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路,海會花園,韓府,是韓松的府上。
等吳小遲焦急地趕到韓府的時候,韓松正在跟吳嘯坤喝酒,屏退旁人,沒有洋意的Lafite,沒有象征尊貴的高腳酒杯,一人一瓶二鍋頭,幾碟花生米和鹵菜,一人一個最老式的白瓷小酒杯,吃一口菜,咪一口酒,仿佛回到學生時代,兩個人在北大校園男生寢室,偷偷喝酒。
“不要對付他們!”吳小遲急沖沖跨進韓府客廳,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她是熟客,韓府下人知道在小姐這樣的非常時期大老板對她幾個朋友的看重,所以當她急沖沖不等她回報就往里走的時候,并沒有阻攔。
是以,韓松與吳嘯坤看到吳小遲時,都是一臉錯愕。繼而,韓松最先反應過來:“是小遲啊。你怎么突然過來了?也不事先打個招呼。唔,冰冰在樓上?!?br/>
“小遲?小遲……”吳嘯坤握著酒杯的手頓住,皺眉思索。這個名字,似乎很熟,似乎……是記憶里最貼近自己的名字之一?
吳小遲氣喘吁吁,看看韓松,又看看吳嘯坤,最終,目光定在吳嘯坤身上,一時間,癡了……
“噢,這位是我的老同學?!表n松向吳小遲半介紹半解釋了一句,并不打算詳講。畢竟,他跟吳嘯坤的恩怨情仇,不可為外人道。
老同學?吳小遲呆在那。這是怎么回事?她一聽說吳嘯坤來了韓府,就急沖沖趕了回來,唯恐他傷害韓冰冰??墒?,怎么他跟大老板會是老同學?這么說,他來韓府竟不是找碴,而是敘舊?可是,如果他們真的是老朋友,怎么他的女婿又會向韓冰冰下殺手?
無數(shù)個問題,當吳小遲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吳嘯坤看著面前這個發(fā)呆的女子,媚眼似曾相識……小遲,小遲?小遲……
“我……我先上去看冰冰了?!眳切∵t終于開口,說。她想,此時的她需要靜一下,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而不是在人家家里掀自己的家丑。
說罷,轉身上樓。
“慢著!”一聲發(fā)抖的喝止。隨即,吳嘯坤站了起來,連聲音帶握著酒杯的手都發(fā)抖了,“你,你叫什么?”
吳小遲沒有回身,只是僵在那。
韓松注意到了老同學的不對勁,有些詫異,也站了起來。
一時間,韓府大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靜,唯一能聽見的,是彼此的呼吸。吳小遲和吳嘯坤的呼吸都很重,越來越急促……仿佛在極力忍耐著什么。
“你……你……你是……”吳嘯坤的聲音發(fā)抖。
“我叫小遲,遲遲不歸的遲?!眳切∵t終于轉回頭,眼淚滑落,“我姓吳。”
“叮!叮?!眳菄[坤手中的小酒杯掉落,在地上打著旋兒。而吳嘯坤,已經(jīng)有些無法支撐地扶著桌子。
吳小遲高昂著頭,沉默地看著對面的男子,那個原本該與“父親”這個詞重合的男子。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眼里都是很是五味陳雜……隔了二十年的時間,原來,連最親的人,都不再熟悉呢。
吳小遲的淚靜靜地流,無休無止。吳嘯坤蹙眉,疼惜地伸出手去,漸漸走近,終于,撫上她的臉龐……
有些發(fā)抖的手在帶淚的臉上摸著……這張臉依然年輕,有著自己年輕時的倔強呢,可是,卻不再是小時候天真稚拙的樣子。記憶中的這張臉,還是個孩子,天真未琢,仰頭望著自己:“小遲不要生活費,小遲要爸爸。”
“我不要生活費,我要爸爸,我不要生活費!我不要!”小孩稚嫩的嗓音,撕扯心肺的哭喊,穿過二十年,從耳邊重又響起……吳嘯坤的眼鏡被眼淚的霧氣蒙住,漸漸看不清女兒的樣子,只是摩挲著她的臉,感受著她的存在。
吳小遲此刻已然哭到哽咽出聲。
吳嘯坤心疼地將女兒一把摟在懷里,緊緊抱住,兩行淚自眼鏡后流了出來……
吳小遲在吳嘯坤的懷里痛哭,眼淚大把大把浸透他的名牌襯衫。
一旁的韓松此此刻已然看出來是怎么回事了。想起自己與吳嘯坤一路的家庭婚姻,一聲嘆息,將酒杯中的白酒飲盡。然后,默默退出,將客廳的門掩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小遲終于哭夠了,推開吳嘯坤,深呼吸,說:“不好意思,把您的名牌衣服弄臟了?!?br/>
吳嘯坤的心如被針扎了一下,看著自己的女兒,苦澀笑:“衣服臟了可以扔?!?br/>
“女兒也可以扔?!惫首骼淠貋G出來一句這個話,吳小遲已捂嘴再度哽咽。這一刻她突然很希望自己是韓冰冰,能做到那般面不改色的冷漠。那樣,就不用這樣不爭氣地一哭再哭。
吳嘯坤心口一窒,被女兒這樣的話刺得僵在那,半天,又將女兒摟進懷里:“是爸爸不好,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
二十年后,“爸爸”這個詞,再度將吳小遲那點故作的冷漠擊潰。而她又想起另一個女孩的存在,苦澀難言:“你早就不要我了,你是別人的爸爸……你是別人的爸爸……”
她只有他一個爸爸,他卻不止她一個女兒。而那個女兒,理所當然地跟他住在一起、享受著一切女兒該得到的關愛與特權吧。而此刻,那個女兒的老公正利用吳嘯坤女婿的身份,左右著善惡是非,甚至草菅人命!
終于想起自己找吳嘯坤的目的。吳小遲推開吳嘯坤,擦擦眼淚,正色說:“我這次找你,不是想占你便宜,我是求你一件事。”
吳嘯坤愕然:“什么事?”
“我想請你出面管好你的女婿,讓他不要再動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們有錢人財大勢大,我們惹不起。所以我們不打算再追究了,只希望你們不要再殺人,放人一條生路?!眳切∵t感覺到一團火被憋在胸腔。
吳嘯坤用手指擦擦眼淚,依然看不清,摘下眼鏡胡亂擦了兩下,重新戴上:“誰是你朋友?”
“韓冰冰和雷萌萌。就是你女婿現(xiàn)在要追殺的兩個女孩,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br/>
一個星期后,吳嘯坤與白純一起來到機場。送行的,是韓松和吳小遲。
“一路順風。”吳小遲努力笑笑,抱了抱白純。
“嗯?!卑准儨睾托?,笑有些軟。擁抱的瞬間,她附耳到吳小遲耳邊,“等我回來。”
吳小遲一怔,心一扯,依然擠出一個微笑:“好?!?br/>
一旁的韓松看著這兩個女孩子,但笑不語,
吳嘯坤看著老友,眼神里有些詢問的意思。
韓松嘆了口氣,攤攤手,沒有說。
吳嘯坤略皺了皺眉,也沒有問。只是拍了拍韓松的肩膀:“那我走了。有些事,就拜托了?!?br/>
韓松自然知道他要拜托的事是什么,笑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放心吧,老同學?!?br/>
這次,其實是韓松約吳嘯坤來的。理由跟吳小遲找吳嘯坤的理由一樣,希望他讓女婿收手,這件事就此平息。
吳嘯坤其實一直對自己的這個的女婿也是苦惱之極,作為一個有學歷有實力真正白手起家的老總,他是看不起王淮這樣華而不實的小混混的,奈何自己女兒拼死拼活的要喜歡,只能打落門牙和血吞想辦法培植王淮。而這兩年在他的悉心培養(yǎng)下,王淮也確實乖了很多,也漸漸看起來走了正道。這次跟韓冰冰的事也殺了他個措手不及,收到消息后立馬就出面制止,并直接飛來A省——這次的事涉及聶軍的人命,他不親自出馬只怕擺不平。所以當老朋友提出和解要求時,他自然一口應承。其實,人到了這個年齡、這個位置,都是不愿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折福折壽的。
老友見面,兩人喝的一塌糊涂,都是一身無奈。然后,就遇到了闖進來的吳小遲……
后來,吳嘯坤自然順勢答應了吳小遲的要求,并且向吳小遲提出讓她和白純入駐自己傳媒公司的事。
吳小遲沒有答應,卻在兩天之后推薦了白純。
最終,白純跟吳嘯坤去北京,而吳小遲,堅持不肯隨行。
飛機臨近起飛。
吳小遲突然走到吳嘯坤身邊,約他去一邊談談。
到了機場角落,吳小遲掏出一張銀行卡,面無表情:“這卡里是三十萬,十萬是還你的。還有二十萬是給白純的,你幫我收著,慢慢給她?!?br/>
吳嘯坤如被蟄了一下:“什么?”
“你給我的十萬撫養(yǎng)費,中間媽媽做手術時我動過,現(xiàn)在補回來了。我還給你。另外二十萬,我知道新人起步難,白純剛做這一行,肯定很多辛苦,你就把這些錢分加到她是薪水里,讓她在那邊日子好過點。反正你知道怎么做的,看著辦吧。盡量讓她少吃點苦?!?br/>
半天,吳嘯坤艱難地問:“你媽媽做什么手術?現(xiàn)在……好些了么?”
“這跟你沒關系。你放心我們很好?!眳切∵t快速說。
吳嘯坤一滯。
又半天,苦笑:“你哪來這么多錢?還是自己收著吧,女孩子留點錢防身,我這有,那丫頭要是有什么過不去的,我照應著?!?br/>
“你的是你的。這是我的?!眳切∵t的手依然不收回。
吳嘯坤看著遞到眼前的銀行卡,再度苦笑:“你哪來的錢?”
吳小遲有些想學韓冰冰的冷笑,只是卻冷笑不出來,只是昂著頭說:“寫掙的?!?br/>
“你寫?”吳嘯坤眼睛里有了些微的光芒,“已經(jīng)寫到能掙這么多了?這樣,你跟我去北京吧,我?guī)湍惆才懦霭妗⑿麄骱团挠耙晞??!?br/>
吳小遲笑了,不是冷笑,而是蒼白的笑。
“你安排不了。我的是百合。就是……女人跟女人戀愛的?!?br/>
吳嘯坤一僵:“怎么會這樣?”
“因為我討厭男人。”
遠遠地,韓松看著吳小遲和吳嘯坤,搖搖頭。
從飛機場回來,吳嘯坤一邊開車,一邊淡淡問吳小遲:“你剛才跟你爸說什么呢?”
“沒什么。我把他以前給我的撫養(yǎng)費還他了?!眳切∵t也淡淡說。
韓松笑笑,沒再說話。
只有做父親的人知道:父親對女兒的撫養(yǎng)費可以還,對女兒的愛與牽掛卻還不了啊……吳嘯坤走前特別拜托韓松的,就是讓韓松幫他照顧好吳小遲,晉升也好、日常照顧也好,總之,要多為他盡點心。而他開出的報答條件,也很誘人——讓旗下的某當紅巨星零費用給大賣場簽了兩年的代言。
父愛如山,只是不善表達而已。
或許,作為父親,有些話,該說的還是要說吧。韓松一邊開車一邊想。
然而,當他回到韓宅,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來不及說了——韓冰冰走了。
桌上,只留下一張便條:“我走了,是安全的?!?br/>
打電話,已是關機。
作者有話要說:上部,完。
今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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