。
顏珂咬文嚼字得沒錯,這就是“平凡”和“平庸”區(qū)別,這也是為什么它們一個是中性詞,一個偏貶義。
葉子璐網(wǎng)上認識那位id為“拖拉機超人”“戰(zhàn)友”就是這樣告訴她,只有徹徹底底地接受了“平凡”,這輩子才能遠離“平庸”。
當她完成了所有任務,臨睡前拿出一兩個小時娛樂自己時候,她發(fā)現(xiàn)那些樂是真正,“無罪”,被她自己赦免了,輕松極了。
葉子璐有時候會和顏珂擠一起看一部電影,有時候會跟“拖拉機超人”聊一會,有時候也打游戲,看小說。
她依舊喜歡它們,然而它們致命誘惑力慢慢地消失了。
當它們不再成為某種蹩腳借口時候。
兩個多禮拜后一天,王勞拉又去考試了——這回是中級翻譯資格證。
私下里,葉子璐和顏珂一致認為她沒戲,以王勞拉那個萬一出了國,買東西都費勁外語水平,能把初級考下來已經(jīng)很老天開眼了。通常,對于別人事,人們總是能理智中性地看待問題。
葉子璐上午通過了一個面試,她經(jīng)過思考,以及對自己資歷客觀總結(jié),認為自己應該適當降低找工作標準,果然,看面試官態(tài)度,大概這一回她是很有希望。
她經(jīng)歷了生命中低點以后,好像運氣終于開始反彈了,常年隱隱地焦躁和壓抑心情也開朗了。
葉子璐正跟“拖拉機超人”聊天,突然,一個電話打進來了,竟然是大半個月沒有見過面陸程年。
葉子璐說了兩句之后,很明顯,電話那頭是換人了,她口氣突然明顯地變得客氣起來,稱謂也變成了“您”,然后走到自己書桌前抽出一張紙,一邊說一邊記什么,看樣子是要長談。
顏珂就蹲她床桌上,看著閃爍對話框。
“拖拉機超人”儼然已經(jīng)久病成良醫(yī),正以非常專業(yè)口吻討論“完美主義者”問題。
顏珂本來可有可無地掃了幾眼,然而看著看著,就忍不住蹦上了鍵盤,發(fā)揮他無影腳神功,敲了回復過去。
:照你那樣說,其實本質(zhì)上,拖延癥是由完美主義引發(fā)么?
:也不能那么說,關于這個理論,還是有很多人質(zhì)疑,但確實有一部分拖延癥狀,是跟完美主義有關系。
:比如基本一條,很多拖延癥患者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毛病時候,都會幻想有一天自己戰(zhàn)拖成功,會有一個多么圓滿偉大人生這一點。他印象里,“戰(zhàn)拖成功”就等于“成為一個偉大人”。
:后者就是他不切實際幻想了,也就是完美主義情節(jié)作祟,你想想“成為一個偉大人”這對于普通人來說,是多么遙遠目標,簡直天上地下。所以擺他面前,就是一座喜馬拉雅山,他相信只要自己開始走,后就會到達山頂,可是那山太高,潛意識里,他知道自己上不去,所以不肯邁出一步。
顏珂想了想,敲上了一行字。
:我還以為完美主義者就是指對自己要求很嚴格,凡事要求好人。
顏珂這樣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就是個十分苛求完美主義者,拖拉機超人話,讓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自己身上竟然和葉子璐這個小廢柴有共同點。
:《拖延心理學》書沒好好看完吧?不切實際完美主義有時候是人不肯接受自己源頭之一。
:你沒聽說過那句話么?“完美主義是精神之癌?!?br/>
顏珂一愣。
:呃……沒那么嚴重吧?
:真陷得深了,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不但容忍不了一點自己失敗,甚至連成功都無法容忍。你仔細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你開始做一件事,就比如說開始一項工作吧,你干得不錯,周圍人也都夸你做得好,你會怎么樣呢?
:繼續(xù)努力啊。
:如果很多很多人都以讓你都覺得過分溢美之詞,拼命往你身上蓋,好像你是個天縱奇才,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全身上下渾無缺點呢?你說,時間長了,你會不會只敢停留目前成就里,嚇得連下一步都不敢往下做了呢?
顏珂呆住了。
“顏珂?顏先生家公子嘛!哎喲,那個年輕人相當了不得,青年才??!”
“龍城這個圈子里,誰不知道顏先生兒子?我看,青出于藍,將來說不定比他爸還要有本事。”
“別說龍城,就是全中國,有幾個這個年紀就能做出一番事業(yè)?我聽說豐過一陣子要上市是吧?太了不起了,顏珂啊顏珂,老天爺?shù)降资嵌嗥珢勰?,什么好處都讓你趕上了?故意讓我們這些凡人眼紅是不是?”
那些無論真情還是假意交口稱贊,突然像是波浪一樣向他碾過來。
那股來自骨子里壓力,本來他住進了這個小熊身體里之后就詭異地消失了,卻突然這一刻,被拖拉機超人一針見血地釋放了出來。
他顏珂真是個什么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大人物么?
他真有那么牛么?
他難道不也是個凡人,每天需要吃喝拉撒么?
停留已有成就里,浸泡著那些如同泡沫一樣一戳就破贊譽,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壓身上那座山越來越重、越來越無法承受。
顏珂目光突然落了屏幕右上角上日歷里,日歷上冰冷數(shù)字提醒他,他已經(jīng)葉子璐家里無所事事地住了數(shù)月,卻仍然沒有想出他該怎么樣回到自己身體里辦法。
他是……一輩子都不打算回去了么?
為什么總是葉子璐往后縮時候忍不住地想推她一把?
因為他自己其實也感覺到了么?
有些道理,有些事,每個人都清楚,只是目光不往自己身上落而已。
葉子璐掛上電話,沒輕沒重地往床上一撲,打了個滾:“哎,熊珂,我跟你說,陸程年剛才打電話給我介紹了一個工作,比我上午面那個待遇好,發(fā)展機會多……重要是還近?!?br/>
顏珂目光閃爍,并沒有留心她說了什么,也沒答音。
好葉子璐也不意,她伸手抓了抓自己頭發(fā):“我剛才心里其實很難受,心想,我怎么就求上他了呢?靠陸小胖給介紹工作,我多丟人啊??墒且幌氲轿叶蓟斓竭@份上了,再沒有比這再丟人了,就還是答應了——跟人家說好了明天報道去,就不跟你家玩了哈……咦?你聽沒聽我說話,熊珂?熊孩子?”
和她輕聲音形成了鮮明對比,顏珂喉嚨發(fā)干,他好像第一天站鏡子前,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是一只熊一樣。
一塌糊涂地恍然大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