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敲門聲。

    圖柏道，“干嘛？”

    杜云在外面扒著門縫使勁想往里面看，“醒了還不出來，你干嘛呢？”

    圖柏抖抖耳朵，縮回去，“照鏡子，欣賞你圖哥哥的盛世美顏?！?br/>
    杜云，“……”

    杜云被他惡心的嘴抽筋，忍了一會兒才又說，“山月禪師在習(xí)早課？”

    圖柏回頭看了眼床上才真正是盛世美顏的清雅僧佛，“嗯?！彼┐鼾R整，輕手輕腳走了出去，將門合在身后，擋住了杜云往里面瞥的賊眉鼠光。

    客棧里大堂里人來人往，對于昨夜好像沒有任何異常，圖柏洗漱完了，一屁股下來，將桌上的碗筷分出來一雙，邊盛飯邊道，“這幾日真的沒什么事發(fā)生？”

    桌上鬧鬧哄哄搶飯吃的幾個捕快和杜云靜了一下，既而迅速恢復(fù)，“沒啊，沒事啊?！薄按蠡锊欢荚?，能有什么事?！薄熬褪?，老圖，沒了你，還有本官頂著呢。”

    聽他們這么說，圖柏更是覺得怪異，可若是真出了什么大事，杜云又怎么會瞞住自己？他撇撇嘴，既然他們不想說，就算了，等出事了，就憑杜云一身正氣能頂個屁用。

    飯吃到一半，千梵早課結(jié)束也走了下來。

    圖柏一腳將杜云踹開，騰出了個寬敞的位置，“坐，我給你要了早齋，小二馬上送來?！?br/>
    杜云哼哧哼哧低頭扒飯，被踹也沒反應(yīng)，身子晃了兩下，含著一口粥嘟囔道，“我也要，我沒吃飽?！?br/>
    圖柏只好起身去灶房交代多做一碗，“餓死鬼投胎?！?br/>
    他說完就走，沒看見余下的人臉色皆是一暗。

    千梵低眉斂目，若有所思撥動佛珠。

    被祝老侯爺燒毀的衙門正在重建，用過早膳，圖柏本打算去看看修建的怎么樣了，剛和千梵踏出客棧，就被樓上的杜云看見，嚷嚷著給拽了回去，“沒啥好看的，就按照原來那樣子建的，昨天我還去看了，到處都是塵土，就不用你去了?！?br/>
    杜云邊說邊將二人帶到自己房內(nèi)，從一只朱紅匣子里取出一卷黃綢，是圣旨，杜云道，“皇上用來修建錦明寺的撥款正在路上，車隊已經(jīng)到扇谷關(guān)了，不如你和禪師前去，一同護(hù)送撥款到洛安?！?br/>
    圖柏看了眼圣旨，“不去?！?br/>
    杜云疑惑，“為何，這可是給禪師修建錦明寺的，早些收到撥款就能早點建成寺廟，你忍心禪師跟著你我風(fēng)餐露宿嗎?！?br/>
    那自然是不忍心，圖柏動了下唇，但他如果去了，總覺得是要錯過什么了，杜云支開他的意圖太過明顯。

    千梵道，“出家人以清苦修行，不重容身之地，大人無需為貧僧憂慮?！彼磮D柏，不需他說，就明白他心中所想。

    杜云見他二人心如磐石，怎么都不肯離開，長嘆一聲伏在桌上，說，“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不能順著本大人的意思照做嗎?！?br/>
    圖柏將他拉起來，“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不能順著本捕快的意思說出來嗎?！?br/>
    杜云默然看著他，慢慢道，“不能。”

    屋里靜了片刻。

    圖柏哼了一聲，扯起千梵的袖袍，“不能就算了，到時候有事你別求我?！遍_門往外面走。

    杜云揚聲道，“你去哪？”

    圖柏看都不看他，“本捕快無所事事，從臨封縣帶了香膏和秋稠糖拿去給香香和小石頭，可以嗎？”

    他隨口一說，杜云臉色大變。

    圖柏眼睛一瞇，“怎么了？”

    杜云從僵硬的唇角扯出一絲笑容，別開頭，“沒，沒事啊，就、就驚訝，你不是都忘了她了嗎?！?br/>
    圖柏坐回桌邊，笑吟吟看著千梵，“又想起來了唄，我們走的那天，香香和小石頭送了一包栗子糕，老杜，你是不知道這栗子糕可是救了好幾個人，對，還有大黃狗和小兔子，怎么來說香香和小石頭也是功臣，我當(dāng)然要犒勞犒勞小東西?！?br/>
    杜云怔怔看著圖柏，放在膝頭的手慢慢攥了起來，他努力笑，卻不知道自己比哭還難看，聽見自己啞聲說，“是，他們都是乖孩子?！?br/>
    一旁的千梵默然望著杜云的表情，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將視線落到了藍(lán)衣青年的身上。

    圖柏手里把玩著畫了美人圖的香膏盒，牛皮袋子里的秋稠糖散發(fā)著甜膩的味道，他淡淡笑，“我去把東西送給她，小丫頭說不定等好久了?！逼鹕碜呦蚍块T。

    在他將手放上門扉時，杜云忽然站了起來，他想說什么，喉結(jié)滾動幾番，嘴唇竟先顫了起來，“老圖，不用去了?！?br/>
    圖柏回身，靜靜看他，“為何？”

    杜云艱澀道，“香香…香香…”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悶澀，伸手按了按眉心，低聲說，“老圖，香香和小石頭出事了…小東西…不在了…她用不了了?！?br/>
    圖柏死死的盯著他，聲音變得凌厲，“杜云，你別開玩笑?！?br/>
    杜云猛地抬頭，他上前幾步，抓住圖柏的手臂，“我怎么會開玩笑，我怎么會拿他們的性命開玩笑，我倒是希望是玩笑，就不用面對你了。”

    杜云看著他，“你們走后的第二天，一輛受驚的馬車闖入集市，撞翻攤鋪，不受控制，人人自顧不暇，香香和小石頭在街上玩耍，他們太小了，沒人看到，馬車撞倒了香香，巨大的車輪自她腰間碾壓過去，木材滾了一地……”

    混亂的集市，嘶鳴的高頭大馬，小丫頭躺在翻倒的馬車下，滿臉鮮血，手腳詭異扭曲著，感覺肚子被撕裂，往外面流出來了什么東西，她想捂住肚子，娘親說過小丫頭露出身子很羞羞的，她一動，口中咳出大汩大汩血水，聽見很多聲音都在叫她。

    “香香，你醒醒?！薄安灰阆?，啊啊啊——”

    鮮血流到眼里，又混著眼淚在白凈的小臉上留下兩道淚痕，香香看到娘親滿臉淚痕，想叫她，卻開不了口?！澳镉H別哭，香香不疼?！薄暗?，香香想睡覺?！薄安荒芎湍阋黄鸬葓D哥哥回來了，小石頭你怎么也哭了…”

    圖柏眼底浮出痛楚。

    ——你看，我就說圖哥哥能聽到我叫他。

    ——去很遠(yuǎn)的地方的話，肚子會餓。這是娘親做的栗子糕，沒賣完，給哥哥和大師路上吃。

    他伸手捂住眼睛，想到下雨天給他送栗子糕的小丫頭，心疼的快喘不上氣了，他感覺有人扶上了他的肩膀，帶著一股清淡的檀香。

    咬牙從指縫中露出眼睛，圖柏道，“我…沒事?！彼钌钗豢跉?，攥緊美人圖香膏，“小石頭…他、他受傷了嗎…

    杜云坐在一旁沒動，眼眶慢慢紅了，“他躲開馬車了。”

    圖柏抬眼，“那他”

    “香香的爹娘想不明白為什么小石頭沒有受傷，為什么在一起玩耍，小石頭卻沒事，她爹娘恨他，覺得是他沒照顧好香香?！?br/>
    杜云抹了下眼睛，“其實不怪小石頭，他太小了，香香出事以后，他也被嚇壞了，馬車的主人已經(jīng)被我關(guān)進(jìn)地牢了，當(dāng)場就抓住了?？晌覜]想到，我沒想到，香香頭七的那天，小石頭爹娘帶他去給香香守靈，香香的爹爹快發(fā)瘋了，差點就殺了小石頭，他跪在地上求他原諒，香香爹爹強(qiáng)行將他帶到了香香出事的地方。”

    七尺高的漢子痛哭流涕，跪在那泊殷紅干涸的血跡旁，目呲俱裂，撕心裂肺掐著大哭不止的小石頭，獰聲說，“我不能原諒，她還那么小，為什么死的不是你，為什么不是你！”

    小男孩抱著他的腳，肝腸寸斷，抽噎不停，他還不明白什么叫死的不是他，什么叫原諒，只知道抱著男人的腳哭的滿臉眼淚。

    守靈的人站在一旁拼命拉扯著他們，香香的爹爹閉上猩紅的眼，“我原諒，我原諒！！你去舔干凈她的血我就原諒你！”將他的小腦袋掐按在地上。

    小石頭記得香香身上是香的，小手小臉又白又好看，他想不出來地上的大沽干涸的血泊和香香有什么關(guān)系，只是隱約覺得他再也見不到香香了，因為自己，香香的爹爹很生氣，于是他又驚又怕的摸向那攤血…

    杜云眼里發(fā)紅，說不下去了，他梗在喉中半晌，才道，“小石頭跪在地上去舔血，卻沒料到，香香的爹爹突然發(fā)瘋伸腳踹了上去，正踹在小石頭的頭上……我趕到醫(yī)館的時候，小石頭頭都扁了，腦門上一道豁子，里面流出紅白的漿血…”

    杜云手指劇烈顫抖起來，他抓住圖柏的手，絕望道，“沒救過來，他沒救過來，圖柏，我盡力了。”

    屋外刮起嗚咽的風(fēng)，天不知何時漸漸暗了下來。

    圖柏靜靜看著他，近乎冷漠的看著他。

    被這么看著，杜云慌了，沖上去握住圖柏的肩膀，“你說話，你說話啊，圖柏，我知道你喜歡他們，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都知道香香和小石頭是乖孩子，老圖！”

    圖柏推開他的手，轉(zhuǎn)身往屋外走。

    沉默許久的千梵見勢不對，去攔他，圖柏卻轉(zhuǎn)身劈了上去，手中不知何時化出一柄森然的劍狠狠刺向千梵，強(qiáng)勁的破風(fēng)聲中，一道雪白的劍光劃過屋子。

    杜云驚慌失措，大叫起來。

    千梵，“施主醒醒！”

    他錯身躲過，屋中殺氣大顯，眼見圖柏走火入魔，不再躲了，手里的紅檀木佛珠迎面對上披來的劍刃，在纏上的那一刻，劍刃嗡嗡作響，千梵佛珠擋在胸前，手腕發(fā)力，以珠相抵，將圖柏逼到了墻邊，千梵盯著圖柏那雙墨色的眸子，狠心繃緊了佛珠。

    屋子響起兵器碰撞的金石之聲，一股內(nèi)息從紅的如血的佛珠上沖了出來，貼著圖柏的劍刃朝他手腕震去。

    圖柏只覺得虎口劇痛，手腕一軟，劍掉在了地上，他怔怔看著面前的青裟僧佛，向前撲去。

    撲倒了千梵的懷里，圖柏伏在他肩頭，怔怔的睜著眼，漆黑的眼眸里藏著深不見底的痛楚、遺憾和難以接受，“我答應(yīng)…要給他們帶禮物的，她是個好看的小丫頭，她會喜歡的…他們那么乖，那么聽話，怎么會——”

    圖柏嗓子啞的說不出話了。

    杜云站在房間另一側(cè)，不忍心側(cè)過去頭，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圖柏會難受的，他的心太軟了。

    千梵心疼將人抱進(jìn)懷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

    圖柏閉上眼， “我應(yīng)該早回來的，我該早回來的?！?br/>
    “不怪你?！?br/>
    懷里的身子緊繃著又冷又硬，千梵聽不到圖柏的呼吸聲，低頭去看他，剛一動，就被懷中的人反手死死勒緊了。

    圖柏將臉埋在他胸口，發(fā)狠的用上了力氣，恨不得將他勒進(jìn)自己骨血里。

    千梵任由他抱著，眸色靜謐，他抬起手，懸在空中半晌，最后終于輕輕按在了圖柏的后腦，輕撫他微涼的青絲。

    屋里寂靜無聲，只能聽到杜云的呼吸聲從身后傳來，半晌后，圖柏緩過了神，松開手，推開了懷里的人。

    “香香的爹爹已經(jīng)被我關(guān)押進(jìn)地牢了，他殺人的罪名已經(jīng)落實，即便有內(nèi)情，但你該明白，這是他的結(jié)局。”杜云的聲音傳來。

    圖柏垂著腦袋，半張臉都藏在陰影之下，手指攥著千梵的裟衣，將其一點一點認(rèn)真撫平攤展，似乎平靜了下來。

    離他極近的千梵卻看到了他輕顫的手指。

    終于將眼前這人被自己弄亂的青裟整好，圖柏眉心深壑，將美人圖香脂膏收入懷中，聲音沙啞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br/>
    杜云搖頭，“你沒事就好。”唇瓣動了兩下，他還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好深深嘆了口氣，“老圖，生死有命?！?br/>
    圖柏，“嗯。”

    杜云無話可說，在屋里胡亂看了兩眼，瞥見已經(jīng)暗了下來的外面，左右想了想，道，“其實這事還沒完，你知道為何昨夜全城的百姓都不敢點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