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人間萬物繁盛又一輪,除了某些山寺上桃花才開,大多已是芳菲開又謝。
楚希清發(fā)現(xiàn)越靠近京城,練氣士的身影越是常見,甚至出現(xiàn)了賣法寶、法器、靈藥的商鋪,當然都是以靈錢進行交易。他挺后悔當初沒和陳雪月多要一些靈錢,導(dǎo)致路過法器店見到一把白玉靈劍,也只敢心動了。凡人當中有些習(xí)以為常,而有些則聞所未聞,差異很大。
和商隊分開以后他一直走的官道,路上縣城眾多,人口密集,路途平坦,于是他連著又走了五六天,這天來到離一座縣城不遠的郊外,他驚奇的發(fā)現(xiàn)這里竟然聚集了許多拖家?guī)Э诘姆踩?,大都衣衫破爛不堪,饑荒面瘦,似乎是逃難來的難民。
楚希清身著青衣,腰間懸掛的太清中有許多套衣服,雖然趕了許多天路,身上有塵土,但在這些難民里仍顯得格格不入。
上至七八十歲的老人,下至兩三歲稚童,這些難民聚集在郊外,等著進入縣城。楚希清從他們之間經(jīng)過,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他們眼中的沒有光彩,是一種楚希清此刻無法理解的復(fù)雜情感。這讓他覺得不知所措,只覺得心中很亂,他低頭不去看難民,加快腳步從他們之間穿過。
“你想死嗎?給大爺拿過來!”前方有人厲聲喝到。
楚希清抬頭看去,一位衣著鮮亮的年輕男子一腳將一個衣衫破爛的少年踹到在地,少年懷里護著什么東西。一旁的小女孩嚇了一跳,驚叫道:“哥哥!”隨即擋到少年身前,帶著哭腔,朝那年輕男子叫道:“不許欺負我哥哥!”
“呵呵,你算什么東西?”年輕男子殘忍笑道,“早先與你這賤民好好說話不聽,大爺能看上你的東西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還不快拿來!”
那少年口中有血,忍著疼痛起身把妹妹拉到身后,對年輕人怒目而視,咬牙道:“不給?!彼种芯o握一個玉鐲子,那是他母親唯一的遺物。
“大爺可是仙師,賤民你找死!”說罷一掌向少年打去,掌中寒氣森森。
楚希清自從經(jīng)過陳雪月的“教導(dǎo)”和季令澤的背叛后,看待事情的目光便越過表面,開始向深層次思考,會將一件事做與不做的后果,得到的利益與損失進行權(quán)衡,雖然很耗腦子,雖然見解淺薄,但管中窺豹,以后遇到的算計與暗處的惡意只會更多,現(xiàn)在必須訓(xùn)練自己。
他趕路這二十天行事謹慎克制,偶有出手也是確保安全,跟著商隊時,有一回在山路上遇到一只有了些道行的老狼帶著一群狼堵路,初時商隊坐鎮(zhèn)的三位練氣士不在場,在那頭老狼帶領(lǐng)下,商隊衛(wèi)兵建成的防御很快被攻破,楚希清盡量不動用靈氣的情況下從狼口救人,盡管有不少人死在他面前,他依舊無動于衷,想要拖到三人趕來,最后迫不得已施展一道劍術(shù),劍氣劃開老狼皮膚,將其驚退。事后楚希清施展出名為“洗氣術(shù)”的道法,將出手的痕跡“洗去”。
很早就知道許多練氣士瞧不起凡人,但在今日看到一個人依仗練氣士的身份,以如此高高在上的態(tài)度對待凡人,更是不把凡人命當成命,他心中莫名燃起一團怒火。
那少年被打倒在地,口中吐血,感覺到中掌的地方結(jié)起一層冰霜,且向體內(nèi)蔓延,頓時渾身冰冷。但他死死篡住鐲子不松手,滿臉憤怒,從未有一刻殺意如此濃烈,身后的小女孩一下哭了出來。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陣無力感,看向自己滿臉淚水的妹妹,她是唯一的牽掛,曾許諾要讓她過上好日子,想來是不可能了。
“若是不死,將來我孟真必然殺光這種人?!鄙倌臧蛋蛋l(fā)誓,怨恨的看了一眼那可惡的年輕練氣士,他顫抖的伸手遞出鐲子。
年輕人不屑的笑了笑,剛想接過,突然耳邊傳來風(fēng)聲,緊接著一拳帶著金光砸在他右臉上。
這一拳勢大力沉,年輕男子被打飛出去,倒在地上,牙齒碎了不少,他被打蒙了,倒在地上緩了一會,但劇痛傳來,轉(zhuǎn)而化作怒火,他吐出嘴里的血,怒吼道:“狗雜種,我要殺了你!”
楚希清蹲在地上檢查少年傷勢,少年孟真臉色晦暗,別過頭,不去看這個與他差不多年歲卻能打飛他仇人的神一般的少年。
年輕練氣士掐訣,四周溫度迅速下降,空中凝聚出一根根冰錐,向楚希清和孟真射來!
楚希清轉(zhuǎn)過身,神情冷漠,右手食指中指并攏,橫掃出一道劍氣,將所有冰錐擊碎。
藍光一閃,周圍空間仿佛結(jié)冰一般,明明是四月底,卻像是嚴冬一般寒冷,地面上結(jié)出一層冰霜。年輕男子掌上寒氣騰騰,浮現(xiàn)出一個殘缺的符文,每次動作都會在周身凝結(jié)冰渣,他奔向楚希清,一掌打出。楚希清參悟過完整的麒麟大道印記,年輕男子的殘缺符文在他眼中漏洞百出,楚希清點出一指,指尖紅光凝聚,旋即爆發(fā),一線紅光打在符文薄弱處,“砰!”一掌威力盡散,余波仍舊震的周圍樹葉簌簌作響。
年輕男子心驚,抬手壓下,靈氣凝聚成一只寒冰大手,朝楚希清拍下。楚希清靈氣流轉(zhuǎn),施展出一門記載在太清里簡書上的“神行步”,猶如凌空而行,難以捉摸的步法讓那大手根本無從攻擊。
拉開一段距離,楚希清冷哼一聲:“你就這樣嗎?有什么可囂張的?!?br/>
年輕男子明顯被氣到了,氣急敗壞道:“你去死吧!”雙掌之中各有符文出現(xiàn),他將兩手合攏,兩個符文合二為一,一條粗大的冰龍挾神威自其掌中撲殺向楚希清。
這個場景讓在場所有人大吃一驚,楚希清都覺得一陣驚奇。
他雙手間呈現(xiàn)一片黑暗,黑暗中亮光點點,黑暗中間更是一輪銀光,猶如夜空眾星攢月,光芒熾盛,他雙臂畫圓,黑暗擴大,銀月隨之變大如銀盾擋在他身前,冰龍撞在銀盾上,楚希清感到雙臂被震得發(fā)麻。
“轟!”如同夜幕破碎,冰龍勢頭也減弱許多,楚希清心悸,迫不得已調(diào)動全身靈氣,劈出一道巨大的劍氣,劍意所向,一往無前,將那冰龍一分為二,劍氣威勢不減,在地上劃出一道數(shù)米長的痕跡。
楚希清全身靈氣幾近揮霍一空,這是自達到練氣巔峰后從未出現(xiàn)的情況。
那年輕男子正吃驚,楚希清借此機會迅速到他面前,一拳打在他面門上,“咚!”年輕男子兩眼一黑,應(yīng)聲倒下。
“呼!”楚希清摸了摸臉,心道:“再這么打下去我必敗啊。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修為。”
楚希清在年輕男子身上摸索一番,最終只摸出一個放著十塊靈錢的袋子和幾個裝丹藥的玉瓶。
他握住一塊靈錢,將其中靈氣抽出,靈氣消失之后,這塊靈錢成了一塊廢石頭。他發(fā)現(xiàn)這一袋靈錢都是淡藍色的,而陳雪月給他的卻是深青色,他不知道這其中有沒有什么講究,他只知道小賺了一筆。
拿完戰(zhàn)利品后,如何處理這個年輕男子就成了問題,“要不殺了一了百了?”他環(huán)看周圍難民,突然有個想法,楚希清高聲道:“這個人就交給你們隨意處理了?!?br/>
楚希清走到少年孟真身邊,此時孟真渾身發(fā)抖,面色痛苦,小女孩害怕的抱著他,希望給他一點溫暖。楚希清和聲道:“小妹妹,能讓我看看嗎?”小女孩立即起身,滿臉淚水,顫聲道:“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哥哥?!背G妩c點頭,隨后俯身一手按在少年胸膛上,一股靈氣夾雜天地間火氣渡入少年體內(nèi),慢慢驅(qū)散少年經(jīng)脈中的寒氣與冰霜。
少年臉上漸漸放松下來,緩緩睜眼,見到楚希清,澀聲道:“多謝恩人?!背G鍝u搖頭,說道:“兄臺體內(nèi)有些傷我無法全部治愈,恐會留下暗疾?!?br/>
“孟真能活下來就已是萬幸,還未請教恩人名諱?!泵险嫖嬷乜诘?。
“我叫陳墨,隨手為之,孟兄不必當我是恩人?!?br/>
孟真聽到此話,苦澀更甚,說道:“小妹,快來拜見陳恩人?!毙∨⒘⒖套邅砭鸵虬?,楚希清連忙扶住她,“孟柔拜見恩人。”
楚希清還要趕路,又聊了兩句后當即告辭。
剛剛楚希清離開年輕男子后,當即就有難民沖上去扒他的衣服,有人帶頭后,一眾難民蜂擁而上,搶銀子的搶銀子,扒衣服的扒衣服。
楚希清走了不多久,又折返回來,看見已經(jīng)幾乎光著的年輕男子,他蹲下身,輕聲道:“想來我們已經(jīng)不死不休了,我不想有人在暗中害我,所以你不得不死了?!币恍】|劍氣劃破年輕男子的皮膚順著血液流入心臟,最后在心臟爆發(fā),年輕男子身體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鮮血,很快身亡。
楚希清看著地上逐漸變涼的尸體,一陣恍惚,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殺人,竟然這么平靜。
難民不知道年輕男子已經(jīng)死了,只知道那個神一樣的少年許久沒有動作。
拖起年輕男子的尸體,楚希清向山林中走去。
孟真、孟柔兄妹倆跟著難民大部隊進入縣城。孟柔只覺得哥哥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孟真心中久久不能平靜,明明差不多的年紀,那青衣少年神一般,而自己卻如此落魄,像個笑話一樣。他不清楚那是自卑還是……恨?恨他如此明亮的闖入自己黑暗泥濘但平靜的生活,讓他第一次奢望起不一樣的人生,但想到處境,自己蛆蟲一樣,怎么配呢?
那些個練氣士就能高高在上隨意定人生死嗎?孟真眼中突然有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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