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而至的大雨將阿青阻在了公車站,白茫茫的雨世界中一個瘦弱的男孩兒身影闖進眼簾。阿青吃了一驚,叫道:“spencer!”
男孩兒像是沒有聽到,依舊沒頭沒腦地走在大雨中。阿青將外套撐在頭頂跑過去拉住他,他驚訝地瞪大眼睛,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過于蒼白的臉上,在下巴匯聚,小溪般落下來,棕色的頭發(fā)全部緊貼著頭皮臉頰,他有些局促地抹了下臉,似乎想說些什么,但剛張開嘴,雨水就往他嘴里傾倒,顯得格外狼狽。
阿青二話不說將他拉到公車站牌下,將外套拿在手上,問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reid抹著濕噠噠的臉,沒有去看阿青的眼睛,故作輕松的聳聳肩,道:“沒什么,事實上,我今天過得再好沒有,我還去了拉斯維加斯公共圖書館的特藏書庫……”
阿青立刻抓住了他話中的信息,“特藏書庫?你媽媽帶你去的嗎?”要知道,以reid現(xiàn)在的年紀,根本不可能在沒有大人的帶領下進入特藏書庫。
reid倏地閉嘴,有些局促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緊緊地抿起來,半晌之后,他點點頭,“沒錯,你知道當我被告知她將帶我去公共圖書館的特藏書庫時,我有多么興奮嗎?就像提前收到了圣誕禮物,當我穿過那條漫長的有些陰暗的入口過道,展現(xiàn)在我面前的就像一個裝滿美麗書籍的大禮盒,但轉眼,我媽媽就把我忘在了那里,我找遍了圖書館的角角落落,都沒有找到她的身影,當別人問起我,我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別人——她完全不記得她還有一個兒子,這多可笑——”
他的聲音里有濃濃的失落和自嘲,最終他低下頭,又胡亂地抹了下被發(fā)梢打濕的臉,說:“我找不到她,所以我只能回來——我不能留在那兒,那讓我看起來像個傻瓜。”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忍著沒有掉眼淚。
阿青看著他溫和地說:“或許她已經(jīng)回家了。”
reid小聲地說:“我不知道?!?br/>
雨已經(jīng)有些小了,阿青將外套頂在男孩兒頭上,說:“走吧,我們一起去看看?!?br/>
reid家是一棟黃色的小別墅,因為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使得屋子里有些陰暗,蔚為可觀的是直通天花板的大排大排的書架,密密麻麻的涉及各個學科領域的書汗牛充棟。
reid扭頭對阿青道:“顯然,她并沒有回來?!?br/>
阿青沒有問關于reid先生的事,只是拍了下他的腦袋,“你該先去洗個熱水澡,把濕衣服換下來。”
男孩兒抿著唇,看看阿青,最終點點頭,“好吧?!彼狭藰?。
阿青環(huán)顧了一圈,微微拉開了窗簾,外面的天空雖然還是陰沉,卻比屋子里這種仿佛常年不見天日的陳腐悶窒要好,落地窗旁邊放著一把搖椅,搖椅上有一本厚厚的書,阿青拿起來一看,是一本《文藝心理學》,阿青依稀記得,spencer的母親dianareid是一名文學教授,在文藝理論這一方面有著深厚的功底和獨特的觀點,阿青曾在拉斯維加斯大學里聽過她一個講座——睿智、獨到,帶著微微的神經(jīng)質,spencer幾乎遺傳了他母親的一切,在這個幾乎讓人以為是哪個年代久遠的圖書館的房子里,阿青能夠看到一個天才的童年。
桌子上放著一盤國際象棋,阿青坐下來,d從樓上下來了,水蒸氣將他的鏡片蒙上了一層白霧,他一邊用襯衫下擺擦著鏡片,一邊下樓,走到最后一個臺階時,踩到了過長的褲腳,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站住后,他將眼鏡架到鼻梁上,臉色微微漲紅,看著阿青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亡羊補牢地解釋,“根據(jù)統(tǒng)計學上講,人在行走中跌倒的概率為……”
“spencer?!卑⑶嗲昧饲闷灞P,打斷了他即將到來的長篇大論。
reid識相地閉上了嘴巴,然后拉開桌旁的椅子坐下來。
他們下了兩盤棋,廝殺得相當慘烈。阿青第一次跟reid下棋時,他還是個剛剛才弄懂規(guī)則的初學者,然而以后的每一次對弈,都能看到他令人咋舌的進步,他腦袋里仿佛裝著一個永不知疲倦的永動機,貪婪而迅速地吸收著一切有用的東西,這種仿佛怪物一樣的學習能力令他迅速地同周圍的人區(qū)別開來。
當然,reid面前的是一個披著十七歲皮囊的老妖怪,所以一向無往而不利的天才少年在阿青面前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打擊。有那么一會兒,他覺得自己的布局天衣無縫,也確實將對方困入局中無法翻身,勝利在望的喜悅讓他怎么也壓抑不住要網(wǎng)上翹的嘴角,但下一秒,阿青就輕而易舉地將他“check”了。
reid簡直不敢相信,瞪著眼睛張著嘴巴,眉頭都糾結在一起。阿青忍不住笑了笑,起身拿起書包,手往他的腦袋上按了按。
reid摸著自己的頭,他從來沒有像小孩子一樣被這樣對待,有一種很新鮮很奇異的感覺,直到他聽到阿青說:“我要回去了,你一個人在家不要緊嗎?”
reid抿了抿嘴,說:“沒關系,無論如何,她總會回家的?!?br/>
阿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如果有事,可以過來找我?!?br/>
reid閉緊嘴巴,顯然并不打算如此做。
阿青盯住他的眼睛,叫他,“spencer——”
reid妥協(xié)地舉手,“好吧,如果有事?!?br/>
外面雨已經(jīng)停了,reid送阿青走下臺階,忽然開口,“嗨,alston,你知道精神分裂會遺傳么?”
阿青轉過頭來,看見即將降臨的夜色中,小小的少年一手扶著門框,一雙褐色的眼睛像被悲傷無奈的薄霧籠罩著,透著一種對未來的茫然和不安。
阿青緊緊地開口,“對于還不確定的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丟得遠遠的,不去想他?!彼穆曇舨懖惑@,沉沉的,d又習慣性地抿了嘴唇,褐色的雙眼真誠地望著阿青,說:“謝謝?!?br/>
阿青沿著濕潤的馬路走回街角的ood家,一切都跟平常并沒有什么兩樣,雪佛來也還是停在老地方,屋前的玫瑰在雨后綻放得更加恣意,火紅的花朵像鮮血凝成的一樣艷麗。意外的是,屋子里沒開燈,阿青一邊開門一邊喊著ood夫人,然后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樓梯下,ood夫人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躺在地板上,身上穿著大花的深v連衣裙,一只腳上還穿著高跟鞋,另一只高跟鞋丟在了樓梯上,脖子扭到了一邊,如玫瑰花一樣的嘴唇依舊鮮紅,曾經(jīng)風情萬種的雙眼驚恐地圓睜著,令人毛骨悚然。
這個畫面像一幀經(jīng)典的恐怖電影鏡頭一下子映在阿青的腦中。
阿青叫了一聲,迅速趕過去,一眼就看出她這是摔斷了脖子,當時就沒氣了。
“l(fā)ance!”阿青扯高嗓子喊了一聲,一腳跨過ood夫人朝樓上跑去,只見七歲的男孩兒緊縮在樓梯轉角的墻邊,瞪著驚恐的眼睛,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不停地啃著指甲,十根手指都被啃得禿禿的,有些甚至開始流血了,他還依舊毫無所覺。
阿青的心中一緊,蹲□,放低聲音避免嚇著他,“l(fā)ance——”
男孩似乎醒過來,遲緩地望向阿青。阿青小心地向他伸出手,他忽然瘋了似的撲向阿青,手腳緊緊地纏上阿青的身體,用盡全部力氣抓著阿青的后頸。阿青被他抓得火辣辣的疼,卻連眉也沒皺一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脊背,“別怕,哥哥在這里,哥哥在這里……”
男孩放松了一點,從喉嚨里溢出蚊子叫一樣輕的聲音,“alston……媽媽……”
“沒事,沒事——”阿青將lance的腦袋按到自己的胸口,不讓他看到ood夫人的尸體,然后打了911。
警察來得很快,ood夫人的尸體被抬走,幾個警官開始現(xiàn)場取證,一個黑人女警官負責阿青和lance的口供。阿青抱著lance坐在餐桌旁,將自己一天的行程做了交代,尤其是放學后到發(fā)現(xiàn)尸體這一段,lance自始至終都緊緊摟著阿青的脖子不說話,一旦阿青稍有要離開他的預兆,他便顯得極度不安、驚恐。
黑人女警官并沒有太為難他們,面對精致漂亮的lance,初為人母的女警官幾乎母愛泛濫,她用溫柔而慈愛的目光望著男孩兒,對阿青說:“親眼目睹母親死亡,無論對誰來說都太殘忍了,也許這件事會成為他一生都無法消除的陰影,愿上帝保佑他?!彼谛厍皠澚藗€十字,得知他們的父親已于四年前意外過世后,她對他們的同情更進一步,熱心地詢問阿青是否有親戚可以照顧他們,鑒于兩個人都還未成年,或者她可以代為聯(lián)系兒童權益監(jiān)管中心。
阿青禮貌地拒絕了。
盡管已經(jīng)初步斷定ood夫人是不慎摔下樓梯不幸摔斷脖子而意外身亡,但按照程序還是要進一步進行調查之后才能定案,作為第一現(xiàn)場的ood家暫時被封,阿青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著lance住到了附近的酒店。
不過兩天,ood夫人就被定為意外而結案,ood家也撤掉了封鎖的警帶,阿青帶著lance回了家,打開房門,一種空氣不流動而帶來的沉悶凝滯感撲面而來。不可避免的,這個他們曾經(jīng)生活的宅子已經(jīng)蒙上了一層死亡的陰影。
阿青試圖將lance放下來,但他摟著阿青的脖子不撒手。阿青只好溫和地勸他,“l(fā)ance,我們得去收拾一下東西,去背上你的背包,帶上你想帶的東西,姨媽很快就來了,以后我們會搬去跟她一塊兒住?!?br/>
“搬去哪兒?”lance小聲地問道。
“弗吉尼亞州。”阿青解釋道。
男孩兒更加用力地摟著阿青的脖子,小聲地說:“我哪兒也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br/>
阿青摸著他的頭,說:“當然。我們不會分開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