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了,天色清明。
咚妹兒擁著盲人老婆婆,飛在極高的天空上。
高處不勝寒,大尾巴飛得快,帶起風(fēng)嗖嗖的,很涼。
咚妹兒怕老婆婆在前面被風(fēng)吹的冷,就把斗篷敞開一些,往前把老婆婆也給包了進來。
好在婆婆干瘦,寬大的斗篷,包裹著兩個人也很寬裕。
咚妹兒往下看漁船,一艘一艘大大小小的連家船,圍在出???,就像一圈大小不一的土豆兒一樣。
她猜到了,大家是在跪拜她,可她升空之后,就看不清楚了,也就沒有想到,大家會跪拜那么久。
久到她都可以先騎著大尾巴,把老婆婆送到小島上了。
老婆婆升到高空之后,出奇的安靜。
咚妹兒幾度都以為她睡著了,真要這個老婆婆左右倒,一個扶不住,從高空掉下去了,那可就出了大麻煩了。
七姐高空拋人?
那像個什么話!
好在,每次咚妹兒緊張的晃一晃老婆婆的胳膊,她都能感到婆婆似乎在安慰她一樣,也輕輕拍一拍她的胳膊,有時候還會嘀咕兩句什么,可惜咚妹兒坐在她身后,天上風(fēng)也大,她啥也沒聽清。
許多大大小小的小島組成的島鏈,就在下方。
這是咚妹兒自幼就很想很想來看看的地方,之前五嫂攔著,她只能聽幺妹兒每次過年之后回到碼頭,和她興高采烈的說島上的事兒,聽著過干癮。
這次竟然真的能過來了。
從空中看,島鏈中有一個大島,眾多小島對它形成拱衛(wèi)之勢,大島上,還留著很多篝火余燼,柵欄,石頭矮墻的痕跡。
這是過年的疍家人留下的,這個大島地勢相對平坦,大家來這里相聚過節(jié),應(yīng)該是很適合的。
等到過一會兒,后面的疍家大部隊趕過來了,應(yīng)該也是到這個島上來。
咚妹兒讓大尾巴緩緩落下來。
等大尾巴四腳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著地,咚妹兒才快速爬下來,然后趕緊扶著老婆婆,也慢慢下來了。
“地府到了?”老婆婆喊著問。她耳聾,說話聲音很大。
“嘿嘿嘿嘿,不是地府,是小島,咱們疍家人過年的小島啊婆婆!”咚妹兒雖然明知道她聽不清,也忍不住解釋道。
咚妹兒要趕在大家過來之前先走,可老婆婆一定要給安頓好了,要把她給留在一個顯眼的位置,讓來人一眼就能看見。
疍家人遇難都團結(jié),心齊敬老,一定會照顧好老婆婆的。
倒春寒的天氣,還是冷啊,好在太陽出來了,這會兒氣溫倒是回升了很多了。
咚妹兒解下自己的斗篷,給老婆婆披在身上,然后牽著她的手,慢慢的把她引到一垛石頭矮墻前,找了個平整干凈的木樁子,安頓她做好。
然后,咚妹兒拍拍她的手,搖了搖,說:“婆婆,我先走了哈,一會兒有人過來,大家都會照顧好你的?!?br/>
婆婆聽不見,但是明白了,她用一雙渾濁的老眼,看著眼前的虛無,笑著說:“老婆子我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啊,如今下了地府了,索命的官差要把我交給下面的小鬼兒了,我倒也不怕。
你這無常,心也真好,怎么索命還搭上一件衣裳呢,如今到了下面,閻王爺還興著給發(fā)衣裳吶?”
咚妹兒捂著嘴,笑得快岔氣了,她喊過來大尾巴,讓它和婆婆告別。
大尾巴和婆婆之間,似乎不用說話就能彼此明白,大尾巴聽話的靠在婆婆身邊,用大毛腦袋,蹭了蹭婆婆布滿皺紋的老臉,還舔了舔婆婆的白發(fā)。
“小貓啊,你也要走了啊,去接下一個是吧,哎呀,你也受累了,去吧去吧,老婆子我在這個地方等著,等著下一波差官過來,帶我走呀,你就忙去吧!”婆婆摸索著大尾巴光滑的皮毛,還有幾分不舍。
咚妹兒在起飛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在那堵?lián)躏L(fēng)的矮墻前,瘦弱的瞎眼老婆婆,披著她的斗篷坐著,整個人還是那么瘦瘦小小,她一臉惶恐的等待著,在她自己想象的合理情景中,等著未知的地府官差,前來接管她。
咚妹兒突然覺得有些凄涼。
人老了,耳不聰目不明,真是一件無力的事兒啊。
等晚些時候,她再回來看婆婆吧。
等遠處的海平面,出現(xiàn)了先頭的連家船的影子,咚妹兒都已經(jīng)騎著大尾巴悄悄離開了。
大家很自然的要來這個島上避難,雖然河上發(fā)了水,可海上的水位變化并不是太大,可能趕上漲潮,水位線能比往常高一些,但是小島的地面都很高,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被淹沒過,如今漲潮了,正好方便船只停泊。
眾多疍民劫后余生,有驚無險,雖然一些人損了船,大體上大家還是很開心的。
眾人說說笑笑的登島了,彼此之間熱烈的講述著七姐下凡時,自己都在做什么,交流著是否喝到了金色的雨水。
有人說:“嘿!我怎么覺得,這雨水還有點酒味兒呢!”
大家就笑,笑罵他說:“你是饞酒饞瘋了不是!仙女治病救人的仙水,這個也能喝出來酒味兒!”
人群說說笑笑的走著,突然有人眼尖,語無倫次的大叫著:“七姐!七姐早就在這里等著咱們吶!”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后面的人都想趕過來看看:追著問:“七姐在哪?七姐在哪?”
很快,人群都涌到了矮墻周圍。
后面的人看不清,只能望見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確實是當(dāng)時七姐在天上的時候穿的。
人們看清了七姐的面容,是一位老嫗。面色蒼老,白發(fā)凌亂,雙目無神,閉口不言。
與人們想象中的妙齡之年死去,羽化成仙的七姐,想去甚遠。
可似乎也說得通。
幾輩子人都過去了,當(dāng)年傳說中的少女,如今成了一個老人,也是正常的。
眾人雖然震驚,但是救命之恩大于天,說著就都跪下,叩謝七姐。
可前面的人一跪下來,后面的人視線就好一些了,有人看清了婆婆的臉,就喊起來:“嘿嘿嘿,別跪了,別跪了,這不是常年靠在我家邊上的瞎婆婆嗎!
我剛才從海里往回走,沒到家,就被大船隊給擁著帶了出來,還想著這個又聾又瞎的老太太怎么辦呢?也不知有沒有把她也接走,合著老太太讓七姐給送過來了!”
眾人聽他這么一說,也反應(yīng)過來了。
先前七姐在天上,雖然蒙著面紗,可一雙美目顧盼生姿,一看就是美人啊,與眼前這個老太婆,還真是不一樣的。
之前說話那人撥開眾人,跑到老婆婆身邊,沖著老婆婆的耳朵,用能把人給震死的音量大吼:“婆婆??!你怎么過來的?。 ?br/>
“呦喂!小郭呀!你怎么年紀(jì)輕輕的,也這么英年早逝呀!來地府找你瞎婆婆來了?”原來是要這樣用怒吼的音量來喊,婆婆才能聽得見。
“瞎說啥呢?。。∥也艣]死?。∑牌拍阋矝]死?。≡蹅冊谶^年的島上?。?!島上!?。 毙」粴獾脡騿?,可作為老鄰居,他對于瞎婆婆的空耳誤聽,似乎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
“這是島上!合著我沒死???!”瞎婆婆也很震驚,“那剛才咋還有陰差,帶著我在天飛,陰風(fēng)呼呼吹啊,我還以為那是往陰曹地府的路上去呢!”
“那不是陰差!!那是七姐?。∑呓悖。?!”小郭苦笑不得的喊。
“誰?七姐!七姐下凡了!”瞎婆婆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她居然還露出了小女孩一樣羞澀的笑容,有些炫耀的說:“我跟你說啊,小郭,七姐還讓我摸她的貓了呢!我就說嘛,陰差索命,沒聽說還帶著貓的,原來是這么回事兒,嘿嘿,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讓老太太我,叫神仙帶著飛一回!”
瞎婆婆突然臉色嚴(yán)肅起來,把小郭拉到跟前,緊張的叮囑道:“小郭啊,我和你說啊,七姐帶著我飛上天的事兒,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啊,那些人一旦知道了,還不把七姐送我的神仙斗篷都給搶走了!”婆婆說著,還緊緊摟了摟身前的斗篷衣襟兒。
“不用瞞了??!婆婆!!大伙兒都知道了!??!這會兒都盯著你看著吶!??!你老放心!!我們誰也不搶你的斗篷哈?。?!七姐給你的?。?!誰也不搶?。。。?!”小郭哭笑不得的喊道。
“放心吧老太太?。?!我們誰也不搶你的?。。。。?!”眾人異口同聲的喊道。
眾人聲高,瞎婆婆沒費事兒,就聽清了。
居然這么多人圍著她呢?!
你們說不搶就不搶?
我才不信呢!
瞎婆婆在眾人的笑聲中,再次摟緊了斗篷。
大伙兒善意的笑著,在瞎婆婆身邊先點起一攤篝火,塞給她一些吃食,然后各自忙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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