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jīng)停了好久，但天依舊還是灰蒙蒙的，蒼白美麗的女子穿著單薄的絲綢睡衣安靜地坐在床邊的貴妃椅上，綢質(zhì)的裙擺順著她纖細的腳踝輕輕滑落，好一幅美人圖，可惜她雙眼空洞茫然，手邊擺著一本法文厚皮書，心思仿佛沒有放在書上，好半響也不翻上一頁，涼風忽的吹來，為她翻過幾頁，嘩啦啦的響。

    敲門聲間隔分明的敲響，她仿佛沒有感覺到似地，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某處，著迷地看著。

    佩盈推開門來，手里捧著一只銀質(zhì)托盤，裝在玻璃杯里的牛乳冒著白煙，她皺起眉頭頗是憂心地放下托盤，抓過披肩輕輕地披上她的肩，“四姑娘，你一個晚上沒吃東西了，早上也不吃早飯，喝點牛乳吧?！彼穆曇舴诺煤茌p很輕，唯恐聲音稍大了便會嚇著了她。

    明鳳淡淡了答應(yīng)了，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佩盈走上前去搖了搖她的肩膀，好不容易她才回過神來，趕緊說：“四姑娘，你這樣老爺少爺還有齊少爺都會為你擔心的，你多少還是吃些東西吧?！?br/>
    她輕輕地呵了一口氣，“沒有胃口，你拿走吧?！?br/>
    其實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大病一場，然后讓這場傷痛隨著病痛一起離去，再也不被提起，可惜事情并不如她所預(yù)期的發(fā)生，就好像她曾經(jīng)以為自己真的尋到了這輩子共度一生的良人，沒想到旅途只走了個開頭就已經(jīng)徹徹底底的偏離。

    佩盈沉默了片刻，在她身邊坐下來，放輕了聲音，“那……佩盈陪四姑娘聊聊天好不好？就跟我們小時候一樣？”

    明鳳驀地一怔，看了佩盈一眼。

    自她從法蘭西回來佩盈一直恪守主仆之禮，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甚少如此主動親近，回想年少的時候明鳳唯一的玩伴便是佩盈，吃飯睡覺都粘在一起，爸爸也曾經(jīng)笑稱她們倆像是被膠粘住了一樣，親密無間，說是主仆，實際上比親姐妹還要親。

    佩盈主動拉住她的手，跟她們小時候一樣窩在同一張椅子上，“四姑娘你可要振作些，你總是往前看，但是你若是試試停留下來，或許回頭看看，便可能有意料之外的驚喜呢?！彼延兴?。

    或許整個榮公館的人都能看出來齊少爺對四姑娘的心思，可為什么偏偏精明如四姑娘卻感覺不出來呢？

    手心的溫暖一分一寸的流到冰涼的心里面，融化了大片冰雪，“佩盈，你愛過人么？”她淡淡地開口。

    佩盈一愣，臉上忽然一陣緋紅，低下頭去似有若無地應(yīng)了，明鳳好像再次掉進自己的思想中，慢慢地開口：“最初遇見他的時候，我覺得這世上最美麗的花都在那一瞬間綻放了開來……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了吧。我還以為我跟他那么好，一定能跟我長長久久的，我真的以為我們能夠長久，只可惜……終究還是不能在一起，他說讓我等他，我要等嗎？其實我明白自己不會等的，可是我猶豫了，佩盈，你說我應(yīng)該怎么辦？”

    佩盈久久不說話，她驀然回過頭去——

    不知什么時候佩盈已經(jīng)抽了手，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齊海平站在身后，神色復雜的凝視著她，仿佛是一片深沉的大海忽然之間生了漩渦，在最深處洶涌澎湃，相識這么多年齊海平從來都沒有這樣看過她，那種眼神太過深沉太過讓人不知所措，頓時愣在當場。

    肩上披著的披風順著圓潤的肩膀滑落下來，齊海平上前勾住，重新嚴嚴實實地給她披上，在胸前系上一個結(jié)，明鳳低頭看去，他修長干凈的指仿佛在變魔術(shù)一般，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便系好了。

    她忽然發(fā)現(xiàn)，原來這相識多年的哥哥是如此的溫柔。

    他推開半步，在貴妃椅旁邊的一張凳子上坐下，略微彎下腰來，雙手撐在膝蓋上與她平視，目光灼灼，“這樣等下去，還值得么？”

    “我……”

    他的話好像一支鈍頭的箭，往她心上一撞，不疼，卻是酸酸的，正中了她心里最脆弱的那一小塊，憋在心里的委屈與難過終于在這一刻滿溢，睜大著眼睛，珍珠般的淚卻忍不住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

    “我知道不值得，我只是……只是不甘心，為什么被拋棄的是我……”她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處滑落下來，流到袖子里，無盡蜿蜒。

    她的脆弱讓齊海平一陣心疼，伸了伸手有些猶豫，卻終究還是將她納入懷中，不過片刻胸前的衣裳便被染濕了一片，涼涼的，涼到了心里。

    “好了，別哭了?！彼粫迦?，只能生澀地用最簡單的字句去安撫她。

    雖然平日里明鳳看起來總是堅強的，可是她終究不過是個年青女孩，遭受了這樣的打擊又怎么能不傷心難過？他輕拍著她的背，溫柔地、無聲地陪伴著，心里陣陣抽痛。

    如果是他，又怎么舍得讓她如此難過？

    她死死地揪住他的袖子，淚眼婆娑地從他懷里抬起頭來，“海平哥，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我可以怎么辦？你告訴我呀……”

    齊海平心疼地用手指抹掉她的淚痕，炯炯地凝視著她被淚水沖刷得透亮清澈的眸子，嘆：“你只需要好好的過日子，讓大家都不為你擔心，得過得比從前還要好，不要讓外頭的人看低了你，這樣便已經(jīng)足夠了。”

    她張翕著有些干裂的唇，半響才找到了說話的聲音，茫然無助，“那你會幫我嗎，會嗎？”

    他嘆了口氣，重新將她攬進懷里，她發(fā)上幽幽的玫瑰香在鼻尖縈繞著，馥香醉人，埋首其中，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沉聲吮諾：“會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所以只要你回頭，便能看見我。

    漆白的門被悄悄地帶上，榮鼎天欣慰地笑了，杵著手杖無聲地走開，榮建都快步趕上來扶住他，咯咯地笑著，一臉奸詐，榮鼎天手杖一拐敲了兒子一把，許晶晶溫柔地笑著拉著兒子走，榮建都捂著腦門忽然又撲哧地笑出聲來，父子倆樂呵呵的下了樓去，許晶晶回頭看了一眼，忽的目光深沉。

    后來明鳳果然如愿的病了兩天，只不過是普通的小感冒，可榮公館里卻鬧得雞飛狗跳的，連周宅那邊都驚動了，周世騫差了范綠婷來看她，明鳳心情忽的好了許多，整個人都神采飛揚了起來，拉著綠婷一同在床上坐著聊天，說著說著，綠婷停了下來，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道：“其實今日我除了給少帥帶來問候，還答應(yīng)了給另外一個人帶話……”

    “停！”明鳳臉色倏地變了，飛快地打斷她，“有些話，有些人的名字，我不想再聽見，綠婷，你說過你有你的驕傲，我也有我的，所以請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至少短期內(nèi)不要，好不好？”

    范綠婷抿著唇，久久無語，烏黑如墨的眼安靜地凝視著她，最后嘆息：“真的不愛了？”

    “那有什么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無法原諒他了，愛不愛早就不重要了?！彼]上眼睛，不想再說什么，抱枕摟在手里，波浪長發(fā)順著抱枕的弧度蜿蜒而下，安靜柔美。

    綠婷也不再說話，又恢復了初見那時候的生疏，或許這便是她們的命吧，年少時最初的燦爛早已經(jīng)隨著時光飛逝不復存在，罷了罷了，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里的人，繼續(xù)交好又有什么意義？一個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一個不過是落魄的舞女，這些差別，她還是明白的。

    病好了之后明鳳沒有馬上回去紙醉金迷，而是徹徹底底的放松了自己，香城的街道都被她走了個遍，榮鼎天擔心她在路上會出什么事，非得讓佩盈陪著，明鳳也不過是笑笑，并不拒絕。

    在市邊緣那兒有一座洋人起的教堂，這些天明鳳總會到那里坐坐，在安靜空曠的教堂里度過好幾個小時，洗滌自己混亂茫然的思緒。

    教堂的鐘聲叮叮當當?shù)仨?，渾厚沉穩(wěn)，走過前面的草坪，雪白的鴿子受了驚嚇，紛紛展翅高飛，幾片羽毛飄落下來，干凈純美，明鳳素來是沒有什么宗教信仰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偏偏就喜歡到教堂里來，那圣潔的氣息總是能讓她放松所有緊繃的神經(jīng)，讓她放下所有苦惱與傷痛。

    佩盈因為信奉佛教，于是等在了外頭，明鳳坐在刷了桐油的長凳上。定睛看著前方的雕像，上帝之子被釘在十字架上，頭微微垂下來，身上滿是傷痕，卻有著說不出的堅定與信念，她隨之閉上眼睛，一如前些日子，徹底放空。

    忽然，一陣沉穩(wěn)卻帶著幾分來自于靈魂震撼的樂聲在寂靜的教堂中響起，她一愣，睜開眼睛環(huán)顧四周，看不到人，只有樂聲此起彼伏，風管似乎在震動，優(yōu)雅的旋律空靈的琴聲讓她著了迷，再次閉上眼睛，讓音樂溫柔的擁抱自己。

    音樂讓人如此沉醉，迷人得仿佛風吹入了竹林，撫碰了竹葉帶起無盡旋律，管風琴的琴聲十分特別，時而如大提琴沉穩(wěn)，時而如笛子清揚，圣曲的旋律震動了靈魂，仿佛能夠挖掘出靈魂最深沉的沉痛與渴望，然后給予安慰，給予釋放。

    嗡嗡流淌，時間在靈魂的靠近中慢慢地流逝，彼此或許并不認識，但是在某一刻他們的氣息交融，默許了彼此的存在。

    驀地，琴聲啞然而止，明鳳隨之睜開眼睛，忽聞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倏然回首——