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要的楠木，小鋪實(shí)在沒有，只有柏木、松木、柳木、桐木?！?br/>
“別說我家，就是外縣、州府也難買來一棵楠木?！?br/>
“九月發(fā)瘟，市上楠木盡數(shù)被買走，我家有兩個月未曾見到……”
“要是貴府不急用，可等到明年春后?！?br/>
“家父已與東湖商會何掌柜定了買賣，從建州置辦一船楠木……”
……
己時，西城施家壽鋪。
待客堂內(nèi)，福伯、平兒坐聽壽鋪少東家談‘楠木稀缺’。
他們來這家之前，已去過西城另外兩家，也知臨安缺楠木。
來他家只是求全，回府后好與公子、老夫人回稟。
平兒不愿聽他多言，起身道：“哪里能等明年，沒有便罷了。我自去別家尋?！?br/>
那少東家跟著相送，顧看一旁大伯：“貴府有人病重？急用壽木棺??？”
福伯張口要說，平兒嚴(yán)肅道：“此乃我家門之私，貴鋪莫打聽?！?br/>
說話出來施家壽鋪。
陽光曬面，平兒與福伯商議先回家稟告。
這時一中年商賈腳跟極快的從前街水家壽鋪?zhàn)邅?，打量老少一眼，拱手禮道：“小可施善，犬子適才有所怠慢？”
平兒聞知是壽鋪東家，還禮說：“令郎并無怠慢，只是你家鋪里沒有我府要的楠木?！?br/>
施善見他說完要走，兩步跟道：“小可知道有處地方，長著一棵百年香楠，足夠做三口棺木……”
平兒、福伯聞聽駐足，問他‘長在何處，主人是誰’。
施善說：“楠木長在北鄉(xiāng)一戶姓朱的人家院里，家只有一老一孫，小可愿為貴府引薦?！?br/>
平兒分顧福伯，禮謝道：“如此多謝施老爺?！?br/>
“不敢?！笔┥贫稊\精神還禮：“兩位且稍后，我去叫騾車……”
說著呼兒郎回鋪，小聲告知‘那一老一少乃奉義家人’。
少東家陡然明白過來，問父親：“莫非是奉義給老夫人置辦？”
“莫打聽，你速去叫人趕騾車過來?！?br/>
說著施善步出鋪?zhàn)樱c奉義府兩位家人敘話。
不多時騾車趕來，三人坐上板車出城去往北鄉(xiāng)。
北鄉(xiāng)距城有十五里，鄉(xiāng)人多數(shù)靠燒炭、販木為生。
鄉(xiāng)里就有壽木廠，由十幾個木匠合辦，也能做棺材。
城里便宜棺槨都是從壽木廠采辦，買回來后刷上漆就能賣。
今年這場瘟疫，使他們獲利甚多。
施善所言姓朱的人家，就在北鄉(xiāng)壽木廠旁邊，相距不過幾丈。
所以他每次去都能看見長出院子的香楠樹。
他也曾動念頭買下，但那家老翁死活不賣，說要用此木為孫兒換個出身，給一千金也不賣。
聽他說到此，車上平兒眼望不遠(yuǎn)處柴煙升騰的北鄉(xiāng)，問：“一棵樹木何以換出身？”
又說：“要討出身，該叫其孫讀書，唯有苦讀書，方能考功名賺個出身。我公子自幼苦讀，才有如今出身?！?br/>
施善笑顏敬慕道：“尋常人家豈能與奉義比較，貴府書香門第，他家除了孫兒識幾個字，祖上幾代目不識丁?！?br/>
“那老翁，我看八成是被香楠迷了心！”
“小可聽鄉(xiāng)人說，他家那棵香楠成精了，有人曾見一小娘子進(jìn)出朱家，追到院門就找不到了?！?br/>
“鄉(xiāng)人追問朱翁，他卻說無有此女。”
“別人好言相勸他早早把樹砍了，免給家里孫兒招禍。他非但不聽，還破口大罵，如今鄉(xiāng)人都難與他家往來?！?br/>
平兒皺眉：“如此說，此翁性情極惡，我等此來問木，只怕不受他待見……”
福伯眼眸透出精明，說：“這倒未必。他罵鄉(xiāng)人，許有緣故?；蛟S那楠木與他家有恩，若是有人勸你殺恩人，你惱否？”
“自然惱怒。”
說著平兒思量其言道：“真如此，那豈不是更難得此香楠木？”
福伯一笑點(diǎn)指他：“你思量事情不全，忘了朱翁一句話。你以后要多學(xué)用心，否則難辦成大事?！?br/>
平兒被他一點(diǎn)撥，頓時想到‘朱翁要用香楠給孫兒換出身’，恍然點(diǎn)頭領(lǐng)記福伯教誨。
沒多久，騾車進(jìn)鄉(xiāng)里。
他們下板車，步行去往朱家，一眼就望見那棵百年香楠，目光丈量少說四五丈高。
透過籬笆墻，見朱家院有半畝，北邊有菜田、豆棚、騾棚，南邊栽種三棵桃樹，房子三間，茅草蓋頂，籬笆門內(nèi)有犬守門。
而那香楠樹就種在正房屋后，與犬居相對。
三人來到門前，守門犬汪汪迎客。
犬吠傳入左邊偏房，驚動小娘子和小童兒。
見小娘子合上手中書，對童兒道：“許是來外人了，阿翁不在家里，你去看看來客何人，不要失禮?！?br/>
童兒領(lǐng)喏出去迎客。
小娘子把房門掩上，透過一點(diǎn)門洞窺看，耳朵細(xì)聽外面講話。
探聽到‘此乃奉義家人’、‘此來尋楠木’、‘你家老太爺可在？’
小娘子眼目思索，一念隱身穿門而出，對小童附耳，教他說話。
小童道：“請問老爺口中奉義，可是臨安城里劉奉義，劉世才先生？”
平兒面帶神采：“看不出你小小年紀(jì)，確實(shí)識得我家公子?？煞裾埬慵依咸珷敾貋頂⒄?？”
小童拱手說：“小人雖年幼，但識得君子。先生之名，聞名遐邇。驅(qū)瘟救民，安敢不識？”
“小人這就去?！?br/>
說著又施一禮，帶著黃犬跑出籬笆門。
平兒見鄉(xiāng)村小童如此知禮數(shù)，笑與福伯道：“我如他這般大時，倒不如他知禮。”
福伯點(diǎn)頭說：“朱家必有人教他?！?br/>
施善眼顧屋后香楠木：“朱翁回來需片刻，不妨先看看那楠樹。小可能否詢問，貴府誰用壽棺？”
平兒和福伯對視一眼，跟著他邊走邊說：“壽棺乃為我家老夫人準(zhǔn)備，所以要用上等壽木?！?br/>
“施掌柜勿要猜疑，我家老夫人無病無災(zāi)，提前準(zhǔn)備棺槨，是為不時之需?！?br/>
施善自然懂得其中之理，高堂在世時備棺，乃人子之孝道，轉(zhuǎn)話談起香楠木。
小娘子暗在一旁聽講，眼眸內(nèi)可見心思轉(zhuǎn)動。
等不久，黃犬汪汪跑回家院，小童牽著老太爺朱翁進(jìn)門。
平兒快步見長者，不敢在人前失禮，有損公子名聲。
朱翁滿面笑顏，卻無平日對鄉(xiāng)人動則怒罵的惡相，作揖禮見奉義家人。
福伯道：“想來老兄已知我等來意。”
“我家要為老夫人置辦棺木，奈何找遍臨安無有好壽材，聽說府上有一百年楠木，特來相求?！?br/>
朱翁笑點(diǎn)頭，遲言說：“奉義孝敬高堂，我家愿成全孝心，但有一事還請奉義應(yīng)允。”
“只要奉義答應(yīng)，小老兒分文不取。”
平兒拱手：“老人家請說。”
朱翁手拂孫兒腦頂?shù)溃骸拔疫@孫兒乃是個讀書之材?！?br/>
“我聞奉義仁厚，學(xué)問甚高，能否讓他拜入門下，留在先生身邊當(dāng)個弟子？”
此話一出，對面三人各有顏色。
施善勐然一激靈，暗言：“真是恰逢其時！莫非有鬼神指點(diǎn)此翁？不然如何知道奉義要取壽木？”
“這筆買賣做成，那可真是一千兩金子也換不來的造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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